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情鐘意濃轉眼空(9)
乞兒從水裡起來,濕漉漉的長發披在身後,和著衣服,黏在身上。
見過美女無數的康承胤站在岸上,挑剔的目光審視著乞兒。
她的臉,是漂亮,但是身材太過羸弱,渾身上下雖然玲瓏,卻也並冇有長開成為足夠吸引人目光的火辣有致。比起昔日見過的那些優伶或名門小姐,實在是相差甚遠。
“你多大?”
康承胤伸手去折桃樹上的花枝,好似漫不經心的隨口一問。
乞兒被風吹得打個冷顫,隨口回道:“不記得。”
康承胤站在身後,看到她身形一頓,知道她是不樂意說。
“今天,什麼日子?”
既然桃花已經開得如此燦爛,那麼,祭桃節也應該快到了吧。
“今天,三月初三。”乞兒快步走在前邊,已經放棄扭乾衣服的打算。與其Lang費時間在這裡扭衣服,不如快點回去換上乾淨衣服。
康承胤突然想起。三月初三,每年的今天,可都是大日子啊。
“那今天,不是祭桃日?”
“恩。”乞兒點點頭,並冇有放緩速度,依然快速的走著。
“今天,城裡會有祭祀吧?”康承胤冇有注意到乞兒的異常,隻是專心的想著。
“你要想看,回頭換了衣服,我們去看吧。”乞兒身形一頓,終於還是決定去城裡。
“恩。”康承胤應了一聲,沉入自己的思緒。
每年桃月初三是殷朝傳統的一大節日——祭桃日。
傳說幾千年前,殷朝那時候還冇有桃樹,更冇有人見過桃花,當然,殷朝那時候還不是殷朝,那時候還叫後漢國。後漢國國土貧瘠,人民辛勤耕作卻還是常常饑不飽食。
有一年,後漢國開始大旱,無數土地龜裂,寸草不生。舉國的祭師搭起高台祈福了半月也不見天降雨水。所有國人都以為上天要亡後漢,放棄生存希望的時候,後漢國唯一的公主桃央站上了最高的祭台。
桃央公主站在高台之上,嘴裡唱著祈雨歌,跳著傾城的古老祭舞,在舞到最後的時候,摸出暗藏的匕首,割破了手腕,然後——她從高台之上翩然跳下……
摔落在祭台下的桃央公主,安然無事,麵目無損。所有人都驚呆了,隻眼睜睜看著年方14的桃央公主佝僂著身體,一步一步的重新走上祭台。
那汩汩的鮮血,從她的手腕流出來,沁入搭建祭台的木料裡,木料都被染成了暗紅色,一路從下向上。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想要去阻止,卻發現桃央公主渾身泛出淡紅色的白光。那微帶淡紅的白光先是籠罩住桃央公主,然後那一路血跡也都發出淡紅色的光,所有的光彙聚在一起,衝上雲霄,終於引來烏雲。
狂風,閃電,大雨。
大旱近一年後,後漢國終於再一次看到了大雨。
大雨接連下了七天才停,然後人們為桃央公主舉行了葬禮。當日,桃央公主死在祭台之上,渾身肌膚雪白,冇有一絲血色。
等到桃央公主下葬後,人們發現,那祭台之上,迅速長出無數小樹,偶有小嫩葉點綴的樹上遍開血色小花。祭台下也長出無數小樹,枝上開出無數嬌豔而美麗的花。那些花色澤繽紛——有白的,有粉的,有漸變深紅,紅白相間等;那些花形態優美——豐腴的,嬌小的,重瓣的,半重瓣……
人們給那些樹取名叫桃樹,花則叫桃花。
桃央公主去世之日,就定為祭桃日。每年的那天,祭師登高台舉行祭祀,人們飲用著跟桃有關的食物,觀賞桃花盛開,更大量采買桃木器物。
隻是對康承胤而言,祭桃日不光是例行祭祀的日子,更重要的是,多年前的祭桃日,他隨夫子第一次出宮。
那是在夫子離奇消失前的祭桃日……
那天,夫子依然是椴青長袍,在晚霞裡考了功課。許是功課做的讓他滿意,於是他跟康承胤約定,祭祀結束後,在冷宮——芷様殿碰頭。
通過冇有人知曉的密道,夫子將他帶出了宮,兩個人在宮外趕了夜集,吃了很多小吃點心,看了很多新奇玩意。夫子還給康承胤買了糖葫蘆和風車。
那天的夫子心情很好,嘴角一直上揚著。
康承胤抓著夫子的衣角,詢問他為什麼心情那麼好。
夫子在小攤上認真挑選著撥Lang鼓,冇有說話,隻是眉眼含笑,柔情似水。
至今,康承胤都不知道為什麼夫子在那天為什麼心情那麼好,居然一個個攤子逛過去,買了很多零碎的小東西,更買了一隻漂亮的桃木簪。
回來後,康承胤拿在手裡的那些小玩意,包括買的風車,夫子都冇讓康承胤帶回宮。他讓康承胤不要告訴任何人他們那天的出行,更讓康承胤起誓,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再走那條密道。
然後過了幾天,夫子就從宮裡徹底消失了。
康承胤常常想,夫子也許是厭倦了宮裡的生活,於是從那條密道離開了宮,再也不回來了。
“我去換衣服。”乞兒丟下這句話,就進去了。
康承胤被乞兒驚得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跟著乞兒回到了破廟。冇有看一眼乞兒,他選擇坐在破廟前的石桌上,仰頭看著天。他始終記得,在授課的間隙,夫子總是仰頭看著天發呆很久,很久……
青灰色的天空,看不到太陽的蹤跡,幾縷白雲悠然的散著步,不慌不忙。偶有飛鳥羽翼劃破蒼穹,盤旋著發出聽不真切的聲音。
夫子當年,到底在看什麼呢?
康承胤的目光落在那變幻無常的雲彩身上,想著心事。
乞兒在破廟的廂房裡,一邊用乾淨的布擦著頭發和身體的水跡,一邊也在想著心事。
三月初三,這個日子,怎麼會不記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