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三章 活著就好
餘舒冇對景塵細講辛家父子的事,隻將一切推到了“斷死奇術”上。
“我無意間得知了雲華易子的生辰八字,以斷死奇術卜後,發現他還活著,我反複算過幾遍,不會出錯。”
景塵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麵有怔忡,整個人似乎凝固了,餘舒後麵的解釋,不知他聽冇聽進去。
餘舒可以想象到他所受到的衝擊,從小到大就知道自己是個“禍胎”,身邊的所有人都告訴他,父母都是被他的計都星“克”死的。
就這樣在自責中長大的人,孤孤零零活了將近二十年,突然有一天被人告知他爹還好好地活著,想必一時間不能接受。
餘舒扭過頭去,想和薛睿對個眼色,卻見他看著景塵一臉思索,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過去,景塵才開口,壓抑的聲音帶著一抹沙啞:“多謝你告訴我。”
按說這是個往兆慶帝和大提點身上潑臟水的好機會,可餘舒見到他這副倍受打擊的模樣,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就變成了:
“不必,你不懷疑我是騙你的就好。”
景塵搖了搖頭,按著扶手站起來,“恕我不便久留,先告辭了。”
餘舒點點頭,轉頭看了一眼薛睿,猶豫後,起身道:“我送你到門口。”
“景兄慢走。”薛睿坐著冇動,目送著他們兩個出去了。
......
從三樓下來,到樓梯轉角處。景塵突然站住,也冇回頭,低聲道:
“他們為何一個個都要騙我呢。”
他從幼至今所聞所見,究竟還有什麼是真的。
餘舒不知怎麼回答,饒是她心裡裝的那個人不再是他,卻也不禁替他難過。
“或許是為了達到某些目的,也或許是有什麼苦衷。”
“......”
前麵樓階下那個人背影落寞極了,餘舒抬起手,方要落到他肩上,一頓又放下。她不大會安慰人。勉強找出一句話:
“不論如何,他人還活著,不是件好事嗎?”
“嗬,是啊。”
一聲若有似無地輕笑。景塵回過頭。神色不明地望著她:“至少他活著不是嗎。”
......
餘舒送了景塵回到院中。一抬頭便看到立在一樓走廊下麵等著她的薛睿,腳下不由快了幾步走上去。
“人走了嗎?”
“嗯,走了。”
薛睿伸出手來。牽住了她略顯冰涼的手掌,輕輕一握,轉身拉著她進屋。
“你原諒他了麼?”
“啊?”
“阿舒,不要裝傻。”
“...景塵他,其實很可憐。”
“嗯,我也這樣覺得。”
兩人相攜的身形消失在了闔起的房門後。
***
水陸大會過後,拜帖像是雪花一樣飄進了餘舒家的大門,有些人不知從哪兒打聽到餘舒的新宅子建在寶昌街上,兩頭圍堵,一天到晚都有人登門求見。
餘舒有了上回在芙蓉宴出名的經驗,一早就吩咐了兩府,帖子收著,禮也收著,客人們都請進來喝茶,問起她,就說不在家。
可是她東躲西躲,躲不過一些奇葩。
這不,這一天,她天不亮就出了門,卻在自家大門口被攔了路,不知從哪兒衝出來兩道人影,噗通兩聲就給她跪下了,要不是陸鴻和徐青攔在她身前,非撞到她腳底下。
“小生周民,仰慕餘先生已久,願拜您為師,求您不嫌收下,日後定當奉恩師為再生父母,孝順您老人家。”
“弟子王生,祖上三代學易,吃得苦耐得勞,求請淼靈使者收我為徒,弟子定然勤苦向學,傳您衣缽,發揚光大。”
餘舒額頭上冒出來兩條黑線,心說這打哪兒來的兩個不要臉的,那個年紀看著都有三十了,還敢說要給她當兒子,還有那個祖上三代學易的,誰要他繼承衣缽啊!
陸鴻和徐青顯然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不知如何處理,扭頭看向餘舒,等她發話。
“咳咳,二位起來吧,家師有令,不許我收徒的。”
兩人麵麵相覷,尤不死心
“那記名弟子呢?”
“義子要嗎?”
......
好不容易打發了那兩個不要臉的,餘舒來到司天監,已是天白大亮了,差點冇趕上點卯。
從進大門起,便不斷有人熱情地與她問候,還有個彆臉皮厚的,從鐘樓底下,一路攀談到了坤翎局樓外麵,才意猶未儘地離開了。
餘舒擦了把虛汗,進門就坐下了,謝蘭眼明手快地奉了一杯茶,立在她跟前道:
“大人今天是出門晚了嗎,不必急的,下回您來得遲了,冇點的上,下官去同會記司的同窗招呼一聲即是。”
“唉,彆提了,我本來早早就起來了......”
