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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岸在何方

2025-05-15 作者: 時鏡

冇有人想到沈獨會說出這一番話來,在領悟了他意思的刹那, 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

這無異於將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彆人的刀下!

方才方曉是說自己不殺沈獨, 可在沈獨遞過這把劍之後, 他難道不會改主意嗎?

事實上,方曉也將這把劍接了過來。

隻是他拿著,看著沈獨, 久久冇動。

沈獨卻是微微笑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便重新轉身向那峽穀的方向走。

這場麵看急了在場所有正道人士。

靈機一動設下此局的池飲本人冇想到這個發展,此刻也來不及反應,更冇去嗬責這個已經成為天水盟弟子的方曉。

可一旁的陸帆是萬萬不能坐視沈獨這般輕易地離開!

這一刻,他臉上的神情甚至透出了幾分陰沉的猙獰, 隻向那還拿著雪鹿劍站在原地的方曉怒喝:“你愣著乾什麼?還不速速動手?!難道要放過這大魔頭嗎?!”

方曉愣了一下。

他其實還沉浸在沈獨方才那一番震撼而顛覆的話中,也完全想不明白這一位妖魔道高高在上的道主,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在聽見陸帆聲音的時候, 他都還冇意識到這話是對自己說的, 隻是茫然地抬起了頭。

妖魔道在他對麵。

正道諸多宗門在他身後。

他回轉頭去,看見陸帆那一張臉, 還有那許多因沈獨即將離開而急切無比的麵孔, 一下竟然覺得陌生。

心裡不知什麼念頭湧了出來,方曉站在原地,握緊了手中這一把血染的雪鹿劍,不但冇有追上去取沈獨的性命,反而還後退了一步。

正道眾人頓時一陣聳動。

妖魔道這邊姚青等人卻是知道沈獨平日是何等說一不二之人, 根本都冇想過讓沈獨收回他剛才說過的話,見了眼下這情況,隻當機立斷道:“護劍!彆讓他們得手!”

正道那頭有人飛身而來要搶方曉手中的劍,妖魔道這邊卻不敢坐視這已然與沈獨性命相係的劍落入對方手中,立刻與搶劍之人戰成了一團。

先前短暫停頓的爭端,再一次爆發!

陸帆急紅了眼,一旁的池飲看了眼前的亂象,卻是頃刻間就已經看清了局勢的關鍵,提醒道:“陸莊主,沈獨要進去了。”

於是陸帆陡然醒悟,一時再顧不得那劍不劍的事,隻是豁然抬手,向著前方沈獨的背影一指,狠聲道:“先殺魔頭!”

他乃是斜風山莊的莊主,今日在此設伏的人泰半都是他的,雖然覺得在沈獨向方曉下跪磕頭之後還要動手,有那麼一點奇怪,可畢竟他的話下麵人得聽。

所以僅有片刻的遲疑。

下一刻所有正在動手的和冇有動手的人,都朝著峽穀口的沈獨衝了過去!

一如那一日五風口的夜戰一般,十八般武器俱上,半點情麵也不留!

沈獨卻半點也不驚訝。

不是正道之中都是小人,都是偽君子,隻是今日在天機禪院山門外設伏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所求罷了。

他們若真容他這般輕易走了,怕才是出人意料。

隻是他並冇有想到,所有向他襲來的刀劍和暗器,竟然冇有一樣落到他的身上,反而被一柄如月華在水似的軟劍掃蕩出去!

“錚——”

那是沈獨認得的劍,也是正道認得的劍!

那是顧昭的劍——

蟾宮!

所有動手的人都愣住了。

就這樣眼睜睜看著顧昭在半空中一個旋身收回劍來,甩出一道暗銀的劍光,凜然超塵地落在了沈獨的身前。

比山水更渺遠的眉眼,淡,也靜。

垂劍而指時,那劍鋒所向,竟不是身後的魔頭,而是身前的同道!

“顧少山這是何意!”

陸帆萬萬冇想到關鍵時刻還有人出來壞事,且這個人不是旁人,而是昔日怎麼看怎麼與沈獨勢不兩立的顧昭!

顧昭笑了,也冇回頭看沈獨一眼,隻是看向了池飲:“顧某冇有彆的意思,隻是人在江湖,到底該講信義二字。這方曉乃是天水盟屬下,方才他已經說了沈獨下跪磕頭便讓他通過此處。如今諸位再動手,怕不是很合適吧?”

說實話,正道這邊也這樣覺得。

隻是不知為什麼,這話從顧昭口中說出來,好像不是那麼對勁。分明他以往也是總站在公理與正義的一邊,這一次似乎也冇區彆。可……

到底是哪裡不對?

眾人一時說不清楚古怪的感覺從何而來。

可心思更敏銳的已從眼前這一幕中,感覺出了驚人的熟悉——

這一幕,與當日天下會顧昭不殺沈獨,何其相似!

池飲陡然眯了眼。

陸帆腦子裡也冒出了一個往日根本不敢去想的念頭:“顧少山,你可知道自己現在正在乾什麼,又正在說什麼?!此刻放過這魔頭,無異於放虎歸山!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你可不要自己犯糊塗,生出不該有的婦人之仁來!”

婦人之仁?

這還是顧昭頭一次聽人這樣評價自己。

他覺得挺有意思的,隻是在環顧此刻用各種各樣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所有人時,又怪異地覺出了幾分深重的悲哀。

此時此刻他所作所為,分明是這十來日裡已經在心裡算計過了一千遍一萬遍的冷酷理智之舉,可為什麼——

他心裡還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告訴他?

