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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晉江首發

2025-05-15 作者: 風裡話

天子處的重重顧慮,乃是在回司空府的路上,淳於詡並著蔡汀一行與隋棠分析的。隋棠聞而即返,聞得天子話語,竟是那樣一般無二。

一時間,不知該佩服司空府幕僚知彼知彼,還是該嘲諷這太極宮滿殿兒郎,空有揣測人心的計謀,卻無有挺身而出的血性。

隋棠雖惱,卻也無暇多感慨,隻開口道,“臣此去探測虛實,往來都需時日。請陛下先將糧草備好。屆時一旦確定,臣以血書派飛騎送回,糧草便可直接發出。”

隋棠不會騎馬,來回隻能使用馬車,速度遠不如單騎快。

“殿下回來,確定司空所言非虛,臣便自會集糧發出。”臨淄王聞有動他糧草的半數可能,已經開始肉疼,這會又聞隋棠要求提前備糧,斷然回絕道,“但若是作假呢?殿下以為開倉取糧是同您開妝奩抹胭脂一樣簡單嗎?簡單地不用了便?回去?您

伸伸手五個指頭就能合了蓋子,老臣可是要使喚人力,安排車馬再給搬回去的!”

隋棠咬著唇瓣,被氣得胸膛起伏不定,“即便有假,您耗費的不過就是車馬人力。但若是真的,這般耽誤連累的是一條條人命。”

“就算是人命,那也是藺稷的人,他們叫做東穀軍。”廣陵王更是不將這個自小長在荒野的長公主放在眼裡,隻翻眼嗤笑道,“殿下與其在這與臣等討價還價,不若早些啟程,省點時間。”

“還是說,殿下嫁作藺家婦,忘記自己姓氏,祖宗都不認得了。”豫章王須發蒼蒼,拿的是宗正的派頭,立的是族長的威嚴。

隋棠麵色一陣白過一陣,渾身都在發抖。卻深知曉磨刀不誤砍柴工,她再快能省出的時辰也是有限的,必須讓這處在她離京時便著手開始調糧,待她回信便可直接運出,如此方算真正節約時間,遂努力壓下腔子裡就要噴薄的怒火,不理會諸王

刁難,隻儘可能持著理智與胞弟對話:

“陛下,無論是藺稷還是東穀軍,他們都是您的臣子,您的子民。退一步而言,若藺戰死在此次戰役中,東穀軍俱滅,便是衛泰坐大。”

“他若做大??”隋棠立在大殿中,白綾覆眼,原是看不見任何人。然她此刻話語頓下,側首緩緩移過,從左手三王處到右邊何?父子處,最後抬首重新望向天子,“諸位的日子未必比現在好過。”

“殿下放肆??”何?的聲音在這會響起。

“太尉閉嘴!”隋棠到底還是怒意難抑,“孤所言事實罷了,何來放肆。反而是你,已經不是第一回這般隨意地介入孤與天子的對話中。請問你的禮儀尊卑呢?難不成,您得了先帝禦賜的黃金鞭,不是匡君除佞而是專門恃寵而驕的?你眼裡冇有孤

不打緊,是連陛下都冇有了嗎?”

“陛下!”何?未料隋棠不僅巧言善辯,竟還蓄意挑撥,正欲參她,卻聞天子的話落下來。

“阿姊,太尉一向剛正直言,您多心了。”隋霖雖倚靠何?,卻也防他,聞隋棠那話心中頓時不豫,遂不痛不癢地吐出這麼一句,給二人做和事佬。

“陛下,臣無意多言。隻是還望三思,請立刻集糧征調。若是臨漳王人手不夠,可讓司空府的屬臣幫襯。”隋棠重提要事,見殿中一時靜下,不由歎道,“陛下,他都低頭了,你們各退一步。縱使不能海闊天空,也不至於這般劍拔弩張。您想一

想,萬一呢,萬一他冇有騙您,是真地在示好示弱……………"

話又回到了最初。

昨夜裡,薑灝座下的八位尚書郎已經分析得足夠清楚,亦代表薑之意:以救援為上,使君臣同心,此乃天子立威千載難逢的機會。

殿門邊的滴漏聲,聲聲砸在隋棠心口。

“阿姊先去準備,容朕這處再行商議。”好半晌,隋霖回應了這麼一句話。

“臣所需準備,無非一馬一車,立時可行。還望陛下頒召,大司馬處糧草立刻起調。”隋棠絲毫不讓,若是等她去返之後再行調糧,不知要耗去多少時辰,“陛下,我大齊國三百餘年,乃從馬背上得的天下。自第三代帝王高宗皇帝起,更是以武

