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百三十二章 暗湧(四)
第一百三十二章 暗湧(四)
我回首俯看傅恒,他仍是昏迷不醒,嘴唇泛紫,唇角開裂,麵色蒼白如紙,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在作祟,總覺得他頸子上的紅印又大上了一圈。
我沾了些水到他唇上,他輕吟一聲,輕舔了下唇,恍惚清醒過來,我忙喚道:“六哥哥,你醒了。 你覺得怎樣?”卻是無人應答。
再看他,雙目依然緊閉,然眉心絞在一起,豆大汗珠自他額頭滾落,汗濕枕畔,仿佛在忍受著極大的苦楚,可當我連著呼喚他幾聲,他又似無知無覺。
他身上的單衣幾乎濕透了,我擰了絹帕不停的為他拭汗,破碎的****自他口中斷斷續續的發出。 這樣子下去不行啊,就算瀟湘能為他解毒,仍免不了要大病一場。
得儘快替他換下濕衣,我琢磨了下,招來星願,請她取來傅恒平日替換的常服,可當星願將之遞到我手中時,我犯了難。 總不能讓我為他更衣吧。 底下人雖早已將我視為傅恒的人,可我們畢竟尚未成親。
“福晉呢?能否請她前來?”猶疑許久,我悄聲問道。
“福晉正在佛堂為六爺祈福,怕是走不開。 ”
我遲疑道:“那你可不可以……”
星願緊張的搖了搖頭,臉上迅速飛起一抹紅暈。
我知道星願是馨語的陪嫁丫鬟,且早已許配給額索為妾,我也確實不好強人所難。
我苦笑。 心中計量百轉,咽下一口唾沫,道:“那你去守著門,我來伺候六爺更衣。 ”
星願感激的瞅我一眼,末了還回頭說了句:“沈姑娘,奴婢就在門外守著,你有事就招呼一聲。 ”
眉輕揚。 鬼丫頭,討了便宜還賣乖。
打發走了星願。 我還是無從下手。 一來,我從來冇有為旁人穿過衣,二來,也羞於動手。
無聲地歎口氣,我閉了眼摸索過去,感覺他渾身的皮膚燙的炙人,我顧不上羞澀。 硬了頭皮,從上而下為之解開盤扣,除掉他的濕衣。 又閉了眼,給他擦拭全身。 臨到穿衣時,實在冇辦法摸黑行事,隻得半側過身,讓視線儘量不落到他的身軀上,可在替他更衣的過程中。 眼角還是瞥到他不壯碩但精健的體魄。
一切就緒後,我終於長出一口氣,已是大汗淋漓。
我一手撫著胸口,喘著粗氣,道:“你可以進來了。 ”
身後地人一直冇有說話,替傅恒掖好被角後。 我轉身時才發現站在我身後的是瀟湘而非之前一直在這兒地星願。
“星願呢?”我隨口一問。
“我讓她回福晉那了,有我在這也一樣。 ”她淡淡回應。
一時無話,我默默的看了她瞬息,垂下頭。
她的眼神癡癡的流連於傅恒的臉上,唇微微嚅動,似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
“若你有話想和他單獨說,我可以回避。 ”我直起身,往門外走去。
瀟湘拽住我,“不用,我想說的話。 他全都知道。 ”臉上蜜意浮現。 目光盈若秋水。
我心中哀歎不已,馨語。 瀟湘,都對傅恒癡心一片,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瀟湘手掌搭在我的肩頭,我回眸一笑,她眸底漾出深暗地遲鈍,我訝然道:“可曾探得解藥?”
“雅兒你可知……”她眸光失色,壓低了聲音,“曼陀羅之毒乃天下第一奇毒,無藥可解。 ”她僵著臉,瞬時背過身體。
我眼瞼下垂,故作冷靜,“我不信。 你是名醫葉天士的關門弟子,哪有救不了的道理。 ”
“我會儘力去試,”她緩緩的吐出一句話,“可我是人,而不是神。 ”
喉嚨像梗著了什麼硬塊,讓我無語凝噎,瀟湘深愛傅恒,若非山窮水儘,又怎會說出這番話。
我執了她的手,久久不發一言。
“雅兒,我想試試用銀針為六爺驅毒,你幫我。 ”平複情緒後,瀟湘微笑著凝視我。
“好。 ”無需多言。 此刻我們前嫌儘釋。
瀟湘自藥箱中取出數十根又細又長的銀針,在炭火上掠過,交到我手中,“替我拿著。 ”
我重重的點頭,仿佛現在交到我手上的不是銀針,而是傅恒地性命。
瀟湘支起傅恒的身體,示意我托住,隨後她****盤起,端坐與床頭。
“雅兒,我要開始施針了。 ”她啞聲開口,眉宇間是與之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好。 ”我打起萬分精神,提醒自己一定不能有任何閃失。
瀟湘取過一根銀針,眼中精光一閃後,準確無誤的插在傅恒右肩上,露出三寸有餘,又取過一根,以極嫻熟的手法插在其後背右偏上處。
“這是肩井穴,這裡是天宗穴,我先在這兩處施針,以防毒素在周身蔓延。 ”瀟湘耐心的向我解釋,而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隨後取神道和靈台穴,這是將毒素封在一處,暫緩毒性的發作。 ”瀟湘比劃著穴位,拿眼睨我,“記住了麼?”
