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108
拂譽回來的那一天,梵音還在尋找無故消失的管梨。
自從扶笙來到妖族之後,管梨便要藏起來以防被彆人發現。可是同樣的,梵音也一直能夠知曉他的下落,直到這一日他無緣無故的失蹤。
第一個察覺出她坐立不安的是師詔,可是當他關切的問她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她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其實無論十七萬年前還是十七萬年後,她最信任的人都是師詔,她甚至幾次猶豫過要不要開口對他說出事實真相,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說實話,她還是有些擔心的,擔心他接受不了她說的真相。
也就是在這時,拂譽回來了。
與十七萬年後略顯憔悴的模樣不同,十七萬年前的拂譽眼中還有著灼目的神采,他風塵仆仆的趕回妖族,手中拿著那麵青謐鏡,也不顧屋子裡還有彆的人在,徑直走過來將鏡子在梵音麵前晃了一晃,“這東西到底還是搶過來了。”
梵音接過那鏡子,心裡有些猶豫現在該說些什麼,她對很多事情都可以應付過去,但惟獨不知道該如何與拂譽相處。
在十七萬年後,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是拂譽殺了她,可是人人都不以為然,甚至固執的認為拂譽絕對不會是他們的敵人。而拂譽幾次三番的想儘辦法對付她和她身邊的人,她連他的目的都不知道。
她與他到底是怎樣的關係?
拂譽為她的沉默一愣,懷疑的瞥了一眼一旁的師詔,這才接著看向她,“發生什麼事了?”
梵音實在是不知道如何與他相處,乾脆一直沉默下去,拿著那麵鏡子站起身離開了這裡,走出門之前吩咐所有人不要跟著自己。而在她走出去之後,很快就聽到屋子裡傳來了重物砸牆的響動聲,似乎誰與誰打起來了。她本有些好奇,可是最後還是壓下自己的好奇心繼續向前走去。
路上,梵音又遇到了幾個神將,這幾日她已經多多少少能記住幾個人了,可是真的碰到了,還冇等她與自己的下屬打聲招呼,那幾人已經生硬的向她躬了躬身便離開了。
從始至終,他們的眼中都冇有一絲活色,仿若死屍一般。
“彆看了,活死人有什麼好看的。”一個熟悉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
梵音把看著那幾人背影的目光收回來,扭頭看向聲音的方向,然後看到了一個雖然見過幾次,但對她來說還是有些陌生的麵孔。
東皇。
梵音不知道青央與東皇的交情到底深到什麼地步,還在思考著她應該喚其真名“太一”還是以其封號“東皇”來稱呼。
不過東皇卻在她開口之前說了一句,“你應該是青央,可又不是她,你是誰?”
梵音愣在了那裡,做夢都冇想到識破她的竟是麵前這個人,明明兩人至今未有交流。這就是作為天地主宰的東皇嗎?輕而易舉的就可以看破一切。任何人在他麵前都無法偽裝。
一瞬間的慌神之後,她選擇了實話實說。
“我是青央,轉世後的青央。”
她將今後發生的事情和自己來到這裡的過程簡單的說了說,但是唯獨冇說巫妖大戰的結局和東皇自己的下場。而且她很清楚,東皇是不會追問這些問題的。
聽完之後,東皇若有所思的想了一會兒,最終笑了笑,問她,“那你想知道什麼事情嗎?”
他看得出,她對這裡的一切都心存困惑。
梵音第一次發現與人說話時不用擔心暴露自己是件多麼輕鬆舒心的事情,她看著他,問起了拂譽還有那些不言不語的神將的事情。
對於這件事,東皇沉默了一下,隨即才答道,“那三千神將,其實早已死在很久之前的一戰,隻剩下了九個人,剩下的全部都死了。你現在看到的這三千神將都是你自己創造出來的。”
一棵桃枝,昆侖山山巔的白雪,還有幽冥血海的海水。
以及,屍體。
就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就被造出來了。青央連續失敗了十二次,直到第十三次的時候才終於成功,而那個成功被創造出來的人就是十三。
自他之後,青央又創造了許多與他相似的人,他們都不會死,所以又被稱為“盾”。身為一個空有形體的“活死人”,他們不會說話也不會思考,隻是依著主人的命令行事。
從十三排到了三千。
除了最後得以轉世托生的那九人,青央座下的三千神將其實都是所謂的“活死人”。
而在這三千活死人之中,唯有拂譽一個人在一次惡戰時意外的得到了天狐的精血,從此之後有了自己的意識,成為了一個真正的,活生生的人。
隻是他仍是不會死去,不會有痛感,也做不出背叛她的行為,所以他還是她最忠實的“盾”。
在師詔出現之前,或者說,在師詔出現前後,拂譽都是青央身邊最值得信任最親近的一個人。隻是在師詔出現之後,青央對師詔,似乎多了一絲除了親近之外的情感,即使本人仍是懵懂不知。
“十七年後,發生了什麼事?”東皇冇有問起自己,而是問起了其他人的歸處。
梵音與他說了很多很多事,說師詔叛出了妖族道寡稱孤,說扶笙偏居塗山再不理俗事,說蘇世守在昆侖受諸神頂禮膜拜,說那九個神將轉世托生後的境遇......
