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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一縷香魂

2025-05-15 作者: 枼君傾城

這一年,時光再如何緩緩,也是這般過去了。太後已於九月二十七日下殮入了梓宮,修明姑姑撞柱而亡,追隨太後而去。許順儀破例追封為儘程貴嬪,為太後殉葬。而先前的盈妃、慕妃皆是追封為賢妃與德妃,入宗廟敬奉。

而玄真因為太後崩逝的緣故,將今年的選秀給推了。隻是,他的身子骨也一直不見好。

直到十一月初的時候,他便病倒了。

那幾日,我真是擔心也擔心壞了,我幾次詢問鐘傾愛,他也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而我也隻能夠每日都準備些清淡的素食,讓如嫿親自送過去。而我則是在閒暇時分將各宮瑣事都全部打理了。

這一日,我將手頭上的瑣事都忙完,已近黃昏。我想著許久未見玄真,因而懷揣著幾分欣喜,前去宣室殿。

剛進殿中,便覺得裡頭暗香浮動。

殿中拉上了金紅色的幃紗,因而顯得有些昏暗。淡淡的龍涎香彌漫在殿中,幾縷輕煙浮起,漸漸地散開來。我撩開龍紋金紗幔,向前走了幾步,見到了多日不見的玄真。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而一頭長發已挽好,因時長臥床,隻披著杏黃色的飛龍暗紋袍,躺在塌上安靜地看書。

他似乎清瘦了許多,我這樣想著。

看他這般專注於詩書,我自心底油然而生的一股子感慨。這樣的他,或許可以是世家子弟中的風流公子,或者可以是書香門第中熏陶出來的溫雅詩客,又怎麼可能是那個殺伐果絕的帝王呢?

我呆呆地看著他,不由地走了神。

待回過神來的時候,玄真早已經含著幾分微笑向我招手:“嫣然,過來。”

我害怕過了寒秋的病氣給他,於是親手解開了雲絲披風,像是朝著自己的某種信仰一般,端然走去。

“你不怕我麼?”他忽然這麼一說,我卻被問得懵了頭腦。

他笑,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幾分溫和:“我是說,不怕自己被我沾了病氣麼?”

我笑:“怕,我當然怕,怎麼會不怕呢?”

“那你怎敢來?”他放下手中的書籍,一隻手玩弄著我的散發。

“隻不過是有時候罷了。”我笑,“有時候怕你怕得要死,可是有些時候,就不會害怕了。”

“什麼時候?”

“此時此刻。”我回眸凝視著他,他亦然。

也許,我們之間,最好的承諾與美好,皆是心有靈犀。

承諾太過虛假,而美好太過浮誇,如此身外之物,我未必想要,也未必是我能夠輕易得到的。

他沉默,望著外頭的景色,輕輕喚我:“嫣然。”

我嗯了一聲,便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外頭全是新植好的梅花。我頗有幾分詫異地看向他,他在沉默的時候忽而抱緊了我。

“嫣然,你知道麼?母後一點兒也不愛我。”他淡然地說出這樣孩子氣的話,“隻因當時我並非是她親生。人人隻道我是她親生,其實不然。我的生母……我對生母的印象已經很少了,隻曉得她最愛梅花。你可知,宮裡昔年遍植梅花?”

我如何不曉得呢?姑姑她,是最愛梅花的呀。

便是連林府也都有著梅花的園子,喚作“月黃昏”。隻取其“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句。

我聽說,姑姑當年最是喜歡林逋的詩句,也甚是喜歡他自稱為梅妻鶴子時的清高自傲。

林逋其人,一生未娶未仕,隻將梅花與仙鶴作為妻子兒女,可見其人豪邁不拘一格。也難怪當年的姑姑,會喜歡這般的人物。

“是,據說有一年宮裡頭紅梅成簇,像是血凝結在上頭似的,因此這種梅花也叫做紅玉梅。”我如實一一道來,隻是一點,我覺得很是奇怪。

為何會是如此呢?

莫不是……

我的腦子裡,轟然閃出了一道亮光,心下幾乎要窒息了。

莫不是,玄真便是當年姑姑的那個孩子不是?

所以,那個時候太後才會說對不起姑姑,也對不起姑姑的孩子的……是不是……

可是,現在冇有人給我答案。唯一知曉的,也就隻有太後,可是,她已經不在了。

“玄真……”我見他亦是在出神,於是輕聲喚他。

“我那時候年幼,卻極明白宮中人情世故。可是真正與我交好的,不過數人。”他輕笑出聲,“即便當初有寧王幫我和母後,可是最後他自己看不開,竟妄想江山易主。”

我臉撲的一紅,低著頭道:“因而皇上才會這般喜愛梅花,才會格外厚待沈遂風洛亦華等人?”

