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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晉江首發

2025-05-15 作者: 風裡話

這日,隋棠起身的時候,已經巳時過半。她原早醒了,隻是仰躺在榻上思緒連綿。

前衙官員往來迎賀,不知過了幾波。

送往迎來後,上演百戲。

先出的乃七盤舞,將盤鼓覆置於地上,舞者六十四,男女對半。在盤鼓上高縱輕躡,浮騰旋身;或飛舞長袖,或踩鼓下腰。手、膝、足皆觸及鼓麵拍擊,踏出有節奏的聲響。

之後是百戲,以各種雜技幻術著稱。“找鼎尋?”乃屬雜技,或數人依次扛鼎,鼎重相繼加之,乃比之力氣,現之體魄。“吞刀吐火”多為幻術,時有人讚曰,“吞刀之妙,咽卻鋒鎧,不患乎洞胸達;吐火之玄,成赫,俄驚其飛焰浮煙。”(1)可

謂精彩刺激。

接著是體現百姓勞作的“安息五案”,展現體身形健美敏捷的“疊案倒立”,由數人手拿?鼓,引逗化裝的魚和龍、幼童坐其身的“魚龍曼延......

隋棠在西側間的妝台前,更衣理妝間,又一個時辰過去,前院的宴慶節目也逐一結束。鐘鳴鼓樂換作琴瑟琵琶以緩聲息,卻襯群臣歡宴之聲更甚,夾雜著新年裡特有的爆竹炸裂後的硫磺硝煙味。

“剩半個胡餅不用了,這一碗燕窩足矣養胃。”司膳趁著梳妝姑姑們給隋棠挽發盤髻的功夫,給她喂食。

起得太晚,又臨近午膳,不宜用得太過豐盛。是故司膳自個作主,揀了一碗粥湯,並一碟點心給隋棠。

隋棠初時道冇有食欲,撕了半個牛肉胡餅吞咽,這會被哄著用下一碗粥,大概是開了胃口,又拾起剩下的半張餅。司膳自然攔著,“一會入宮,多少山珍海味,且陪太後慢慢用。”

隋棠遠山眉拱起,“孤何時說要入宮的?”

這話落下,一眾女都頓住了手中的動作。梳妝女使才梳好瑤台髻,正等司珍取來合適的發飾;更衣女使本屈膝在地整理袍服綬帶,擦拭佩於腰間飾以白珠的辟邪黃金玨。門口司珍踏入,“找到青鸞銜珠華勝了??”她的話亦隨屋中氣氛停住,

隻屏息來到公主身邊。

“是晨起司空大人說的,外頭馬車都套好了。”蘭心掃過諸人,又看一整副被宮裝打扮的主子。

心中納罕,更衣理一個多時辰,即便殿下看不見,也當能發現發髻的繁瑣精致,衣袍的規整繁重,並非平常在府中的隨意模樣。殿下這是怎麼了?

隋棠有些失神。

她自晨起藺稷離開,人便一直陷在沉思中。

正旦日的拜賀,百戲的表演,還禮的宴會,這皆是宮中的禮儀.......他自然逾矩了。

超過半數的朝臣來司空府拜年,她自不能與之同席,一旦這日出現在司空府的席麵上,以他妻子的身份接受了朝臣拜賀,便等同與太極宮決裂。

當然她也不是完全不能出席,有一種可能,她是可以出現的席麵上的。便是她南麵升座,藺領百官北麵稱臣,與她年賀。

所以初聞藺稷說“群臣來司空府拜年”後,她給了他一個含糊地回應,想要再睡會。

如此,他若想她出席,可以哄著她起身。但顯然,他亦猶豫,帶她出席要以何種身份。於是索性岔開了話題,讓她回宮去。既避過尷尬的選擇,又顯示了他的肚量。

她能做的是不出席,但無法阻攔他出席;他能做的是許她不出席,但不能因她而不出席。

“卸了把,換常服,孤今日不入宮。”隋棠擱下胡餅,要來帕子拭手,撫過發髻衣袍,“司膳去讓小膳房備三十六人席麵,孤今日請你們四五司共用,我們也作年賀。”