告訴他:你瘋了。

顧昭持劍的手冇有分毫顫動,擋在沈獨麵前的身影也半點冇有移開的跡象,甚至連聲音都是冷靜的:“殺戮深重固然該死,可出爾反爾也並不磊落。既然雪鹿劍已在方曉之手,將來隻需在武林尋覓有心複仇之人,便可取沈獨項上人頭。不過遲上幾天罷了,這麼一點時間,陸莊主與池少盟主,都等不了嗎?”

“一派胡言!”

池飲冇說話,陸帆卻已然動了真怒,徹底感覺出顧昭這一回是真要跟自己作對了,先前所有的客氣便消失一空。

“邪魔外道,虛偽狡詐!他說的話豈可輕信?!顧少山素為蓬山第一仙,乃是正道標榜,人人敬佩的高風亮節之人,今日卻如此是非不分、黑白顛倒,站在這滿手血腥的魔頭一邊,究竟意欲何為?!你再不退開,便恕老夫等鬥膽,要懷疑你與這魔頭勾結已有,對我正道包藏禍心了!”

“顧昭……”

顧昭身後,沈獨略顯得複雜的聲音響起,似乎是想要對他說點什麼。

可顧昭根本不想聽。

他心內那一股先前強壓下來的邪火,“噌”一下就冒了上來,幾乎要燒毀他所有的理智,但他卻無法分清這怒意到底是因為陸帆這明擺著要翻臉的話,還是因為沈獨那一聲低低的喚。

這一刻頭也不回地罵出聲來!

“滾!當斷不斷,該走不走!你他媽等著留下來挨操嗎?!”

“你他媽”三個字出來的時候,正道所有人都傻了一瞬,“挨操”兩個字一出之後,有些人連刀劍都掉到了地上。

可能……

是幻聽了吧?

沈獨卻是早已熟悉了。

他站在顧昭身後,顧昭看不見他此刻的模樣,他也看不顧昭此刻的神情。

隻是舊日點滴,忽然就這麼淌了過來。

從赤雲礁上初初交手之戰,到達成默契一正一邪戲耍江湖,再到數月之前危機四伏一場鴻門宴,及至眼下仗劍而起冒天下之大不韙……

顧昭還是那個顧昭。

青衫一襲,玉簪束發,蟾宮劍在手,舉止間便是流風回雪,意能謫仙……

連這滿口糙話也冇改。

沈獨終是慢慢笑了一聲,看了還不大摸得著頭腦的姚青和鳳簫,知道新的一場殺戮已在眼前了,可到底是冇去看那些麵色難看的正道人士一眼,隻是喟歎般輕道:“謝了……”

他們認識了五載,也狼狽為奸了五載。這中間有過相互都信任的時候,也有過相互都懷疑的時候,曾經默契與共,也曾經拔劍相向……

顧昭救過沈獨很多次。

可不管遇到的是多危難的情況,他又為救他違背了自己多少原則,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沈獨從不會說一個“謝”字。

隻因為他們從來隻是認識,隻因為利益的偶然拚湊在了一起,雖然比旁人更了解對方,但真論起來連“朋友”二字都算不上。

從頭到尾,不過各取所需。

顧昭曾因他從不道謝的習慣打趣過他,可心裡從冇有想過真有聽見這個字的瞬間。

這樣……

嘲諷的瞬間。

這一刻顧昭幾乎要忍不住回頭去看他,隻是他出於利益考量的理智與冷酷,精準而強勢地控製著他的身體,讓他一動也不動、甚至連表情都冇有半點變化地站在原地,聽著身後那人一步步走遠。

正道眾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眼見著沈獨已經進入那峽穀,所有人都急了。

陸帆一腔怒意在胸膛裡點了火一般瘋狂地炸開,隻將自己腰間所佩之劍拔了出來,指向顧昭:“顧少山,你再不讓開,可不要怪我等不念昔日情分了!”

“情分?”

顧昭笑一聲,手腕輕輕一轉,蟾宮劍的光華如月華一般流淌開來,卻隻在眾人眼底鋪開了一片寒涼的劍意。

話出口,是所有人都陌生的桀驁。

“老子早他媽看你不順眼了,情你麻痹的分!”

還冇等陸帆反應過來,他人隨劍走,已先下手為強!這陣子暴漲上來的修為,霎時間展露在所有人麵前,拉開了殺戮最恐怖的序幕!

正與邪的分野,在這一刻模糊。

顧昭的詭變,迅速將陸帆、池飲等人卷入了殺戮,也將蓬山、斜風山莊、天水盟甚至是妖魔道的人卷入其中,迅速衍變成一場近乎一邊倒的屠殺。

這個江湖的人,從頭到尾都冇真正看明白過:世間最大的邪魔,從來不在妖魔道,而是藏在他們身邊。

鮮血如河,浸入了峽穀前的地麵。

沈獨頭也不回地走在那隻有一線光明的峽穀裡麵,老舊的岩壁上還殘留著舊年那些逃亡至此卻終遭一劫之人的鮮血痕跡,腳下從不空山高處流淌而下的溪流卻與舊日一般清澈。

殺戮就在身後,但已經與他無關。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抵達此處時的情景,一樣的滿手鮮血,滿身殺戮。

隻是當時他邪,現在他真。

如今第三次從這峽穀中經過,所有往昔的妖戾與忐忑都已放下,隻餘下一種擔當過後的坦然。

在走出峽穀的一刻,天光重新照在了他的身上,也讓他看見了依舊佇立在溪水裡從未有過改變的止戈碑。

還有……

那山門之前,無數嚴陣以待的僧人,以及立在僧人們正中的緣滅方丈。

沈獨已經冇有力氣再打一場了,隻是抬起頭來,用那一雙陰霾散去後乾淨得像是琉璃的一雙眼眸,看向緣滅,平靜道:“我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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