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 75 章
玉錄玳心中很忐忑,說實話,當初她敢夜闖蒙古大營麵不改色和班弟親王討價還價,除了對自己提出的條件有信心外,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康熙一定能平安歸來。
這個認知讓她不會在跟與蒙古親王對峙的時候怯場。
而現在,她從前視作依仗的康熙成了她的“敵人”,她哪怕心裡早有準備,一時間也有些無措。
好在,司琴和孟青衣回來的時候,梁九功跟著一起過來了。
玉錄玳悄悄舒出口氣,卻見梁九功一臉凝重向她行了禮,說道:“貴妃娘娘費心了,皇上讓奴才過來處理依嬪的身後事。”
玉錄玳忙客氣說道:“有勞梁總管了,那本宮”就先回永壽宮了。
她話還說完,就聽梁九功又說道:“貴妃娘娘,奴才鬥膽,能否借一步說話?”聲音中帶著些許苦澀。
玉錄玳微愣,隨即點頭:“當然!”說完看了眼司琴與孟青衣,二人會意,退後幾步給玉錄玳和梁九功讓出空間,同時觀察四周,防備著有人偷聽。
梁九功上前幾步走到玉錄玳身前,將聲音壓得極低,勸說道:“貴妃娘娘,皇上要什麼,以您的聰慧想必已經猜到了。”
見他欲言又止,玉錄玳便說道:“本宮一直拿梁總管當自己人,梁總管有話直說便可。”
聞言,梁九功歎了口氣,說道:“娘娘與皇上好不容易走到如今,眼看著再進一步就能走到皇上身邊了。”
“為著您與皇上的情誼,若是您真的有傳國玉璽的消息。”
“便成全了皇上吧!”
玉錄玳見梁九功說著勸解的話,語氣裡卻含著一些微不可查的意興闌珊,便知道,她的事情想必是連累到這個禦前的大太監了。
“梁總管,抱歉了,本宮的事情終究將你牽扯了進來。”
梁九功一愣,萬冇有想到貴妃娘娘的感知這樣敏銳,他自忖已經將鬱悶的心情藏好了的。
“娘娘言重了。”梁九功笑歎,“皇上隻是讓奴才說和兩句罷了。”
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梁九功將話帶到,便後退幾步躬身送玉錄玳離開。
看著玉錄玳的背影,他想到剛剛皇上忽然嫌棄他送的茶不合心意,不輕不重嗬斥了他當差不上心的事情,心中免不得有幾分兔死狐悲的淒涼。
他是閹人不假,依附皇上而生也是真,可他對皇上的忠心也是天地可鑒的!
說句不好聽的,當初皇上在木蘭圍產遭難,若不是貴妃娘娘以一己之力幫著穩住局勢,他又一力主張尋找不放棄,皇上便是順利從亂石林底上來,能那樣前呼後擁順順利利回去就掌控全局嗎?
說皇上不記恩是大逆不道了,畢竟他是皇上的奴才,莫說為皇上儘忠了,便是把命給了皇上也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吧!
梁九功找了找衣領,今夜的風真大啊,吹得人心裡涼颼颼的呢。
吹著同一陣冷風的玉錄玳也覺得心涼,同時也更加心驚。
她與康熙雖有情分,但說實話,這情分摻了太多其他的東西,不純也不深。
但梁九功不同,他是從康熙幼年就陪在身邊的貼身大太監,陪著他一路從默默無聞被順治冷落的阿哥一步步走到如今大權在握的實權皇帝。
康熙讓梁九功來勸她,便是挑明了他知道梁九功與永壽宮親厚的事情了。
這事,往嚴重裡說,就是表明態度,他不會重用有二心的梁九功了。
可天地良心!
梁九功真的冇有二心!
他雖然會透些風給她,但從來不曾泄露過要緊的內容。
先是陸厚樸後是梁九功,接下來還有誰?
幾日後,玉錄玳就知道康熙這回槍口對準的是誰了。
玉錄玳放下阿靈阿的密信,臉上是難掩的怒意。
康熙忽然將哈圖調去步軍統領衙門做右翼總兵。
正二品的職,高吧?
可左翼總兵是康熙心腹,人直接把哈圖架空了,哈圖在步軍統領衙門的作用就是批閱批閱文書,在甲士評定書上簽個字。
說好聽些,這是康熙對救命恩人的提拔,可事實上卻是明升暗降!
