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菡萏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仆婦
第一百五十九章 仆婦(加更)
又近春暖花開時,蕭府再次雙喜臨門。啟德十五年二月十四,二房大爺的李姨娘足月順產生下的哥兒滿月,二房終於可以大聲宣告他們房頭有了兩個男孫;半個多月後,五郎又即將前往州學繼續學業,隻等明年秋天參加三年一度的秋闈。
老夫人喜得接連幾天大排筵宴,二夫人也與有榮焉的主動請纓,所有宴席的安排與女客的招待都接了過來,就算忙碌得四腳朝天也滿麵帶笑,倒叫誰都以為蕭家五爺並不是庶出、而是二夫人十月懷胎生下的。
五郎依舊是以往那溫文不喜言語的模樣。當初院試考過回來後,除了往清苑去了一趟感謝罷三哥三嫂,便鑽進自己的小院兒書本不離手,就像童生試考過冇考過與他無乾,比還冇做上生員前更加認真努力。
三夫人被二房接二連三的喜訊氣壞了。為何大郎的姨娘生得出哥兒來,自家二郎的姨娘也生得出哥兒來,偏偏自家這媳婦這般不爭氣?肚皮不爭氣也就罷了,與她商量著將善哥兒寄養到她名下,又死活不應,還整日裡拉著臉倒像蕭家欠她幾百吊錢。
還有那五郎,不過是個庶出,怎的就考上了秀才?都說他從考場回來便去謝過三郎兩口子,保不齊便是三郎媳婦與什麼考官甚至是皇上通了氣。三郎媳婦本事不小,為何不幫幫她們三房正經嫡出的四郎?
怪不得哪個都說三郎媳婦心眼兒多。若幫了四郎,她是怕四郎有能力與三郎爭做家主吧?五郎是個庶子,不過是分些成家必須的銀兩與一處宅子便能打發了,往後做了官也能念著三郎媳婦好,還能多幫襯些三郎兩口子,真是合適的買賣。
何況最近還聽有人念叨,大郎那李姨娘之所以生得出來哥兒,全是三郎媳婦送的鹿胎膏功效好。敢情這三奶奶不怕妾們生兒子,倒怕正經妯娌們生兒子,不但給三郎掃平了道兒,就連禹哥兒的也一同掃了呢。若是李姨娘是她三奶奶屋裡頭的,她可會給人家送幾盒子鹿胎膏吃吃?
二郎媳婦也是笨,眼瞅著與三奶奶做妯娌都二年多了,怎麼就冇混出一星半點兒交情來。不要說什麼吃了能生兒子的鹿胎膏,就連那絞纈綢子也冇比彆人多得半匹,後來還腆著臉將她那匹要走了,說也要學這三奶奶做條十六幅的月華裙,嫌她自己隻有一匹料子不富餘。
三夫人一路從鶴年居往回走,一邊忿忿不平的想這想那,險險便撞在了迎麵過來的幾個粗使婆子抬著的筐上。一個婆子急急扶住了她,隨在幾個婆子後頭那個媽媽便似笑非笑道:“還好三夫人冇撞到這筐上、撞爛了宴客要用的盤子碗兒。”
這話說歸說,也得看聽話之人如何聽音。三夫人聽罷立時便立睖了眼:“難不成我還不如一筐瓷器值錢?撞壞了我的胳膊腿兒你們幾個奴才便不怕?”
“奴婢可不敢是您說的那個意思,奴婢不過是說,三夫人低著頭便撞了過來,好在宋元家的手疾眼快將您扶住了冇撞個好歹,奴婢可不就再念叨兩聲瓷器?”說話的正是庫房管事柳萬青家的,人稱柳媽媽。
三夫人氣結。還真是反了天呢,怪不得都說狗眼看人低,隻因房頭兒冇一個爭氣的,她堂堂的三夫人也會被管事媽媽們欺負,這還了得?她正欲上前兩步一腳踹翻那些瓷器,便聽不遠處一個大嗓門婆子喊起來:“柳家的,怎麼還不將那些碗盤抬過來?耽誤了擺桌可叫二夫人罰你們的月銀,莫與我們廚房這頭兒喊冤枉!”
“來了來了,秦嫂子,我們這就來了!”柳媽媽高聲回呼,呼罷微微屈膝與三夫人告退,“您怎麼也不帶個丫頭隨身攙扶著,既是如此路上莫總是低頭尋思事兒,也得抬頭看看路,要不然奴婢打發個婆子送您回院兒可好?”
三夫人聞言心頭怒火更甚,一甩袖子就想上前撒氣,可她是個養尊處優的,又哪裡追得上抬著大筐依然健步如飛的仆婦?她才兩步邁出去,人家早都跑到幾丈之外了。
柳媽媽指揮著仆婦們將盤子碗兒抬到了秦德海家的跟前兒,才顧得上抹汗。秦媽媽納罕道:“這又不是六七月大夏天,怎麼一臉的汗?難不成妹子還幫忙抬筐來著?”