“那??司珍情急開口,又趕忙捂口。

“是誰在說話,有何不妥嗎?”隋棠張著雙臂,由侍者除袍換裳,笑道,“大過年的,有話直說。”

“是司珍。”司製搶在當事人前麵,“她呀定是想著小膳房這會才開始備膳,一會再用膳,誤了她去前衙觀角抵。”

“角抵?”隋棠有些好奇,“是甚?與孤說說。”

“角抵就是“以角抵人”的意思。”司製一邊捧過曲裾深衣給衣女使,一邊解釋道,“最初是一種作戰技能,慢慢的成為訓練兵士的方法,如今又演變為民間競技。隻是司空的東穀軍中依舊多以此作為為數不多的娛樂賽事,是故每年正旦日前衙午

膳宴後,都會進行角抵。非藝人雜記作演,乃赴宴的軍中將士分組比賽。司空更是喜歡,常下場親身參與。”

“至於司珍為何如此喜歡觀看,原還有一重緣故??”製意味深長地過同僚,周遭人皆忍笑不止。

“你莫在殿下麵前胡言!”同珍羞紅了臉,急著跳腳。

“快說!”隋棠催道。

司製掖正主子領口,壓聲道,“另一重緣故實乃角抵雙方,參賽之際,為身子輕便,以防動武出汗,遂都解下外袍,半袒胸肌,全露臂膀,可謂是壯胸虎背,沈腰竹臂。司珍觀賽自然不錯,乃更是為秀色之餐而去,給她眼睛納福的。”

隋棠愣了一瞬,她就摸過藺稷胸膛,倒也結實,看還真冇看過。如此一想,噗嗤笑出聲來。

她一笑,滿堂皆笑了起來。

唯司珍羞惱,哼聲連連,“你們還不一樣,冇見你們哪個少看的!去歲司膳還同她副手換崗去看!”

“罷了,罷了,這日宴且散了,孤元宵再請你們。可不敢耽誤了你們這般美事,這處收拾妥當,都各自散去,孤今日不傳你們了......”

“謝殿下!”

“謝殿下!”

未幾,殿中臣奴便都散了,唯剩蘭心在身側伺候。隋棠用過午膳,在東側間窗下取來木字學習。

藺稷前頭說她基礎甚好,等年後要開始學習三十六計。這邊她便多夯實一下基礎,如此學起來也不至於太吃力,承明老師教導她的時候也可省心些。摸著木字,隋棠忽然便有些想念承明了,起初是因受傷不能輕易挪動外出,後來是年關將近暫

停了課程,細算他們都快兩個月冇見麵了。

她隻曉得承明住在藺稷的一處私宅,竟不知具體在何處。前頭不好多問,如今她和藺稷之間底牌已亮,承明之處便也無忌諱,今日待他回來且問一問。新年佳節,老師有家不能回,又不能以真麵目示於人前,可謂親友儘失,一個人孤零零

的。

論起一個人,隋棠便想起自己在漳河的日子。一時間心中感愧悲憫,抓緊了手中木牌,覺得自己實在不該,年節這等時候,竟到這會才念起他。

於是趕緊喚來蘭心,讓她從私庫取些上好的藥材封起來作禮物,自己則摸索著木字,預備靜心將學過的內容背誦一遍,且也作禮物送給承明。如此,實用的,心意的,都全了。

“殿下,您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人參鹿茸都是頂好的,且婢子去問過醫署的值守時辰,初五之前,初十往後至元宵,善治筋骨的徐鴻大夫都是空閒的。”

隋棠頷首。

“殿下??”蘭心給她奉了盞茉莉牛乳,低聲道,“這日是正旦日,你當真不回宮嗎?不說陛下,太後肯定想您。

“孤知道。”隋棠想起第二枚丹朱,又想起那個莫名的夢境。

她笑了笑,將手中木字換來新的一組,“或許阿弟更念孤。”

以人作棋,就要擔得起棋子可能成活脫手,生出自己思想的風險。

“你去前衙看看,就說孤請司空......”話說一半,便聞外頭廊下侍女的問安聲。

是藺稷來了。

“不是角抵開始了,你怎麼回來了?”隋棠伸手推開窗牖,探出身子問道。

疾步上來的男人將她腦袋推進去,順手闔了窗,拐來屋中,“這樣冷的天氣,你穿這麼點衣衫也敢往風裡冒頭,不怕染風寒頭疼!”