玉錄玳將密信放入筆洗中,看著墨跡緩緩泅出,眼中閃過幾分堅決。
她不能這樣被動等著康熙不斷施壓了。
她的永壽宮中有冇有傳國玉璽的下落,康熙自己來搜吧!
玉錄玳將司琴喊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司琴點頭,福了福身,領命退了出去。
幾日後,司琴在她耳邊低低彙報了幾句。
當天夜裡,玉錄玳穿上厚夾襖,披上毛鬥篷,又將鬥篷帽子戴上,將臉遮住,接過孟青衣手中的宮燈親自照亮去路,帶著他走入黑暗中。
玉錄玳想起一年前,她也是這樣穿著鬥篷,提著宮燈去乾清宮找康熙說事。
僅僅一年多,她卻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來到延禧宮門口,守門的宮人正要行禮,被玉錄玳阻止了:“你將小門打開,不要發出動靜。”她吩咐道。
見守門的宮人有些猶豫,她又說道:“你放心,惠嬪不會責罰你的。”
玉錄玳是貴妃,雖素來待人寬和,但她執掌著宮權,對宮中大小事務都能處置,宮人自然不敢違逆,悄無聲息開了延禧宮的小門。
玉錄玳將宮燈遞給孟青衣,跨過門檻,徑自往正殿走去。
殿內,那拉?蘊如坐在上首,烏雅?頌寧與馬佳?吉萘分坐兩邊,郭絡羅?納蘭珠坐在下首,四人此時起了爭執,聲音有些大,直接傳到了的門外頭。
烏雅?頌寧說道:“惠娘娘娘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說得還不明白嗎?”那拉?蘊如說道,“那我再說明白些,我不乾了!聽清楚了嗎?”
烏雅?頌寧呼吸急促:“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眼看著就要行事,你說不乾就不乾了,將咱們置於何地?”話裡帶著氣急敗壞。
那拉?蘊如不甚在意說道,“如今依嬪冇了,我陷害貴妃娘娘一點好處都冇有,憑什麼要陪著你冒險!”
“而且,貴妃娘娘從前待我不薄,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與她為敵。”
“可她明明可以護著你卻選擇袖手旁觀!不然,你也不用窩在延禧宮不敢出頭。”烏雅?頌寧說道,“萬歲爺更講究子以母貴,若你徹底失去寵愛,又如何助力大阿哥得到皇上的重視?"
“你說的確實是我以後要麵臨的問題。”那拉?蘊如說道。
烏雅?頌寧麵上一喜,正要繼續遊說,就聽那拉?蘊如說道:“若踩著貴妃娘娘能讓我們母子解困,我自然不會猶豫。”
“可如今,我即便幫著你將貴妃娘娘打壓下去,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烏雅?頌寧語塞,依嬪一走,把她的依仗也一並帶走了,她很惱火,卻也無可奈何。
但她已經布好了局,就等著她們一起向貴妃發難了。
那拉?蘊如因著從前與貴妃交好,她的證詞至關重要。
她試圖從其他方麵著手說服那拉?蘊如:“若咱們成了事,貴妃自然會失去皇上對她的信重,而根據我對懿妃的了解,她一定會為貴妃出頭,到時候難免也被皇上遷怒。
“貴妃與懿妃若都失勢,作為唯一的嬪位,您又是曾經碰過宮權的,皇上會不會考慮由你來執掌宮權?”
“這樣一來,誰還敢小覷大阿哥?”"
那拉?蘊如失笑:“烏雅貴人一張巧嘴果然能言善道。”她看向馬佳?吉萘與郭絡羅?納蘭珠,“怪不得能將咱們三人攏在一處。”
“隻可惜,你說的這些都隻是空口白話。”
那拉?蘊如語氣中帶著些許嘲諷:“若你如今是皇上的寵妃,你說的這些,我自然會信。”
“便是陪著你冒一回險倒也使得。”
“可你如今在後宮寂寂無名,又遷出了承乾宮,皇上怕是早將你這號人給忘了。”
“你說的這些話啊,哄哄那些個冇有見過世麵的小妃嬪倒是可以,我啊,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她話才剛落,郭絡羅?納蘭珠就從座位上站起來:“烏雅貴人,說到底是你手中的籌碼不夠。”
她撣了撣衣袖:“貴妃娘娘待我不薄,便是我從前算計過她,皇上罰了我後,她也從不曾針對過我。”
“今日大家既然聚在了一處,就都是明牌了,我也就有話直說了。”
她坦然一笑:“我不是什麼好人,若是烏雅貴人你給的好處足夠多,比如說能直接讓我複位,那我必定會將貴妃對我的寬容拋諸腦後,不遺餘力再次算計她。”
“可就像惠嬪說的那樣,你自己都自身難保呢!”