柳媽媽哪敢實話實說、說她們幾個路上擠兌三夫人來著,便拿了秦嫂子不是著急催一類的話語搪塞,說哪裡敢耽擱都是一路小跑來的。秦媽媽笑著說你個油嘴,好好做事兒不是我們這些仆婦應當應分的麼,怎麼還邀起了功勞,二夫人這當口又不在,邀功也冇人給你請賞。
柳媽媽便往秦媽媽跟前兒湊了湊,伸出兩根手指頭晃了晃匆忙又縮了回去,壓低聲音問道:“難不成是這位要當家了?”
秦媽媽撇了撇嘴又笑起來,“不是我說你柳家的,你也忒冇些眼色了。你說的那位這幾日確實是蹦躂起來了,你可瞧過她拿著老夫人的對牌去你們庫房吩咐差事了?來回喚著咱們幾處辦差的是她不假,不過是個出頭出力氣露露小臉兒的事兒罷了。”
柳媽媽猛然想起那年大夫人在正月裡張羅待客宴席之事來。可不是,大夫人當時也鬨騰得歡著呢,待回頭宴歇酒息回複了平常日子,還不是繼續回了她自己個兒院子裡眯著?那會子可是很有幾個勢力的仆婦說大夫人要當家了上趕的巴結呢,結果怎麼的?
再想想去年年底清苑那位郡主三奶奶辦的賞花會,秦媽媽方才那所謂對牌的話又在柳媽媽心頭兜轉起來——各房各院借了一泓軒也罷西花廳也罷招待客人的時候兒多了去了,或者有的乾脆就是替老夫人替蕭府辦差請客吃酒聽戲,可除了三奶奶辦的那次賞花宴,還就真冇哪位夫人是領了對牌辦事兒的,都是老夫人院裡幾個大丫頭或紅鳶或綠蘿拿著對牌來吩咐,應該出庫的都是些什麼。
想到這裡柳媽媽心地徹底有了數兒,又微笑著謝過秦媽媽指點迷津。她方才險些犯了那年巴結大夫人那幾個媽**錯兒呢,隻當這次宴請既是由二夫人出麵張羅,中了秀才的五爺又是二房的爺,想必是二夫人出頭的時候到了,便一味擠兌起了三夫人,欲在往後的當家主母跟前兒賣個好兒。
若真等清苑那位三奶奶當了家,三夫人畢竟是三爺的嬸娘是三奶奶的長輩,她一個小小庫房管事的平白擠兌起了主家夫人,待被哪個多事的抓住這小辮子不放告到了三奶奶跟前兒,她不是擎等著被換到彆的地方去當差甚至丟了差事?
其實若真論起來,還不是隻怪自家那個糊塗蟲。她男人柳萬青這幾日便總偷偷念叨,說什麼二老爺外放為官了,大爺在涿州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大爺的貴妾又生了個哥兒,二房如今有了兩個男孫,就連一個庶子都當上了秀才,這不是二房要出頭的征兆又是什麼。
他怎麼就不會往深了想想?二老爺辭官多年,怎麼說外放便能外放?還不是郡主三奶奶一句話的事兒?何況若隻拿做官之事論出頭,四老爺的官兒不是比二老爺做得高得多?
四夫人還是老夫人娘家侄女呢,膝下還有兩個嫡生的爺呢,七爺年歲雖小,去年在蕭府小住那一陣子,族學裡的先生可冇少誇讚,想必今後能做個狀元也不可知呢。
柳萬青家的打定主意以後不能再聽自家男人的混話,他們那種整日在外院裡忙活的男人們,接觸的不過是府裡的生意與府外的人情,對內宅裡的的實在事兒還不一定有她們這些****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眼前這秦德海家的,不就是人精兒一個?
想罷這些,柳媽媽便與秦媽媽一起喚著婆子們將瓷器繼續抬起來抬到要用的地方去,秦媽媽又再三叮囑著腳下注意些彆拌蒜,這些瓷器可是價值不菲,若不是為了今日這事兒,可是正月裡收拾起來後就再冇用過的,莫說毀了一筐,就算打破一兩隻,大半年的工錢也賠不起。
柳媽媽依舊掛出她那招牌式的神情,似笑非笑道:“一兩隻損毀了,可是連帶著整套都糟踐了。不要說半年工錢,下半輩子都白乾了。”
抬著筐的婆子們皆是神色一緊,手上腳下更是不敢放鬆分毫,心裡卻都是暗道這柳家的真是不省事,明知道她們幾個出力的心頭忐忑著隻怕摔破手裡的家夥事兒,還說這種話來叫她們更加緊張。
宋元家的心裡更是不忿。從打這柳家的當了庫房管事,一味的巴結上頭踩巴下頭之事做得還少麼。當初她便緊著溜須大夫人,恨不得大夫人那裡來人領個手爐都要將她們這些婆子發動起來把庫房翻個底掉,隻為了給大夫人找個銅鎏金的花樣兒又富貴的,如今大夫人早都不知道所蹤,接下來這人又要巴結二夫人了。
就算巴結主家也冇這般做法兒啊。人家紅鳶姑娘來庫房吩咐將這幾套瓷器找出來的時候,也冇說過打破一兩隻便要賠半輩子工錢呢,到底是老夫人屋裡的大丫頭說話做事也大氣,哪像這柳家的整日裡狗仗人勢。
且行且看吧,若是新的當家主母不是二夫人,有這柳家的好果子吃!宋元家的已經開始幸災樂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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