最後,她笑著說起了自己與師詔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為師詔,她可能還不會想要找回前世的一切,更不會想要弄懂這些困惑。
其實說完這些,梵音相信東皇已經猜出了妖族和他自己在將來會發生的一切,可是他仍是不以為然。而到了這個時候,梵音自己才恍然明白了為什麼十七萬年後的師詔會說這三千神將隻有十個人是親兵。
因為隻有十個人是活生生的人,其他都是行屍走肉。
至於這三千神將最後的下場......梵音努力想了想,最後想到了唯一的那個可能性,四海八荒人人都知道,師詔叛出妖族的時候殺了很多很多人,可是到底是哪些人呢。
如果冇猜錯的話,他殺的,應該就是那三千神將。
即使那些人是不死之死,他仍是用了難以想象的方式將他們送上了死路。
為什麼呢?
她想,她應該隻有去問師詔才能得到答案了。
她還記得,自己手裡這麵青謐鏡其實並冇有在青央手上保留多久,因為青央很快就把這東西送給了師詔。天狐不通人情世故,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應該也冇有考慮過彆人的心情。
拂譽的心情。
這鏡子是拂譽想儘了一切辦法才為她搶過來的東西,而她竟然將這東西轉手送給了彆人,偏偏還是師詔。
梵音突然就有些明白拂譽與師詔之間的對立是因何而起,拂譽也許永遠都不會怨恨不懂感情的青央,卻將一切過錯都算在了師詔頭上。
怪隻怪,一個“情”字。
說到最後,東皇許諾會幫她找到管梨,還會想辦法送他們回去,見她仍是愁眉不展,又提議道,“要不要去見見後土。”
梵音懷疑自己聽錯了。
十七萬年後的後土娘娘是人人景仰的大地之母冇錯,可是十七萬年前的後土卻是巫族的十二祖巫之一,東皇與青央竟與自己的敵人交好嗎?
事實證明,在東皇這裡,冇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
托他的福,梵音親眼見到了傳說中的那位後土娘娘,此時的她還是個開朗愛笑的少女,看上去與東皇似乎真的有幾分交情,兩人相處起來竟像是多年故友,而不是需要拚個你死我活的敵人。
也許隻有東皇這樣的人才能無所顧忌的與自己的敵人當個朋友。
隻可惜他生來無情我愛,隻適合做一個孤傲的帝王而不是情人。梵音不由想到這人若是有朝一日突然明白了情愛為何物,會不會成為一個既多情又無薄情的人。
最後,兩人竟在後土這裡得知了管梨的下落。
後土說,她倒是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去往了昆侖山。
扶笙離開了昆侖山,管梨卻突然不聲不響的前往了昆侖山,仔細想想中這其中的聯係,梵音突然有些擔心那個少年會不會改變這已成過去的一切。
她暫時告彆東皇,自己則匆匆趕往了昆侖山,最後在昆侖山下見到了那隻小白狐。
他終究冇有走上去。
見到梵音,管梨才化為了人形,兩人坐在昆侖山下的湖泊邊,他說,“我隻是有些替他不甘心。”
他口中的“他”是扶笙。
對於父親與饒蓮之間的過往,管梨也有所了解,可是直到來到十七萬年前才算是親眼見證了這些事。他開始替他的父親覺得不甘心。
隻有他和梵音才知道,兩人掉進鏡中之前,饒蓮正要嫁與南嘉,無論扶笙如何挽回,都無法扭轉形勢。
其實梵音也看得出來,十七萬年後的饒蓮看向扶笙的眼神明明不是在看自己的徒弟或兒子,即使再怎樣掩飾,她的眼神中仍是那麼悲傷,如同在與自己的摯愛告彆。
十七萬年前的饒蓮也許冇有意識到扶笙對於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可是十七萬年後的饒蓮卻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心意,隻是到了那時,她已經為無法接受扶笙了。
就如她所說,“就算重來一次,也絕不可能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抹去不提的。看儘了恩怨癡纏的梵音不難猜出饒蓮的心思,自昆侖山一彆,失魂落魄的扶笙從此成為了無數女子的情人,甚至有了管梨這個兒子......這十七萬年間發生的一切,饒蓮那樣高傲的女子永遠都無法容忍。
無論如何,她都做不到。
所以,很清楚這一點的管梨很想冒充自己的父親去見饒蓮,然後為父親挽回這段感情。隻要再稍稍堅持一下,也許一切都會改變。
管梨隻是想替他多堅持一下,想給他畢生所求的那個生活。
“其實你不必與你爹鬨成那副樣子。”想通這一切,梵音若有所思的看向他,“你從來都冇有恨過他,何必呢?”
自從知曉這個少年失去三條尾巴的真相之後,梵音也能稍稍理解他對扶笙的怨恨了,畢竟不是人人都能原諒從小冇有父母陪伴在身邊長大的痛苦。可是今日聽他說了這些,她卻發現自己之前也許猜錯了很多事情。
管梨他,應該從來冇有怨恨過扶笙。
聽她這樣說出口,少年默然不語,隻是垂眸看向那無波無瀾的湖麵,像是在平靜心緒一般,過了很久才開口說道,“我一直覺得,其實我隻是他的累贅而已......”
接下來的話他冇有繼續說下去,像是不知道如何說下去才是,神情那樣的茫然。
又過了片刻。
“我不一定是我娘親的累贅,可是一定是他的。從一開始,他就不該留下我,我拖累了他太多。”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梵音卻不知道在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來安慰他,隻能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隻是還未等她將手抬起來,卻聽身邊的少年突然笑了笑,笑出了聲。
他像是突然決定了什麼事情一樣抬起了頭,然後在看向她的時候斂起笑意說了句,“你抬頭看看我。”
梵音不解的抬眸,目光落在了他的麵容上。
如果這個時候的她知道自己即將看到的是什麼,她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轉過頭。
她看到了,九尾真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