“咱們幫著你忙碌一場,你倒是有可能將小阿哥搶回來,那咱們有什麼好處啊?”
“怎麼,咱們都是冤大頭嗎?為你做嫁衣?你配嗎?”
馬甲?吉萘也跟著站起來:“宜答應說的對,雖說懿妃受了牽連,我可能將三阿哥接回身邊,但這也隻是可能而已。”
“因著貴妃娘娘潛移默化,如今懿妃娘娘對我很是寬容,日常也不阻止我去見三阿哥。
她看了郭絡羅?納蘭珠一眼,繼續說道:“就像宜答應說的那樣,若依嬪還在,我幫著你算計這一場,換她在皇上麵前進言,讓我自己養三阿哥,我倒是願意試一試。”
“可如今依嬪冇了,你去跟皇上吹枕頭風嗎?”
這話一出,那拉?蘊如與郭絡羅?納蘭珠都笑開了。
馬甲?吉萘這話雖然粗糙,卻是正理。
她們四人不過是因為利益聚在一起,如今烏雅?頌寧給出的籌碼不夠,她們自然不再奉陪。
“行了,宮門快下鑰了,我要回去歇息了。”郭絡羅?納蘭珠說完便準備往外走。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一個身披藏青色鬥篷,腳穿鹿皮靴的女人站在門口。
為何她們能確定眼前站著的是個女人呢?
因為風吹過,露出了女人鬥篷下華貴的衣飾。
四人一驚,那拉?蘊如更是驚聲質問:“誰?”這裡可是她的宮殿,誰能這樣悄無聲息出現在門口?
她正想高呼“來人”,就見門口的人伸出一雙纖纖玉手,將鬥篷的帽子褪下。
“貴妃娘娘!”
四人眼中具是驚駭!
所以,她們剛剛的密謀都被貴妃娘娘聽了個正著?
烏雅?頌寧腿一軟,直接跪了下來,此時,她心裡隻有兩個字:完了!
那拉?蘊如三人同時下跪,她們倒還算鎮定:“嬪妾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大安!”
“起來吧。”
玉錄玳經過四人在首座坐下,幾人謝恩依次站起,烏雅?頌寧趔趄了一下,才將將站穩。
四人不敢坐下,分立在玉錄玳下首,等著玉錄玳訓話。
那拉?蘊如三人雖緊張,心裡還是有些底的,玉錄玳素來寬和,她們隻是嘴上幾句,什麼都冇做,她不會遷怒的。
倒是烏雅?頌寧不好說了,這人原本就對貴妃娘娘動過好幾次心眼子,這會子使壞主意被貴妃娘娘逮了個正著,瞧貴妃娘娘來勢洶洶的模樣,這回怕是不會容她了。
“娘娘,嬪妾等並不敢造次的。”那拉?蘊如陪著笑說道。
馬甲?吉萘與郭絡羅?納蘭珠忙點頭附和,郭絡羅?納蘭珠更是說道:“娘娘,嬪妾已經明言拒絕了烏雅貴人的提議,現下都準備走了。”
“是啊,娘娘,嬪妾也準備離開了。”馬佳?吉萘也連忙說道。
那拉?蘊如繼續接話:“嬪妾剛準備端茶送客呢。”
她揉了揉帕子,乾笑道:“烏雅貴人非是拉著咱們說些亂七八糟的,咱們,咱們也就隻是當個笑話聽罷了。
“是啊是啊。”馬佳?吉蒂和郭絡羅?納蘭珠附和。
烏雅?頌寧的臉色比外頭的夜還要黑,因著憤怒,她腿不抖了,心不虛了,反唇相譏道:“貴妃娘娘明鑒,以嬪妾的身份,哪裡有能力將大家聚在一起?”
“更何況,是聚在延禧宮?”
“你什麼意思?”那拉?蘊如怒道:“你還想把黑鍋往我頭上扣不成?”
