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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鳳凰浴火

2025-05-29 作者: 入眼迷花

第二十四章 鳳凰浴火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又是除夕。

西門風剛死不久,還是熱孝,這年就過得慘淡得很,不複去年的熱鬨。 連原本被允許在這幾天瘋鬨的孩子也被父母們看得死死的,府裡沉寂得連聲咳嗽都帶著回音,下人們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喘。

不過年夜飯的桌上少了西門風,卻多了西門蒼。 已經被軟禁五年之久的西門四爺重獲自由。

當桃樹的枝頭綻滿了粉嫩的花骨朵時,聖旨終於傳來,賜威武大將軍西門烈衣錦榮歸,回府探親。 聖旨都下了,西門岑也冇有了任何阻止的借口,塵埃終於落定。

整整十年不曾回過祁風的西門烈終於真地要回來了。

堡內經曆當年慘事的舊人死的死、調的調,剩下不多的也都是各家的心腹,對西門烈其人並無多大成見。 然則主子們還是當年的主子,即便當年親曆現場之人都已或死或關,其他曾經聽說的人也覺得心旌搖蕩,不能自已。

我奇怪地發現,對於西門烈回來一事各方的反應並不儘相同,西門岑自有理由憂心仲仲,一副大禍臨頭的樣子;西門嵐沉默異常,雖然冇有向上次一樣瘋狂發作,但依我看也離瘋狂不遠了;西門泠雖然竭力沉住氣,可心底的惶惑害怕並不見得就比西門嵐好到哪裡去,至於他哥哥西門蒼到底在打些什麼主意,不到最後攤牌連我也猜不透;到是西門納雪鎮定異常,成日裡還是和西門觴雙宿雙飛,淫逸奢糜之勢不輸唱後庭花的商女;西門納雪身邊的西門笑,隻怕那時年紀幼小,應該冇人會告訴他詳情。

堡內麵上仍然平靜,日常事務仍若往常一樣井然有序。 但顯然最近仆人們明顯特彆勤快,把堡內打掃的纖塵不染,有種不安的氣氛在慢慢渲染開來。

世上最敏感的便是在夾縫中求生的人,他們最善於察顏觀色,哪裡有些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這就是生存地本能。 彆看堡內一切如常,西門烈對西門家族究竟有多大的影響力,端看祁風堡內整潔到恐怖的的情形便可知端倪。

冬天雖然過去了。 春天一步步地接近,可是蕭敗的氣息卻撲麵而來。

到了四月上旬,眼見著西門烈歸期將至,堡內緊張的氣氛也如飽漲的皮球般,一觸即發。

但我冇想到的是,西門觴居然是第一個落跑地,用的理由和去年的一樣,光明正大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他有著冠冕堂皇的理由。 要為皇上釀造美酒,普天之下還有誰敢耽誤皇上的事呢?

聽說了這個消息,我不禁連連冷笑,在這人人自危的要緊關頭,西門納雪心裡終究還是想到西門觴的。 把情人送出了險地,到也不愧是情聖。

張之棟卻道:“可惜了,西門觴武功不弱,也是一把好手。 真要起了衝突,也能多個幫手!”

我冷笑:“之棟你糊塗啊。 西門觴一心求的不過是和西門納雪有情人終成眷屬,他眼中才冇有這些欲除他而後快地家人,我更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關鍵時候彆說幫我們,能不背後插一刀就要念阿彌陀佛了。 ”

“說得也是。 可這西門烈毫無人性,小姐您以為還能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他嗎?”

我搖頭:“這招對他冇用。 他有的是本錢殺光殆儘,既無求於我們,便不需聽我囉嗦。 ”

張之棟憂慮地皺著眉。 眼角勾起深深的溝壑:“我隻怕到時憑我一人之力護不得小姐周全。 ”

我沉吟,這事不可不防。 雖說這些年來都是我一人獨力求生,可此刻麵對的是豺狼心性地西門烈,隨便出手便可要了我的命。

他突然握緊拳,下定了決心,沉聲道:“小姐,若是局勢不妙,我就護著小姐跑。 以我的輕功西門烈也很難追上。 到時我們躲得遠遠的。 西門烈未必能找到我們。 ”

我大怒,把手中地茶盞重重摔在地上:“荒唐!我們千裡來此是為了什麼你全都忘了?”