立世,輔以文治國。祖宗有訓,隋家子孫當於太平歲月握筆,風雨年間飲馬。皇朝式微六十載,早已風雨飄搖。所謂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今日之景縱是陛下親臨前線也不為過。時機稍縱即逝,放手一搏又何妨,山河本就瘡痍,帝位本就不

穩,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然陛下非要行穩健之態,持謹慎之姿,臣亦無話,且代行這一遭。隻是臣走九十九,陛下不能隨之一步嗎?”

“還有在場諸公,敢問臨淄王,糧草是你個人的嗎?你守著糧倉是打算將其作雞生蛋,飼你臨淄一脈子子孫孫嗎?還是打算看哪位諸侯贏了破洛陽之際,你且奉上去,作你投名狀?”

“還有豫章王,聞你曾也上過戰場,怎麼年紀上長膽量卻在倒退,越活越回去了?今日孤代帝前往,乃臣為君分憂,無話爾。然你亦為臣,於孤比,尚是七尺兒郎,竟也這般畏畏縮縮,請問可有愧矣,可有臉矣?”

“至於廣陵王,您七十古來稀,本該是安享晚年的時候,卻還領宗正一職。不知道的以為陛下無人可用,勞您如此高壽躬身在職。知道的實乃您膝下子孫不成器,個個紈絝,一時竟不知該憐您後繼無人還是嘲您看不穿眷戀權位不鬆手!”

隋棠轉向右手處,麵對何?父子,索性不再言語,隻借著一點光感坐去一方空置的席位。

當氣已出完,心漸平和,長長籲了口氣。

這廂倒也不催了,仔仔細細理過曲裾深衣寬大的垂雲廣袖,又施施然撫雲髻,撥正一枚青鸞銜珠步搖,重插兩枝埋在疊累的青絲中因生怒鬆動滑出的纏金白玉釵。

一副就差喚來侍妝女使,給她重新更衣理妝的模樣。

殿外,本在閶闔門久等不回的司空府屬臣不知何時也回來於階陛之下,原聞公主話語朗朗痛斥高位,心中正是激昂欽佩之時,轉眼卻見聲息人定,婦人慵懶挽妝。一人情急就要入殿,為淳於詡和蔡汀雙雙拽回。

淳於詡領悟隋棠熄聲之舉,此乃博弈之間以退為進之法。

蔡汀恨齊皇室久矣,存反心千萬日,今日不由多看了一眼這位不曾享過子民供養的隋家公主。

盛夏日豔陽高照,日光耀得人眼前發暈,勤政大殿裡,又是冰霧繚繞,如此從外往裡看去,一切都如幻境。又因公主歸坐歌聲,兩側臣子望不見,隻剩得禦座高坐的天子,麵目模糊,眉眼不清。

許久後,傳出一個青年聲響,“殿下還是快些啟程,如您所言,時辰便是人命。”

是中郎將何昱。

何氏族中鮮有的文武齊備的後生,他算是族中翹楚。

隻是到底少了沉穩,這話一出便是落了下懷,公主依舊慢裡斯條披襟捋袖,緩了緩方勾唇笑道,“孤一介女郎,便是去地底下見到了祖宗,祖宗大概也不屑斥責孤。總有兒郎們排在孤前頭。”

她挺了挺背脊,直麵對案的三王,笑意不減諷意更深,“孤長於郊野十三載,飄零似飛絮,吹打如浮萍。後得天子歸迎,加恩賜爵,原是手足聚首,天倫重享。繼而下降於臣,憑心而論,是樁好姻緣,孤是喜歡的。若將今日比之昔年浪跡漳河

時,說一句從低窪至峰巒也不為過。隻是孤於低窪泥塘尚處之,左右再過回那般日子,脫了錦鞋鳳履還於赤足罷了。倒是諸位,脫得了鞋嗎?”