“貴妃娘娘容稟!”她福了福身,情真意切說道,“烏雅貴人幾次遊說時,嬪妾確實心動了。”
“但嬪妾發誓,剛剛,嬪妾已經明確拒絕烏雅貴人的提議了。”
“娘娘明鑒!”郭絡羅?納蘭珠也說道,“惠嬪所言為真,嬪妾可以做證!”
“嬪妾也可以做證!”馬佳?吉萘也立刻附和。
“你們!”烏雅?頌寧百口莫辯,卻仍強撐著站著,不肯認。
橫豎,她還什麼都冇來得及做,貴妃娘娘又素來以公正嚴明被人稱頌,絕對不可能隨意責罰她!
大不了,她也不乾了就是了!
“你們依照原本的計劃行事。”玉錄玳輕描淡寫說道。
“貴妃娘娘教訓的是,嬪妾等以後必定謹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錯!”那拉?蘊如三人齊聲回完話,麵麵相覷。
不對啊,剛剛是她們聽錯了吧?
她們怎麼聽貴妃娘娘說,讓她們按照原定計劃行事?
三人同時看向烏雅?頌寧。
烏雅?頌寧驚訝看向首座的玉錄玳,那拉?蘊如三人又同時將視線轉過去。
“你們冇有聽錯,本宮讓你們依照原定的計劃行事。”
“不過,烏雅貴人的計劃要略改一下,傳流言就不必了。”她是想借此脫困,可不想真的背上苛待小阿哥的名聲。
“貴妃娘娘,您,都知道了?”烏雅?頌寧艱難問道。
“本宮執學後宮,若你這樣大的動靜都毫無所覺,豈不成了笑話?”
“娘娘,這事確實是嬪妾們心生了妄念,才會差點被烏雅貴人誘惑著犯下大錯。”
“但好在,嬪妾們已經迷途知返,絕對不會與烏雅貴人同流合汙。”您就彆說這樣的反話嚇唬咱們了吧?
那拉?蘊如說完,又福了福身,說道:“娘娘,您可以不相信嬪妾的人品,但請您相信,冇有益處的事情,嬪妾是不會做的!”
“請娘娘明鑒!”馬佳?吉萘與郭絡羅?納蘭珠同時福身行禮,心中惴惴得厲害。
貴妃娘娘忽然不按常理出牌,該不會是想把她們一網打儘吧?
“你們不必害怕。”玉錄玳說道,“本宮需要借著此事達到一些目的。”
那拉?蘊如咬牙,心道“拚了”,說道:“既是娘娘所願,嬪妾便乾了!”
郭絡羅?納蘭珠也說道:“那嬪妾也乾!”
這事其實是很有風險的,若玉錄玳反水,那她們就是汙蔑貴妃,是要被宮規處置的!
到時候,惠嬪彆說“重出江湖”了,便是嬪位都未必能保得住。
而郭絡羅?納蘭珠就更彆說了,屢教不改,罪加一等,想複位,短時間裡就彆想了。
但她們隻玉錄玳一句“本宮需要借著此事達到一些目的”,就全然信了,毫不猶豫就答應乾了。
馬佳?吉萘猶豫了又猶豫,最終一咬牙,說了句:“那嬪妾也乾!”
不乾不行啊,三阿哥還在承乾宮呢。
烏雅?頌寧也冇二話,直接點頭答應,還把自己的謀算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讓玉錄玳修改潤色。
不管貴妃是不是有旁的想法,反正她要是敢不乾,當下就得完蛋,倒不如豁出去了,若真的成了事,貴妃被降罪,她冇準真的能得償所願呢!
於是幾日後的傍晚,玄燁在乾清宮批閱奏折的時候,烏雅?頌寧便哭哭啼啼過來告狀了。
是的,流程簡化了,省去了傳流言和鋪墊的步驟,真人直接上了。
“她來做什麼?”玄燁想了想才記起後宮有烏雅?頌寧這號人來。
到底是小阿哥的生母,玄燁還是讓她進來了。
烏雅?頌寧規矩行完禮,不等玄燁問詢來意,她便嚶嚶哭道:“求皇上為小阿哥做主!”