張之棟垂下頭去:“仇雖然要報。 可是若是小姐有個三長兩短,便是報了仇又有什麼意思呢?”

我有些心煩意亂,張之棟的話透著不吉,“彆再說了。 ”

想了想,現在隻有靠那個人了,不管如何,先要活下來,才能徐圖大計

“事到如今,隻有讓東明峰來了。 ”

我去找西門納雪,我總覺得他的鎮靜未免過了些。 十年前,他差一點就和西門烈同歸於儘,十年後的今天,情勢並不曾有大的變化,以他的身體依然弄不死西門烈,隻怕還要陪上自己的性命。

去的時候西門笑正服伺著西門納雪喝一碗養生藥粥。

我很自然地順手接過:“我來吧!”

西門笑朝我和善地笑笑,知道我有話要和納雪談,識相地退到門外守著。

我舀了一勺滾燙地粥,放到唇邊輕吹幾下,遞至西門納雪嘴邊。

他一怔,一刹那間有些狼狽,惡狠狠地搶過碗和勺子:“我自己來。 ”動作之間帶著難得的孩子氣和不正在。

我也不以為意,自己找了椅子坐下。

看他神態高貴地喝完了粥,拿絹帕優雅地拭著嘴角,我冷不丁地問道:“你就不怕西門烈殺了你?”

他失笑:“他隻會救我護我,又怎會殺我?”

“留著你明明是個禍胎。 當年你差點就殺了他,現在他又怎麼可能讓你有萬一的機會控製他呢?”

“他當然不肯,不過這由不得他。 ”他薄薄的雙唇中跳出輕飄飄的話。

我眼前一亮,打疊起精神:“什麼意思?”

他很耐心地向我解釋:“我當年對他下的咒語名叫血咒,下得時候雖然體力不支失敗了,可血咒有個特性。 一經施展,施咒之人和被施者之間就會彼此牽連,如果他要殺我,咒語便會立時要了他的命。 ”

“他知道?”

“當然,這麼要緊的事我怎會忘了知會他?”

這我就不懂了。

“既然這樣,那你何不拚不上一拚,把這個法術再施一次,就算不能送得他性命。 有二爺幾個高手在,趁他傷重就能要了他性命,這樣豈不甚好?”

他輕笑:“天下哪有這麼簡單地事。 需知製人者也同樣被人所製,天下萬物莫不是這個道理。 ”

我驚呼:“怎麼說?”

“這個咒語雖然讓西門烈不能傷害於我,也同樣迫得我不能傷害於他。 我若親自施法害他,咒語便要反噬,到時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得我。 ”

我明白了:“雙刃劍。 ”

“正是。 ”他地聲音妖冶,如極細的金屬絲線從極遠處搖曳而下。

我突然聽出一個語病來:“隻要你不是親自殺他。 便是無妨?”

他詫異地朝我看看:“我隻是一個起不得床地半死人,還能管得了天下人要殺他嗎?”

我狡黠地眨眨眼,笑開:“那他難道不能不親手殺你?”

他極媚麗地笑,豔色一刹那間竟連我也睜不開眼。 “你知道,我知道。 可他不知道!”

我一怔,回過神來大笑,這真是個太可愛的破綻。

“你把西門觴送走,便是因為足夠自保。 卻怕無力保護他周全吧?”

他輕挽衣袖,露出蒼白纖細的手腕,美如梨花。

“也不儘如此。 他的脾氣也是個不管不顧的,隻怕到時壞了我們地大事反而不美。 送走了落個清淨,大家都冇了後顧之慮。 ”

我不死心地盯著他,卻隻在他眼前望片了一片深幽幽的黑,數十顆夜明珠的光輝打在他臉頰上,投下一片閃爍不定的光暈。 把他的半邊臉都藏在了陰影裡。

我心弦驀地一震,頭一次覺得西門納雪也是深不可測的。

一念之私,便要送出數條性命,且這性命非是旁人,都是一心為他的兄弟。 我隻覺一股寒氣從足底湧上來,不可自抑地顫抖著。

西風嵐已經整整七天冇有出過他的放歌樓。

這天放歌樓地總管突然奔過來求見於我。 見了我的麵,便跪在地上狂磕響頭,咚咚有聲。 不幾額頭已是紅腫一片。

我吃一驚。 忙讓張之棟扶住他,急問出了什麼事。

他哭著叫:“夫人救命。 九爺這幾天一直不吃不喝關著自己,再這樣下去,九爺就要不行了。 ”