“風寒未至,孤的頭已經疼了。”隋棠揉著半邊腦袋,“窗戶撞到孤了。”

蘭心衝藺稷福了福,趕緊上前給隋棠撥正發釵。

“殿下少唬我,我闔窗時控著力氣和距離。”藺稷坐下身來,自己斟茶飲過,“我不參加抵角,薑令君又不在,無人與我閒談,我便回來了。”

“怎不參加的?方才大夥論角抵,還都說你擅長此道,常下場比試。”隋棠不免為司珍她們可惜,一年就盼著這麼一回,結果這人還不參加了。然轉念一想,軍中將士有的是青年才俊,戰場英豪,左右不缺他一個。

“有甚好討論的。”藺稷回想場上一眾女郎雀躍場景,頓時決定以後都不參加了。就是參加,也在隻有一個婦人能看處。

大庭廣眾,不成體統。

“把茶喝了,我們一起歇響。”藺稷推過牛乳。

隋棠飲過,漱口淨手至,便覺人到了身前,俯身要抱她。她笑著將人推開,“阿粼晌午才醒,無有睡意。三郎若當真無事,陪我去看看承明老師吧。”

“現在?”

隋棠?首。

“一個時辰後,我得去前衙作尾宴,今日多有軍中官員。”藺稷有些抱歉道,“這樣,我讓崔芳領一隊人護衛你,送你去青台。”

“他住在青台?”隋棠大驚,“設曲宴的青台嗎?”

藺稷笑應,“那是我的私宅,又遍布典籍,他自個擇的。說是作公主之師,總有男女之嫌,便甘願在我眼皮底下。同時既要教導公主,當沉浸書海,攀得書山,為卿奉獻畢生全力。”

隋棠聞之感動不已,讚其君子端方。趕緊催人又是搬藥材,又是請醫官,忙活半日乘上馬車趕去了。

“還不是我牽的線!”望著絕塵而去的車駕,尤覺近來自個說話越發不過腦子。

角抵結束,尾宴酒酣人醉各自散,一日就要過去。

本就是個欲雪的陰天,即便還未到日落時分,但天色已經灰蒙蒙暗下來。

隋棠還冇有回府,藺稷從馬廄牽了匹馬往青台去。

青台後院二樓,已經點起燭火,分席而坐的一對師生,女郎花了一個多時辰,將前頭兩個月學習的文章儘數背出,一字不差。

“老師,孤背得如何?可有錯漏?”

“老師??”

青年郎君跽坐在案,不知何時垂下了因瞥過女郎而心驚血湧的雙眼,手中筆遲遲未動,唯有筆尖墨汁滴落,暈染在竹簡。

“老師??”

“很好,無有錯有。”承明回神,將所有篇章一一勾注,落筆皆是“甲”字,“課業能否有所成就,一則論天賦,二則論態度。殿下天賦上佳,學習的態度又端正,臣省心又欣慰。”

“謝老師誇讚。”隋棠摸著身側書箱,邊從裡頭捧出一疊木字,邊自得道,“孤就說師者都喜歡勤學的學子!"

承明看著她,理正神思,笑笑道,“莫再拿出來,已經申時五刻,天色不早,殿下該回去了。

隋棠驚了驚,“這日頭竟過得這般快,我在府中偶爾覺得無聊,那時辰真的似水滴凍結,半日不流。”

許是久坐,又是被打後頭一回坐馬車,這會隋棠直腰的瞬間隻覺後背一陣酸疼,蹙眉抽了口氣。

“殿下怎麼了?”承明本欲出門給她喚侍女收拾書箱,這會返身回去她身側。

隋棠搖首,“後背有些疼,緩緩便好了。”

承明默了默,“臣聽說了,何?罔顧君臣之禮,用黃金鞭打了您。抱歉!”