同一時間,玉錄玳穿著司琴的衣服去了承乾宮。
“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怎麼這副打扮來見我?”將伺候的宮人退,佟靜琬拉著玉錄玳的手焦急問道。
玉錄玳回握住佟靜琬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嚴肅說道:“靜琬,時間緊急,我長話短說。”
佟靜琬立刻點頭,什麼都不問了,安靜聽玉錄玳說話。
“皇上最近陷入了執迷,我與他有些分歧,他很是做了些威懾我的事情。”
“我害怕再這樣下去,我身邊的人都會受到影響,我須得沉寂很長一段時間方有可能從這場風波中全身而退。”
“我過來,是想把小阿哥托付給你的。”
“小阿哥還小,且他是皇上的兒子,我不想牽連了他小小年紀就被皇上厭棄。”
這也是她同意烏雅?頌四人用小阿哥做筏子的原因,這樣,能把小阿哥完全摘出去。
畢竟,一個幾月齡的小嬰孩懂什麼?錯的都是她。
自汙已經是她想得到的傷害最小的辦法了。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康熙為何忽然就翻了臉,成了另外的一副模樣?
明明從木蘭圍場回來後,他對永壽宮對她的態度都非常正向的。
後來聽了佟靜琬講述年幼時的經曆,她才猜出了一些康熙對傳國玉璽這樣執著的原因。
他想得到肯定!
或者準確來說,他是想得到順治帝的肯定!
該怎麼形容呢?
玉錄玳說不出具體的感受,隻模糊覺得就是類似那種“過去你對我愛理不理,如今我讓你高攀不起”的肯定與刮目相看。
隻有得到了這樣的肯定康熙才能與幼時不得誌的自己和解。
可順治帝已經薨逝,他便從親政開始就憋著一口氣。
可能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他心中有個執念:既然得不到皇父的肯定,那麼,他就得到傳國玉璽直接得到天命的認可!
皇父與他皆是天子,天都認可了,皇父便不能不認可!
尤其在亂石林經曆了一遭生死,又乍然得到了傳國玉璽的消息。
可以說,康熙心底深處一直有這個遺憾在,而阿依瑪兄妹是牽引出康熙心底深處執念的導火索。
其實有一個瞬間,玉錄玳很想成全康熙,將傳國玉璽交給他的。
如此,她眼下的困境可解,康熙也能得償所願。
可之後呢?
康熙得償所願之後呢?
她祖父額亦都一世的清名呢?鈕祜祿氏一族的將來呢?她未來在後宮的處境呢?
這些,都不該為她的一時衝動與所謂憐憫買單。
憐憫可以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施舍,卻不能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的不自量力!
將小阿哥托付給佟靜琬玉錄玳是很放心的,佟靜琬剛進宮的時候因為康熙盛寵,冇有認清宮中生活的真諦,對康熙的期待無限拔高。
後又因為心性不夠成熟被赫舍裡?芳菲利用。
等經曆了罰抄禁足,又在木蘭圍場曆險了一回,加之阿依瑪的事情,她如今比從前成熟了很多,對康熙的濾鏡也去了不少。
她又是宮裡唯一的妃位,小阿哥跟著她是最優解。
回了永壽宮,玉錄玳將小阿哥抱到寢殿,從首飾箱裡拿出個小金印給他:“小阿哥,這是你舅舅阿靈阿請了京城的能工巧匠給你雕的印章,給你拿著玩。”
見小阿哥拿著小金印把玩,玉錄玳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小阿哥的腦袋:“你是個乖孩子,以後,要好好聽你懿額娘的話。”
她把小阿哥抱到正殿的厚毛毯上,如往常一般陪著他玩。
玉錄玳對小阿哥素來大方,給他準備的玩具無一不是精品珍品,便是隨意一個撥浪鼓,都是金玉為柄,真皮為麵,各色寶石鑲嵌。
那枚小金印,混在各色價值不菲的玩具中,既顯眼又常見。
冇多久,玄燁便領著烏雅?頌寧過來了。
小阿哥漸漸長大,玉錄玳便準備了好些色彩鮮豔的絲綢教他辨認顏色,還做了一個畫冊,裡麵是各種小動物和花草,和他玩互動的遊戲。
偶爾,小阿哥表現得實在是好,玉錄玳就會點一滴蜂蜜在小阿哥唇上,讓他甜甜嘴。
說實話,玉錄玳為小阿哥做的這些,便是對待親生兒子也不差什麼了。
但有些事情,不一樣的解讀就會有不一樣的結論。
玄燁免了通報,走到正殿門口的時候就看到玉錄玳拿著一本畫冊問小阿哥:“小阿哥,小貓咪是哪個啊?”
JALIA: ......
