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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桃花錦帳(一)

2025-05-30 作者: 陰熾盛

我一直很少能從漢堯生臉上看出他在想什麼來,無論是三十年前,還是三十年後,現在也同樣不例外。

“有多久我們冇有像這樣坐在一起說話了?”漢堯生已經壓下初見時的驚訝,這時候又恢複了那副淡淡的表情,就好像這桌上的茶一樣,淡淡的卻並非無味,溫文儒雅渾身都籠了書卷氣,鋒芒掩蓋卻是一把不出鞘的利刃。

“冇想到已經過了三十年了”漢堯生似有若無的發出一聲歎息,讓人不禁生出幾分蒼茫之感。

我一直冇有回答漢堯生的話,隻是看著遠處的青峰以及隱約出現在山巒間的碧色屋瓦,層雲浮動籠罩著大片的青翠眉黛,停留在視線之內,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越在高處,胸中積壓的一些沉鬱之氣,卻跟著散了不少。

其實有時候我還是會忍不住去想,假如我冇有睡去那三十年會是個什麼樣,是越來越脾氣怪異最後入魔隱居,還是無聊到去稱霸江湖,弄出血雨腥風——

我不知道,因為畢竟那三十年已經過去,而我的人生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偏差。

世事如夢,如今反觀前路,卻是唏噓長歎而啼笑皆非,想我這一世前半生功名富貴有之,如花美眷有之,少年成名,笑傲江湖,足以意氣風發,獨領一代風騷。

而反觀三十年後,三十年成夢,大悟人生,心扉透徹有幾人如我通透,嘻哈渾笑放眼天地,何嘗冇有跳出世外的超脫之感,可到最後,還是陷在了這俗世之中,想起離傲生、紫冥、白蘞、何麟生等人,心頭一痛一暖,一暖一涼,一涼一笑,再看眼前青峰白雲,卻冇了初見時的寂寥,我墮這俗塵,也算彌補了三十年前缺少的東西了,認真算起來又何嘗不是收獲千萬。

漢堯生見我突然發笑,不由一愣,最後也不由跟著我笑起來,我活了五十多歲,他也活了五十多歲,我們倆個老怪物在一起笑笑,他笑他的傷他的,我笑我的想我的,自得其樂。

“三十年啊,三十年!”漢堯生強壓下嗓中嗚咽,嘴角依舊在笑著,可這滄桑感慨卻也隻能笑出來,才當的起三十年的積壓。

“我們去一處地方可好?”漢堯生笑著問,依舊還是那不慍不火不變色不痛透的笑,溫雅親切如溫潤良玉,卻少了三分泥土性。

我歎口氣,自然不會反對。

並肩而行,起起落落,就好像三十年前的那些年頭一樣,其實這並非漢堯生第一次對我說這句話,他曾經說過很多次,而這次與以前中的一次十分相似,漢堯生帶我去的是一處山巔間的凹穀,和三十年前的某一次一樣,我看到了滿樹桃花,和三十年前的某一次一樣,石桌上放了一壺一酒。

我坐在那個熟悉的石凳上,眼前桃花紛落,如星如語,而漢堯生就坐在我的旁邊,執著那一壺黃酒,斟上一杯,一邊看一邊喝著,三十年時光似乎又倒了回去,我還是那個被邀來喝酒看花的教主,他還是那個偷閒附雅的護法,我還是那個心神不專的風流子,他還是那個心馳神醉的畫中仙。

我笑他附庸風雅偽身偽心,他說我變化太多,故作風流,我笑他閒閒無事空廢韶光,他笑我苦度人生毫無意趣。

我嫌他有酒無歌無舞難以入喉,他無奈隻得提劍上陣與我下酒,我嫌他劍法伶俐不夠美觀華麗,迫的他隻得花招儘出,將原本的好劍法舞成了天花亂墜的草袋貨。

原本的比走龍蛇變化莫測,變成了花枝亂顫空聽聲響,這天下第一劍成了定下的下酒菜,而舞劍的人也隻能苦笑而立,啼笑皆非。

“有酒無舞難以下喉”淡淡的端起一杯酒,我笑看向漢堯生。

漢堯生一愣,溫溫一笑“但不從命?”隨之抽出腰間寶劍,內力一震,那原本軟趴趴的軟劍就變的筆直硬挺,實看不出剛才模樣。

漢堯生的動作很美,柔韌有勁,點撥揮挑恰到好處,多一分太過,少一分欠火候,徐徐而進,通圓如意,其中劍意領悟之精,更不下於我,騰挪轉折更是輕躍卻絕不失穩重封嶽之沉重,一招一式觀之如舞樂之美,翩翩而起,這世間怕再冇有比他舞的好看的了。

輕袍緩帶,如玉如竹菊,但觀塵世,有幾人能與他相比,天姿聰穎,博學廣記,這世間又有幾人能與之相比,至情至性,義薄雲天,此等性情幾人如他,果決明斷,揮□□霆,此等氣勢又幾人如他。

連我也不如他,看著停劍收氣,站在桃花間豐神如玉的人,歎口氣,還是把正事解決了吧。

“如何?”漢堯生收了劍,從新坐下。

我老人家正了正身子,想著多少也算有求於他,怎麼也當誇獎兩句,思慮一下,覺得他這花枝亂顫天下第一劍三十年冇見還是跟以前一樣那麼好,一時口快吐出八個字來“寶刀未老,不減當年。”

漢堯生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苦笑起來,手指撫上眼角細細的皺紋,雖然看不大出來,可終究他還是老了,時光易過,這一轉眼就是五十多年過去了,他還能在這世上呆上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能活上百歲嗎?那時候怕已經牙齒都掉光了。

“我來找你本是有事情的”

還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漢堯生苦笑“什麼事?”

“你把你那個大徒弟關起來了?”

“潭兒?”漢堯生著實一愣,隨即想到什麼,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就是寒潭,放了吧,我可不是被他綁來的。”

漢堯生深吸一口氣,勉強恢複心神,怕自己一個控製不住將眼前的桌子給砸了,我在旁邊瞅著漢堯生的麵色,趕緊替寒潭加證據。

“你也知道就算是你親來,也不見得能綁了我去的,他就更不可能了。”

“你怎麼會和潭兒在一起?”

苦笑一聲,索性也不瞞著,將那日酒醉將寒潭當成離傲生的事情說了,又解釋了一路護送寒潭回來的事情,至於那批殺手也順帶提了提。

漢堯生的臉色是邊聽邊變,來來去去比變臉還熱鬨,最後還是冇能忍住,麵前的石桌碎成了齏粉,撲刷刷的弄了一身石沫子,而坐在旁邊的我自然也冇有能夠幸免於難。

“咳咳,怎麼了?”漢堯生發脾氣還真是百年難得一見,我老人家好奇之餘,不由打量起地上的碎沫子來,想這桌子是不是那裡冇磨平,不小心紮到他了,是以才落得這粉身碎骨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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