“又不是你打的,你抱歉作甚。再說,你都直呼其名了,更不必抱歉。”隋棠想了想,湊近些道,“告訴你一件事!”

“殿下,你......”

“孤如何,你舍不得?”

承明搖首,忘記隋棠看不到,彆過臉忍回淚意。

時值藺稷推門進來,承明轉首時,已經神色從容,起身見禮。

“殿下言她背疼,臣正要喚人,司空來得正好,您來攙她吧。”

藺稷含笑與他還禮,繞過書案直接將人抱了起來,丟下一句“蘭心整理書箱”,闊步走了出去。

外頭天色將暗未暗,尚留一線天光,小雪簌簌落下來。

“抱好!”走下最後一個台階,藺稷騰出一隻手,加下披風,裹在隋棠身上。隻是手上力道過重,袍擺邊角覆在隋棠頭上,他伸手拂過,這便第二回撥亂她的發釵發飾。

聽話聽音,見事識人。

隋棠戳戳他胸膛,“你生氣了?為何生氣?”

“是有一點。”藺稷將人塞入馬車,自己挨著她坐下來,深知當日事當日畢,便也直接道,“怎麼就在承明處時光匆匆,在府裡歲月難熬?"

原是為這,隋棠笑道,“那我不是在學習嗎,學習覺得時辰不夠用,不是好事嗎?”

“不對??”隋棠頓了頓,“你聽壁角!"

“還有,你們何事不能對人言,要靠那般近?”藺稷不接她後麵的質問,隻提自己的問題。

“有何事不能對人言?”這話說的讓隋棠頓生兩分惱意,她默了片刻,“不過是說孤為何砸了何?兩下的事,與你無關!”

“那是為何?”男人忍過最後四字,刨根問題。

“與你無關,你也要問?”

“與我無關,我才要問。”

“第一下是為我自個反擊,第二下是承明老師泄恨。”隋棠這般想起,方才對藺稷的一點惱意這會全部被對何的怒意取代,“虎毒不食子,這個老匹夫!”

至此,藺稷已經麵無陰霾,聽其言、觀其色,隻覺女郎爽直而率真,正欲牽她手捧一捧,卻聞她慍怒之聲落下來,話語繞道最初關鍵處,“你聽壁角!非君子所為!”

隋棠拂過袖子,往邊上坐去些。

藺稷看著驟然空出的間隙,又看那張薄怒四溢的麵龐,決定閉口不語。

畢竟確實做了這等不光彩的事,也難保來日又聽了。應不應都是錯。

馬車噠噠往司空府去,車中安靜無聲。

“你怎不說話了?"

“以後不許這般了。”

藺還是冇有回應。

有錯還不改,隋棠愈發氣惱,索性挪的更遠些,徹底側過身不理他。唯有夜風從車窗撲入,晃動婦人鎏金步搖,折射出她一張當真生怒的麵容。

“好………………”許久,一個字有氣無力的響起,呼吸也鈍重不穩。

“你哪裡不適嗎?”隋棠聞聲心覺不對,蹙眉過來,搭上他手腕欲要切脈。

“近來諸事繁多,心口偶有隱痛,方才有些疼,不是故意不回你話的。”藺稷抽回手不給她搭脈,隻?起衣袖後重新給她,“勞殿下給臣按按。”

隋棠聞言,趕緊坐正身姿,尋到臂膀之上的大陵穴,認真按揉起來。

她低著頭,露出一截雪白脖頸,身上香氣縈繞。藺稷低首,星眸脈脈,欲吻她發頂。忽覺一陣刺痛,從大陵穴直通四肢百骸。

“你才一個字說得斷斷續續,轉眼就一席話流暢自然,抽手伸手一套動作更是行雲流水,還不讓我把脈!”

時值馬車到府門前,車夫勒韁停下。

隋棠又用力一按,喚來蘭心將自己扶下車駕,扔藺稷一人在車上忍痛緩神,另扔了一句,“這晚莫來長澤堂。”

藺稷捂著臂膀穴道,這會當真心痛。

長澤堂榻上昨日才少了一床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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