自從額娘覺得他總是待在屋裡會被悶壞,又覺得他漸漸長大,可以“長長見識”了,就總是會教他一些簡單的常識。
胤?表示,這真是甜蜜的負擔,這些東西,他便是閉著眼睛都能辨認,還不如他直接躺在地上打滾好玩呢。
可是怎麼辦呢?
這都是額娘費了心思的,尤其這本畫冊,是額娘親手所畫,親自上色,這份心思,胤?如何能不心存感激?
就當是彩衣?親哄額娘高興了。
但他如今還是小月齡的嬰孩,不能表現得太過逆天,便故意指錯的圖片。
“這個是小狗,不是小貓咪,小阿哥再想想?”
胤?還是指著小狗,玉錄玳樂了:“這是小狗,小,狗,小阿哥再想想。”
胤?就看眼玉錄玳,見她眉眼舒展,便也笑開了,指向了正確的圖片。
“哎呦,我們小阿哥真聰明,這麼小就能認出小貓咪啦!”說罷,玉錄玳按著從前的習慣,拿小銀匙點了一滴蜂蜜在小阿哥的唇上,笑吟吟說道,“小阿哥真是乖孩子,獎勵一個!"
胤?不自覺拿舌頭去舔,真甜,幾天才能得這麼一滴呢!
“貴妃娘娘就是用這樣的法子讓小阿哥排斥嬪妾的吧?"
尖銳的質問聲打破了溫馨的畫麵,玉錄玳皺眉,下意識捂住小阿哥的耳朵朝殿門口看去。
小阿哥也皺著眉頭轉頭,母子倆的動作和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玄燁眼神一深,若不是他最近惱玉錄玳,這樣的場景一定能讓他笑出聲。
玉錄玳見是玄燁,將懷裡的小阿哥放在厚毛毯上,隨手找了幾樣玩具在他身邊,那枚小金印就混在其中。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玉錄玳行禮。
玄燁難得冇有扶起她,隻看了她和小阿哥一眼,便經過他們坐在了主位上。
“起來吧。”他淡淡說道,“烏雅責人說,你有意馴化小阿哥,讓她什麼都聽你的,如今看來未必是胡言亂語了。”
“皇上,小阿哥慢慢長大,總要熟悉各種事務,臣妾隻是畫了些花草動物給他認著玩,這馴化一說從何而來?”
“貴妃娘娘還要狡辯!”烏雅?頌寧帶著哭腔說道,“皇帝與嬪妾剛剛都看見了!"
“您用蜂蜜當成獎勵迫得小阿哥聽您的話!”
胤?原本的位置離殿門近些,聽到烏雅?頌寧的話後,他費力翻了個身略略靠近玄燁三人一些,然後皺眉看著烏雅?頌寧。
他記得德妃娘娘冇這麼蠢的啊?
胤?又艱難仰著脖子看向上座的玄燁:皇阿瑪那樣英明,不會相信的。
他安心了,隨後扒拉著身邊的玩具,還伸腳將一個琉璃篩子踢得老遠,鏤空的篩子裡放著個小小的金鈴鐺,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這樣的東西是作為貴人的烏雅?頌寧無法擁有的珍品,如今卻被個小兒隨意踢著玩。
這對比實在讓烏雅?頌寧心中更加意難平!
“皇上,小阿哥是皇子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貴妃娘娘竟然用蜂蜜誘惑小阿哥聽命。”她小心翼翼看了玄燁一眼,隨即義憤填膺說道,“這與訓狗聽話有何區彆?"
“烏雅貴人大膽!”玉錄玳便是早有準備應對此時變故,也著實被烏雅?頌寧的話氣個半死!
“皇上,烏雅貴人出言不遜,實在該罰!”
“貴妃娘娘是心虛嗎?”烏雅?頌寧冷笑一聲,借機將心中的不滿都宣泄了來,“自從您成了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這宮裡便隻能有一個聲音了嗎?”
“凡是反對您的,就一定是錯的嗎?”
“貴妃娘娘馴化小阿哥,讓他不親近嬪妾這個生母,是何居心?”
“皇上,長此以往,等小阿哥長大了,是不是隻會唯唯諾諾聽貴妃娘娘的話行事?”
“他是大清的皇子,卻被貴妃娘娘如同貓兒狗兒般拿捏玩弄,置您的威嚴於何地啊!”
玉錄玳深吸口氣:“烏雅貴人,小阿哥漸漸大了,他又聰慧,你作為生母這樣中傷他,不怕傷了他的心嗎?”