他笑著點頭:“嫣然,叫我玄真。我喜歡聽你喚我的名字。嫣然,你一定一定要陪著我,像是當年那樣的遺憾,是萬萬不能夠再有的了。”

當我回到偕芷殿,正巧如嫿捧了一盞茶上來,我接過一飲而儘。青鳶見我有心事,於是問我:“娘娘怎的了?”

“冇有,隻是覺得,有很多事情,看上去撲朔迷離的,但是隔著我,隔著事實,僅僅就是一層薄紙那般,可是,我卻冇有辦法將那層薄紙捅破。青鳶,我很苦惱,這真的令我很是苦惱。青鳶,我冇辦法了。”

“娘娘不是冇有辦法,而是不敢。”青鳶一針見血道,“娘娘不是冇有辦法的,隻不過是因為內心下意識地逃避。”

“逃避麼?”我像是問青鳶,又像是問著自己。

青鳶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從此之後,在這宮裡頭存活下去的,是懿妃林嫣然,而並非是初進宮的林婉儀。所以,青鳶放心。我不會把自己的軟弱給旁人看到。”

青鳶微笑,並不答話。隻是淡淡地默然看向我。

我問她:“你在瞧什麼?”

“奴婢在看一位即將成功願意摒棄情愛的女子。”

“是麼?”我有氣無力地笑笑,半晌後撫一撫自己的麵頰。

玄真若是真為姑姑的孩子,那麼我的容貌亦有幾分肖似姑姑的罷?所以,才會令玄真傾心至此!

萬事萬物,果真在情理之中!

那麼,姑姑呢?

如同太後所言,姑姑並冇有死。那麼姑姑,在何處?

近些時日也都忙起來了,我即將要迎來新的一年,因而我也不曾再多想之前的事情。

青鸞因為之前太後的緣故不能夠下嫁於沈流雲,而如今太後既然已經入了梓宮,那麼我也便順水推舟。我也是害怕夜長夢多,來日若是娉婷與沈流雲再次相見也是不好。

雖說娉婷已經對沈流雲死了一顆心。

青鸞下嫁沈流雲一事,我是下了幾分心的。畢竟太後發喪是國喪,按理來說,國喪需要眾人守孝三年,而這三年裡頭不可以行婚嫁之禮,否則便是觸動了刑法利律的。

但是,我心中卻是不想有這樣的後顧之憂的。所以,我隻能夠先讓青鸞入府,然後再在沈府行禮,這樣一來,萬無一失。隻不過,太委屈了青鸞,索性,她倒也不以為意。

青鸞一事方才擱下,年關又近。

曾挽落與洛亦華前去東黎調查民情,因而,我便將錦瑟接進宮裡來照顧。錦瑟已然有了七個月的身孕,不多時便要生產。我看著她日漸豐腴的模樣,心裡竟是有喜有悲。

我不知喜是什麼,悲是什麼,隻知道這很不好。

雖說是如此,但我也還是儘著自己的本分,好生照看錦瑟的胎。錦瑟每每說起在洛府的事情,臉上也是滿滿的笑意。

我知道,如今的錦瑟很幸福。

大約,咱們這麼多人裡頭,數她最有福氣了。

我在這樣的一片歡欣中,迎來了一個好年。

玄元九年正月初一,玄真病愈,在若微軒開宴,宴請王爺命婦來宮中參宴。

洛亦華與曾挽落早於十二月初從東黎歸來,隻不過我希望能夠一直照顧錦瑟,因此錦瑟倒是陪著我過了年。

大年三十那晚,我同如嫿青鳶她們一同守歲。剪了紅色窗花貼上窗戶上,又折了好些紅梅裝飾主殿。眾人圍在一團,添了一架青龍螭紋的熏籠,說說笑笑的。

我看著她們發自內心的笑容,於是很是開心。斜靠在白兔絲絨的軟榻上,忽而想起了“淚濕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這樣一首詩,白居易的《宮詞》本應是寫女子的孤寂和帝王的無情,於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都是不大相符的。而我想起這些,隻是覺得不祥。

而再如何想,也不過是想一想便撩開了。

又是與她們說說笑笑了大半夜,眾人熬不怎麼住了,方才一一散去。而我也是擔心錦瑟有孕,月份又大,怕是熬不住,因而差如嫿親自送了錦瑟去殿內。

我打了個哈欠,便也笑著回殿中了。

如今於我而言,自是冇有什麼重要的。也冇有什麼是令我心生煩憂的,我隻覺得這樣挺好。或許,平平淡淡更適合於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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