一眾宗親不是她叔伯便是祖翁輩,先是被她直言斥責後又被她這般戳骨質問,想要訓她卻又覺尚有幾分道理,一時間彼此眼風掃過,擺出一副不予理會之態。

“所以,罷了。”公主看不見但能聞得他們不滿之聲,便也索性不理,隻望向天子,“孤又何必千裡奔波而去,說不定途中便遇不測,還不如留在這京畿之地,多享受一日安穩日子。”

話落,她微微低了頭,已是柔柔一副婦人樣,眉宇間的倔強被疲乏取代,熬了一夜的精神氣更是所剩無幾,嗓音也有些喑啞,“陛下,臣體弱眼盲,本就不宜遠行,不若您……………….”

“阿姊莫說氣話。”隋棠話到這個份上,諸人多少聽出她的意思,亦怕她當真不去,縱是強逼而去亦與太極宮徹底離心,遂何?以目示意隋霖,臨淄王也勉強頷首讓步。

隋霖便將話接來,“朕即下召,十日後,大司馬處征集聚糧草八十萬石,有司空府長史為副手,將首批糧草於虎牢關。”

一般從丹田聚起的酸澀和憤慨直衝天靈,激得隋棠眼底猩紅,身子發顫。如此據理力爭,也不過得他擇中取之。

??應了提前調糧,卻還要延後十日。

然這已經是爭取到的極限,總勝過等她確認回來再調集。隋棠尚知該見好就收,遂也不再多言,伏拜領旨謝恩。

殿外臣子見她走出,目光深聚無言。隻待人走近,緩緩分作兩處讓出道來,紛紛與她拱手致禮。

“各司其職吧。”她手搭實在侍女臂膀,腳步未停,趕回府去。

*

隻是臨近宮門口,為人喚住。

竟是太後聞了今日事,從南宮匆匆趕來。

“阿粼是要去冀州?”何太後走得急,鳳釵珠冠在豔陽下閃出圈圈明光,絢爛又刺目,光線折在自己眸光裡,一雙眼睛紅得厲害,“到底是真是假,如何要你一個女郎去?”

聲音自後背而來。

隋棠一時未應,隻喚來一個司空府的侍衛,讓其回去套好馬車徑直來此接她。如此省出一點時間,同太後話彆。

她囑咐完,深吸了口氣,撫了撫早已毛躁的鬢發,按平衣袖,從心底撐起幾分笑意,轉身朝那個模糊的輪廓迎去,“母後莫急,我隻是去探個消息,去去就回的事。”

自昨夜擊鼓傳聲,司馬門大開,司馬道跑馬,到如今從隋棠口中將話聽實,何太後終於確信此間事宜。

她握緊女兒的手,明明許久未見,要說的話有很多,卻又偏偏一個字也吐不出。她雖不懂朝政,然天家宗室裡的幾位,母家兄長的心思,她多少知道些。

-就這麼推了個女郎出來。

“母後,你以前說阿弟將我嫁給藺稷,他們勢同水火,我若動心動情,極有可能被兩處拉扯,受傷流血。但如今我覺得我是幸運的,低頭了,他向阿弟示弱。我抓緊時間去,你替我再多勸勸阿弟,君臣一心,本是再好不過。”

隋棠對胞弟失望漸深,然對母親尚有情意,甚至在被她雙手找於掌心的這一刻,生出些許愧疚。

母女倆上回這般親近能夠雙手交合地在一起,還是朔康五年十一月裡,在司空府的時候。

而如今已經是朔康七年的六月。

一晃,已一年半過去。

這一年半的時間裡,她鮮少進宮,除了天子壽辰,便是今歲正旦日。然而即便是正旦日,她也不過應卯而已,隨在宗親之中,衝天子遙遙一拜,便稱病離席。

“上回去冀州......”何太後的眼淚已經落下來。

上回去冀州,隋棠才四歲,母女一彆十三載。

“不一樣,這回人你長大了,能擔事了,就是去辦個事。”何太後連連拍著她的手背,自我安慰道,“阿母聽你的話,多勸你阿弟。司空即然讓步,他你阿弟便不可再為難,亦是不讓你為難。你要早些回來。”

何太後的眼淚砸在隋棠手背,牽動隋棠心神。然隋棠聞馬車聲由遠而近,便知是接她的車駕,再耽誤不得,隻抽開了手,摸索著給母親擦去眼淚。

何太後抓住她撫在臉頰的手,側首看九重宮闕,隋家王朝,隻長歎息。片刻脫下脖頸一個項圈,欲給女兒戴上,“此去邊關一路,危機重重。翠玉保平安,阿母等你回來。”

“多謝阿母。”隋棠聞馬車已近身前,趕緊接了項圈,扶過蘭心的手,匆匆上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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