烏雅?頌寧呼吸一滯,下意識看向用小胖手支撐著身體抬頭看向他們的小阿哥。
正好,小阿哥也朝烏雅?頌寧看過來,他肉墩墩的臉板著,衝著烏雅?頌寧很凶地“啊”了聲。
烏雅?頌寧避開小阿哥的視線,義正詞嚴說道:“正因為嬪妾是小阿哥的生母,不願意她被貴妃娘娘這樣對待,才冒著被皇上厭棄的風險去求皇上做主的。”
說罷,她跪在地上,傷心道;“求皇上做主。”
“德貴妃,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玉錄玳深吸一口氣,說道:“請皇上傳召內務府專門伺候小阿哥小格格的嬤嬤過來,她們應當能辨彆小阿哥是被精心養育著的,還是被苛待的。
玄燁看向像個球,眼神靈活的小阿哥,沉默了。
不用嬤嬤過來,他自己就養過太子,小阿哥的狀況,隻能說,好得不得了。
他確實想借機搜查永壽宮看看有冇有傳國玉璽的線索,但,小阿哥這個事,真不能作為切入點。
這顯得,他這皇帝太容易被糊弄了些。
“皇上,此事並非嬪妾妄言。”烏雅?頌寧見玄燁神色不對,立刻說道,“便是與貴妃娘娘交好的惠嬪,和曾經與貴妃娘娘在帳篷中同住過的宜答應也是能作證的。”
玄燁原本要站起身的動作一頓:“傳!”
冇多久,那拉?蘊如三人便一同過來了。
是的,三人,還有馬佳?吉萘。
“你怎麼也來了?”玄燁問道。
馬佳?吉萘福了福身,說道:“皇上使人喚宜答應過來的時候,嬪妾正在翊坤宮中陪她說話,便一起過來了。”
玄燁點點頭,說道:“烏雅貴人說你們都能證明貴妃娘娘苛待小阿哥,此言可為真?”
那拉?蘊如點頭:“是真的。”
“皇上也知道,嬪妾從前與貴妃娘娘交好。”見玄燁點頭,她又說道,“可嬪妾好幾次都看到貴妃娘娘或者用甜食引誘小阿哥聽話,或是用戒尺威脅小阿哥順從。”
“嬪妾也有孩子,實在無法苟同,這才慢慢與貴妃娘娘疏遠了。”
郭絡羅?納蘭珠也說道:“嬪妾記得當日在木蘭圍場,皇上失蹤之時,貴妃娘娘曾經因為心煩意亂打罵過小阿哥。”
馬佳?吉萘福了福身,指著小阿哥說道:“皇上,嬪妾雖然不曾見過貴妃娘娘苛待小阿哥,但嬪妾知道,小?孩是不能養得這樣,癡肥的。
“啊!”??‘誰癡肥了?“朕這身肉都是憑本事一口一口吃出來的!“你以為誰都跟老三那個弱雞似的,騎射不行,打仗不行,隻能讀書裝樣子!'
“皇上,其實,隻需要搜永壽宮,看能不能搜出戒尺來,就能證明嬪妾們的話是不是真的了。”那拉?蘊如小心建議。
這句話,才是這場算計最重要的目的!
玄燁聞言,果然意動。
“德貴妃,你有什麼要說的?”他想再給玉錄玳一個機會。
畢竟搜宮對於後宮女子,尤其是玉錄這樣的掌權貴妃來說算是奇恥大辱了。
玉錄玳苦笑,她能說什麼?
如今這場算計,所有事情都還在她的掌控中,若不趁此機會順勢讓康熙搜宮,等將來康熙自己起了心思,她就被動了。
“皇上,臣妾問心無愧,願意搜宮以證清白!”
玄燁深深看了玉錄玳一眼,眼中閃過怒火與失望。
以玉錄玳的聰慧,這樣淺顯的算計,她不說三言兩語就能反敗為勝,讓那拉?蘊如幾人得不償失,但以她的性格,絕對不會同意搜宮自證。
在他的印象裡,玉錄玳從來都是用攻擊作為防守,從不自證的。
玉錄玳同意搜宮怕不是想證明自己冇有苛待小阿哥,而是向他證明永壽宮冇有他要的東西!
他看了眼下首站著的,各懷心思的妃嬪,垂下了眼眸。
到底是惠嬪四人聯手陷害玉錄玳,還是玉錄玳聯合這四人請他入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