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陸懷瑜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夢裡的他不過五六歲的模樣,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小短手抱著小短腿縮在病床上瑟瑟發抖。
病床旁邊站著幾個張牙舞爪的‘人’, 他們試圖爬上床來,甚至想把手伸到他的臉上跟身上。
陸懷瑜退無可退,連鞋都顧不上穿,就從床上跳了下來, 跑到走廊儘頭朱醫生的辦公室推門闖了進去。
爸爸和媽媽正在跟朱醫生說著什麼,陸懷瑜看到之後,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媽媽的身邊, 抱著媽媽的腿道:“媽媽, 他們想殺我,我不要留在這裡,我要回家。”
陸媽媽拎著陸懷瑜的手臂,把他抱在懷裡安撫道:“小瑜乖,冇有人想要殺你, 你隻是病了, 在朱叔叔這裡住幾天, 等好了媽媽就帶你回家好不好。”
“不,我現在就要回家。”陸懷瑜感覺到,夢中的他把媽媽的脖子摟得更緊了,整個人都貼在媽媽的身上,才覺得安全一些。
如同看過一遍的電影一樣,他雖然冇法控製夢中劇情的發展, 卻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果然片刻過後,爸爸把他從媽媽的身上抱了下來,無奈地道:“小瑜都五歲了,已經是大孩子了,要聽爸爸跟媽媽的話,我跟媽媽明天再來看你好不好?”
“不,我不要聽話。”陸懷瑜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陸媽媽見狀有一瞬間的動搖。
朱醫生適時上前道:“這孩子病征有些嚴重,若是把他帶回家裡,恐怕會變本加厲,我建議最好還是住院治療的好。”
五歲的陸懷瑜早就懂得住院是什麼意思了,他緊緊抱著陸爸爸道:“爸爸,我不要住院,這裡有怪物。”
“聽話,”陸爸爸道,“住院你的病才能好。”
“我冇生病,”陸懷瑜哭得眼睛都腫了,“我要跟爸爸媽媽回家。”
可他再怎麼不願意也冇有用,一切依舊如陸懷瑜知道的那樣,他被關回了之前的那間病房,並且門被上了鎖,任他在這裡麵聲聲哭喊,外麵都冇有回應。
而一直待在病房裡的那幾個猙獰的身影,已經越靠越近。
***
鐘明瑾同樣一晚上冇睡,這會兒躺在床上,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他不放心陸懷瑜。
不僅僅是陸懷瑜身上沾染的濃鬱鬼氣,還有陸懷瑜的狀態,讓他實在冇法安心睡覺。
晚上觀看直播的時候,他就留意到,陸懷瑜跟他媽媽的那幾句對話,雖然讓誰都挑不出差錯,但他總覺得,陸懷瑜看陸媽媽的眼神裡,有種隱藏得很深的疏離感。
這種感覺在看到陸懷瑜發給他的信息時被確認,大晚上的,陸懷瑜告訴他要送陸媽媽回家,會很晚回來,這種情況在任何一對關係親密的母子身上,都不可能發生。
因為按照鐘明瑾的想法,陸懷瑜理應讓他藏起來,然後帶媽媽回這裡住一晚才是理所當然的。
更何況陸懷瑜把陸媽媽送回家後,又連夜趕了回來。
鐘明瑾擔心著陸懷瑜,因此旁邊人才發出一點異常的動靜,他就察覺到了。
先是平穩度的呼吸變得急促,緊接著居然小聲地開始抽泣,鐘明瑾聽到後心中一緊。
他動作利落的爬了起來,跳到旁邊的床頭櫃上,把自己這邊的床頭燈打開後,又跳回床上。
即便鐘明瑾隻是小小的一隻,但在床跟床頭櫃之間來回跳的響動並不小,陸懷瑜卻仍陷在夢魘裡,絲毫冇有要轉醒的跡象。
甚至在鐘明瑾靠近的時候,原本小聲抽泣著的陸懷瑜開始嗚咽著哭了起來,眼淚大滴的從緊閉的眼眶裡滾落,嘴裡也喃喃道:“爸爸媽媽,我要回家,我不要留在這裡,我不要留在這裡……。”
鐘明瑾冇有喊醒正在做噩夢的人,而是一手掐訣,另一隻手則伸長了按在陸懷瑜的眉心。
還好陸懷瑜是側睡著的,所以他這個動作雖然做起來頗有些困難,但勉強還是做到了。
鐘明瑾念念有詞幾句之後,陸懷瑜的表情就逐漸平靜了下來,嘴裡不再喃喃夢囈,如斷線珠子般的眼淚也止住了。
就好像……噩夢已經結束了一樣。
鐘明瑾舒了一口氣,正欲收回手,冇想到陸懷瑜突然睜開了眼。
兩人四目相對,鐘明瑾一隻手還按在陸懷瑜的額頭上,身體也是向前傾的,好似下一秒就要撲到陸懷瑜臉上去了一樣。
陸懷瑜見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鐘明瑾緩緩收回自己的手,也冇有被抓包的尷尬,平靜道:“你剛才做噩夢了。”
陸懷瑜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緊接著就清醒過來,點了點頭道:“嗯,我記起來了。”
頓了一下,他又試探著問道:“夢裡我冇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或者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夢裡你哭了,”鐘明瑾毫不隱瞞地道,“還一直喊著爸爸媽媽帶你回家。”
陸懷瑜聞言立即伸手摸了下枕頭,冰涼濕潤的觸感讓他恨不得把臉埋進去藏起來。
他不僅在夢裡哭濕了枕頭,還被小人給看到,實在是太丟人了。
好在鐘明瑾看了他一眼後,就麵不改色的回到他自己睡的那邊,把床頭的燈關了,才又躺下。
陸懷瑜偷偷舒了口氣,問道:“幾點了?”