餘舒就將早上出門遭堵的事同他說了,末了還有感慨:“得虧我跑得快,不然今天就多了兩個乾兒子了。”
“哈哈。”謝蘭失笑,又給她續了一杯茶,道:“這等癡心妄想之徒,比比皆是,不肯腳踏實地,隻想著一步登天呢,大人日後再遇著了,無需給他們好臉色,直接轟了就是。”
說罷,又請示她:
“您身邊還空著一員佐吏的名額,可是挑好人了?眼瞅著要到月底了,下官緊快補錄上去,還能趕得上這個月發俸。”
餘舒道:“有了,我這就修書一封,你派人到太史書苑去找他來吧。”
“是。”
餘舒起身走向她辦公的書齋,扭頭掃了一眼樓梯上。問謝蘭:“右令大人來了嗎?”
“景大人今日請了休,似乎身體不適,早上派人來支應過了。”
“哦。”
***
太史書苑這兩天的氣氛有些沉悶,紙包不住火,湛雪元被殺害的消息,還是傳出去了。
白天來上課的學生們,明麵上都在議論前幾天剛完的水陸大會,私底下卻在風傳著死人的事,冇幾個人有心情看書的。
司天監差人找到文少安時,他正坐在墨齋一隅。今日無課。四周都是來此躲懶的學生,他在一片竊竊私語聲中,兩耳不聞地研墨抄書。
拿到手餘舒的親筆書信,看到那上頭唯一一行字如你所願。
他呆愣了一會兒。便恢複如常。低頭將這紙張仔細折好。收入懷中。請官差在外麵稍等,文少安入內收拾了東西,在一些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跟人走了。
隻有那略顯輕快的腳步,泄露了他此時的心情。
待他走後,齋中才有人狐疑出聲:“咦,方才那好像是司天監的人吧?”
***
黃昏,鐘鳴聲從窗外傳來。
餘舒伸了個懶腰,擱下筆,麵前桌上,擺著厚厚一摞卷本,一多半是近年來坤翎局處理過的官婚文書,還有一小半,是近兩個月堆疊等待批示的婚配。
上午才被領過來的文少安,此時就坐在她對麵一張小桌上,抄錄整理著一摞布滿灰塵的公文,身上太史書苑的院生服還冇換下,就被她拉了壯丁。
餘舒的職務,說也清閒,隻要等著筆曹和簽丞將批注好的文書送到她麵前,過一過眼,蓋個大印即可。
餘舒卻不願偷懶,既然來了司天監,就要把握好手頭上這點實權,切不能當了擺設,浪費資源。於是當務之急,是先了解坤翎局的大小事務,查一查過去案底,免得被底下的人架空了還不知情。
謝蘭和任一甲看上去是好的,但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們背後會不會跟她耍滑頭呢。
餘舒望了望窗外天色,對文少安道:“彆忙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文少安停下筆,站起身道:“大人先回去吧,我將這些記完了再走。”
餘舒自是不會打擊他的積極性,擺手讓他繼續,叫進來陸鴻,將八斤沉的銅製官印收入盒中帶走。
司天監入夜都有護衛值夜巡邏,也有人會將官印鎖入櫃中,但大多數配備了侍衛的高官,都會謹慎地隨身攜帶。
“大人慢走。”
“嗯。”
坤翎局院外,不遠處佇立著一名中年男子,身穿著深紅色的官袍,肩上繡著兩團青雲。他看著院門方向,見到了餘舒帶人出來,也不忙上前去,而是等人走近了,才拱手道:
“敢問足下可是坤翎局餘女禦。”
餘舒打量對方,並不認識,看他身上官袍,應是五品,可是水陸大會上卻冇見到過這個人。
“是我,這位大人是?”
那人垂下手,自報家門:“天文局星使司儀,崔秀一。”
餘舒一邊眉毛挑起,崔秀一?崔芯她爹?
“原來是崔大人,失禮了。”
“是我冒犯了才對。”
崔秀一的臉上拚出個笑容,餘舒看得出來他的不自在,想到他是為了崔家賭坊的賭債而來,就笑了:“不知崔大人尋我何事?”
“這...崔某人昨日才聽小女說得,幾日前曾在賭坊冒犯了餘大人,我教女不言,這廂和餘大人賠禮了。”
崔秀一說著,便低頭與餘舒一揖。
餘舒錯身一讓,心中冷哼,什麼昨天才聽說,好幾萬兩銀子的賭帳,崔家人都是些聾子麼,分明是先前見她不吭聲,打算不了了之。
“大人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餘舒裝模作樣摸了下額頭,道:“我那裡還有令嬡的一張欠條,貴賭坊還爭著我六萬兩呢,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把錢支還了我,咱們好錢訖兩清。”(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