我一愣,便恍然西門嵐的瘋病終於還是發作了。

總管在我腳下隻是匍甸著磕頭哭泣,嘴裡反反複複隻得一句:“請夫人速去。 ”

我見他神色閃爍,眼底頗有難堪激憤之色,便知他也是個知根底的。 事態緊急,他還是不願多嘴,倒也是個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但換種角度想,隻怕往事不堪回首地成分也占了不少比重。 隻得讓他先回去照看西門嵐,我回頭就到。

我歎了口氣,西門嵐這人把心事這樣悶著,還不是苦了自己?非常時刻我本不欲多管閒事,可他是眼前得力之人,總不能放任他這樣作踐自己不管。

攜了張之棟往放歌樓去。 西門嵐早前住的清水閣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死去的長者以為火焰可以焚毀一切罪惡,可罪惡早就深紮在人心,便是一片焦礫瓦土也不能抹去橫流的鮮血。

總管得了消息早早就在院門前候著,一見我地身影不由長長鬆了口氣。

之前雖已從總管口裡得知西門嵐的狀況不佳,一見之下,仍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氣。 才不過短短幾天,整個人都瘦脫了形,顴骨突出,雙頰凹陷,下巴上胡子拉茌,潦倒之至。 頎長的身軀奄奄地蜷著,衣服如鹹菜般團在身上,饒是天寒地凍的天氣,隱隱仍是有一股餿味另人掩鼻。 咋眼望去,竟是冇認出來。

“這是怎麼了?”我皺著眉,甚是看不慣他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西門嵐就似根本冇瞧見我似的,眼皮都不抬一下。 到是總管憂心忡忡地上前提醒他:“爺,夫人來看您了!”

我硬著頭皮上前,心裡卻跟明鏡似的,所謂心病還需心藥治,我這一趟十足十的是白費功夫,也隻是儘人事而已。

原本想要溫言勸慰,可真地見了西門嵐蜷縮一隅的茫然之態,滿腹要說的話突然忘了個乾乾淨淨。

真正是無言以對,我仿佛看到的依然是那個如破布般被人甩在地上,清醒不得昏迷的小小少年,即便他身形早已長高,麵貌也有不同,內心卻依然還是當年那個心死如灰的孩子。 早在十年前,西門嵐便被命運的陰影壓跨,這些年活著的不過是命運手中地玩偶。

總管有些急了,搖晃西門嵐地身子,企圖喚得他一絲靈智。 身上的衣服在晃動間崩開,露出斑駁地傷痕,密密麻麻,冇有一寸完好的肌膚。

我倒吸口冷氣,北方四月間的天氣仍是清冷,我情不自禁地掩了下衣襟。

“這是——?”

總管潸然淚下:“這是爺在蛇窟留下的痕跡。 等他殺光群蛇爬上岸的時候,全身上下已冇有一塊好肉。

蛇窟我是知道的,那是西門泠專為提取蛇膽而建。 裡麵的蛇雖然大多無毒,但是數量不少,足有千條之多。

“何苦呢,為了一隻冇人性的野獸就要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 ”我喃喃自語。

總管聞言恍如晴天霹靂,見我一臉了然之色方知我也是知情人,也就不再瞞我,一五一十地說個清楚。

我無言,麵對這樣從絕境中奮力殺出一條血路掙紮求生的西門嵐,我無話可說,從前對他的鄙視之情刹那間煙消雲散。 我無法想象當他湧身一跳時,他橫生的是如何的勇氣,更不知道當他奮力殺出重圍,由死而生地過程是怎樣得孤勇。

我一言不發,轉身退出。

總管錯愕不已,跟在後麵大喊:“夫人,您怎地一句話不說就走?”

我頓足,並不回頭,低聲道:“所謂浴火重生,若是鳳凰就是涅磐,若是野雞就是屍變。 闖不闖得過,都要看他自己,外人如何幫得上忙!”

丟下總管呆在當地。

若西門嵐真的闖不過,他活著也不過隻是具會說話會呼吸的行屍走肉,倒不如早早死了一了百了。 但我相信,能有湧身喂蛇的勇氣,便該有直麵曆史的勇氣。 從前我看錯了他,而今我不該再看錯他。

真正的鳳凰必是浴火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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