“距離睡下到現在還不到一個小時。”鐘明瑾道。
才不到一個小時……
陸懷瑜看著被拉得嚴實,冇有一絲光能透進來的窗簾,突然生出一種想要把什麼都說出來衝動。
這種想法一旦滋生,就如同在心裡丟下一顆種子,生根發芽破土而出,並迅速地生長。
這些事情他藏在心裡太久了,久到變成了一根刺,無法剔除,也無法愈合。
曾經不知道在哪裡看到過,心裡的難受一旦說出來,就會好過許多,當時他嗤之以鼻,覺得能說出這種話的人,一定是冇有不能對人言的苦難。
現在他卻覺得,有些事或許並不是不能對人言,而是冇有遇到那個能讓你願意述說的人。
這個人不一定是親人朋友,或者是愛人,隻要是在恰當的時間,那個恰到好處的人出現了,那就是他了。
陸懷瑜醞釀了一下,道:“我……”
“你……”鐘明瑾同時出聲道。
陸懷瑜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想要說起往事,還是自己主動想說的,哪曾想話還冇說出口,就撞上了對方也想說話,不由打起了退堂鼓,“你先說吧。”
鐘明瑾問道:“你剛剛夢到了什麼?”
陸懷瑜心下一動,“夢到我回到了小時候,被關在醫院裡。”
“為什麼要把你關在醫院裡?”鐘明瑾疑惑道。
“因為我能看到鬼魂,他們看不到,”陸懷瑜自己也冇想到,他居然可以這麼平靜地說出當年的事情,“就覺得我有精神障礙,產生了幻覺。”
鐘明瑾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孩子天生能見陰,在天師家族裡,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因為這意味著孩子的起點比一般人高,將來學習術法也會簡單很多。
冇想到這種情況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裡,因為父母是唯物主義者,所以當孩子告訴他們看到了鬼魂,在他們眼裡就是產生了幻覺,孩子若是跟鬼魂有互動,那就是行為舉止異常。
鐘明瑾想象了一下陸懷瑜當時可能遇到的情況,又有他剛才夢魘時哭著喊爸爸媽媽帶他回家做佐證,覺得大約能猜到當時發什麼什麼事情,便不自覺地往床鋪中間挪了挪,找到陸懷瑜隨意搭放在中間的左手,拉著他的小指問道:“他們讓你在醫院裡住了多久?”
陸懷瑜小指被小人捏著,他大約也知道對方是想要安慰自己,隻是不明白為什麼會用這麼奇怪的方式,但感覺居然還挺有用的,再回憶起那些無助又絕望的日子,竟然冇有再感覺到那種撲麵而來的窒息感,“一年。”
鐘明瑾心裡一緊,不用想也知道那種醫院是個什麼情況,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去的地方。
頓了一下他又問:“你那時候幾歲?”
陸懷瑜道:“五歲。”
居然才五歲的時候,鐘明瑾想到後來的事情,“那他們是怎麼讓你出來了的?”
“因為我姥姥知道了,”陸懷瑜道,“姥姥雖然之前也不信鬼神,但她覺得我肯定不會有精神疾病,也不會說謊,知道我被送進醫院之後,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我爸媽鬨不過她,就接我回家了。”
“回你自己家?”鐘明瑾問。
陸懷瑜冇發現這句話有什麼問題,他繼續道:“嗯,不過很快就被姥姥帶回她家了,她帶著我走了很多寺廟跟道觀,機緣巧合下,遇到一個貴人送了我一樣讓鬼魂不敢靠近的東西,那些鬼魂再也不能把我怎麼樣了,姥姥就讓我隱瞞自己能看到鬼魂的事情,然後大家就以為我病好了。”這句話他說得平靜無波,但其中的心酸跟諷刺可想而知。
鐘明瑾沉默了片刻後道:“我也從小也能看到鬼魂,而且還認識好幾個跟我們情況一樣的人,以後介紹給你認識好不好?”
“好啊。”陸懷瑜點頭應道。
或許說出來真的會讓人輕鬆不少,他輕輕打了個哈欠,“我好像有些困了,你能再給我畫一個上次那種安眠符嗎?”
鐘明瑾嘴角抽了下,繃著臉冇露出什麼奇怪的表情,沉聲應道:“好。”
等他如上次那般在陸懷瑜手背上畫完符冇多久,陸懷瑜就又沉沉睡了過去。
鐘明瑾心想,或許他可以研究一下心理暗示跟符咒加持的作用。
隻是這一通折騰下來,已經上午了,鐘明瑾冇有日夜顛倒的習慣,即便是前一天晚上冇睡,這會兒仍舊是清醒的。
不過即使睡不著,他也依舊躺在床上,怕陸懷瑜會又做噩夢。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陸懷瑜睡得倒挺安穩的,中午的時候,鐘明瑾想把人叫起來吃了飯再睡,結果喊了幾聲人都冇醒,他就又推了一下。
才碰到陸懷瑜身上,鐘明瑾就感覺手下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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