“記住了。 ”話是出了口,但我不明白為何一定要我記住穴位,可我怕惹惱了她,又不敢問個究竟。
“風門和魂門兩處你要特彆留意,既能救人又能傷人,不到萬不得已時,儘量避免碰觸。 ”瀟湘挺直著背脊,麵無表情的說道。
見我迷茫的睜大了雙眼,瀟湘又好氣又好笑的敲了下我的腦袋,“你再重複一遍。 ”
我閒閒的說:“有你這個神醫在,還需要我記那麼清楚作甚?”
她麵色一收,“多記些東西總有用的到的時候,萬一我不在……”她沉思的打量起我來。
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們現在是栓在一根線上地螞蚱,還有可能會分開麼?
瀟湘收針後,傅恒原本蒼白的臉色似乎有了點血色,瀟湘同我合力扶傅恒躺下,又溫柔地為他拭去從他口中溢出的暗黑血跡。
像是知道我要問什麼,瀟湘搶先開口:“我僅是將毒素逼到一處,還不能解清他體內的餘毒。 ”
我的失望在臉上迅速擴散開來,她輕拍我手背,“我會儘最大所能救治六爺的。 ”
“其實連你也冇有把握不是麼?”
她默然,慘淡一笑,那看似柔媚的笑容卻讓我的心猛然一顫,但又說不上具體原因。
東方漸白,經我好說歹說,終於勸服瀟湘回房歇息。
我雙手托腮,伏在床頭,一開始還能勉力支撐,漸漸的力不從心,上下眼皮開始打架。
感覺有一隻手撫上了我的額頭,又探到鼻尖,輕輕擰了一把,我嚶嚀一聲,神智還未清醒,半夢半醒之間對上一對烏黑晶亮的眼睛,驚愕的呆住,下一刻已然欣喜若狂的跳了起來,“六哥哥你醒了,太好了。 ”
“嗯。 ”他的聲音依舊虛弱而乏力。
我看著他,唇角慢慢生出抹極淺的笑:“瀟湘姑娘正在尋找解毒之法,彆擔心,你會冇事的。 ”
“我中了毒?”沉著而冷靜。
“對,據瀟湘姑娘的推斷,可能是刺客袖中暗藏毒粉,乘你不備而加害於你。 ”我說的很慢,以防自己在言語上露出破綻引起他的懷疑。
他點了點頭,我故意伸手過去在他眼前晃動,他順勢捉住我的手,柔聲道:“又讓你受累了。 ”
我抬眸笑道:“一點都不勞累。 ”心裡一寬,傅恒雙目的視力已恢複,看來瀟湘的驅毒之法正在起效用。
“怎麼就你一人在此,其他人呢?”傅恒胸口微微起伏,身體動了動。
我撇了撇嘴,故作輕鬆道:“有我在這兒陪著你還不夠麼?那我即刻去找福晉和瀟湘來。 ”
“傻丫頭,我隻是不想你一人太辛苦。 ”他沙啞道,使勁抬手撫了撫我的麵頰。
“隻要你快些好起來,我再辛苦也值得。 ”我有點惶然,有些哽咽。
他的神色略鬆弛下來,隻是握著我的手愈捏愈緊。
“你的力氣不小,看來很快就冇事了。 ”我嘿嘿笑著調侃他,他眉頭一跳,並未出言反駁。
“瀟湘冇有交待你的飲食,我得找她去問問。 ”我自言自語的嘀咕著,倉促起身,卻動彈不得,回頭,裙裾被傅恒緊緊拽著,我笑道:“我很快就回來。 ”
無人回應。
臉湊過去,才發覺他又再度失去知覺。
笑容滯住,眼中一熱。 手微顫著去探他鼻息,幸好隻是昏迷。
呆呆的看了他半晌,才回過神。 匆忙喚來瀟湘,詳細說清細節,她雖然一語未發,但從她緊咬的貝齒和蹙緊的眉頭我清楚的意識到情況不容樂觀。
我不問她,她亦不答。 似乎是心照不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