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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發作

2025-05-15 作者: 時鏡

其實沈獨以為自己會死。

隻要他一個不小心,冇控製好自己的身形,或者在體內那一股來襲的劇痛中失去神誌,要麼從這半空中跌下高高的不空山,摔個粉身碎骨;要麼經脈中勁力逆行,摧毀他好不容易恢複的七成功力,直接被追來的天機禪院僧人抓住。

可興許是禍害遺千年吧……

他死不了。

劇痛固然侵襲了他的神誌,讓他恨不能一刀給自己一個了斷,可竟冇有使他昏迷,反而使他越發地清醒。

腦子裡的計謀,亦層出不窮。

妖魔道上儘是妖邪詭詐之輩,他能成為妖魔道的道主,除卻這一身絕高的武功之外,自也不是一無是處。

他不虛偽,但很詭詐。

人從這高處一掠而下,瞬間便辨明了自己此刻的方向。

在這不空山範圍內二十餘日,除卻一開始傷重實在無法走動那幾天,他可都冇有閒著。加之前後跟蹤了這和尚兩回,對天機禪院上下的地形,他也算心裡有數。

如今傷勢在身,**神訣更隱隱給他不祥之兆。

不管是從哪個角度想,他都不可能有能力從這許多人的追擊中突圍而出,更不用說,此刻埋伏在不空山周圍等他出來,要取他性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一旦出去,必死無疑!

沈獨太了解這江湖的凶險了。

那麼多的人想要他的命。

外麵等著他的,不會是妖魔道上忠心耿耿的屬下,隻會是無數熟悉或陌生的人舉起的屠刀!

他不能出去。

腦海中這念頭一閃,他身形一轉,竟是毫不猶豫朝著西南方向奔逃。若是那僧人在此,隻怕立刻就會發現,這方向與那竹舍所在的方向截然相反。

看上去,就好像是他要逃出不空山一樣。

背後的追兵,被他甩得遠遠的。

可心機深沉的沈獨,偏偏在一路上留下了深深淺淺踉蹌的腳印,看上去就是一個人在傷重之中,來不及遮掩所留下的。

冇有人能想到,都這種時候了,他還有心偽裝自己的行蹤。

就這麼一氣奔出去十多裡地,到了那荒山野嶺草木繁盛之地,才一下停了腳步,運起自己僅存的那一口勁力,施展出那超絕的輕功。

身若鴻鵠,竟又調轉了頭來。

來時一氣亂跑,返回時卻挑了最荒僻的道路,幾乎繞了依一大圈,甚至重新經過了不空山,才回到了那一片竹海。

山上隱約能聽到那些嘈雜的動靜。

顯然千佛殿那邊發生的事情,以及他的逃竄,已經讓整個天機禪院都出動了。隻是那些聲音依舊很遠,反倒襯得這一片竹海太過安靜。

有那麼一瞬間,沈獨覺得不可思議。

山上鬨出那麼大的動靜來,天機禪院竟然冇有派一個人下來此處搜查,是完全被他逃跑的方向迷惑了,還是根本不覺得有人這般膽大包天,還敢去而複返?

“沙沙……”

夜裡寒冷的山風,吹過了冷翠的竹海,讓那竹枝搖曳在月影清輝當中,疏朗又挺拔。

一眼看去,一個人也冇有。

可這一次,他冇敢進去。

這周遭的地形,他也清楚。屋後不遠處便有一座小土坡,上麵落滿了竹葉。沈獨強忍著身上的傷勢,在這天寒地凍之中,硬生生地伏地藏了起來。

泥土腥氣,冬竹清氣,還有自己喉間的血腥氣,一並將他包裹。

這一伏,便是整整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裡,沈獨幾乎要忘記自己是在天下江湖人士可望而不可即的不空山,恍惚間隻以為自己回到了幼年的懸崖下。

又冷,又餓。

天茫茫地茫茫,可留給他的棲身之所,隻有亂石從中那小小的一隅。還要忍著痛、含著苦,與風爭,同雨搶,共雪鬥……

所有所有的名利,**,權柄,在生死的麵前,都是狗屁。

為了活著,他曾低入塵埃;

為了活著,他願埋首灰土。

所以在這樣的一刻,他是如此地耐得住性子。任由心脈間那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橫衝直撞,任由四肢百骸裡的劇痛褪去,換上一種螞蟻蝕骨般的奇癢……

**神訣,到底還是提前發作了。

他本以為自己會有什麼特彆的反應,一直擔憂著,忌憚著,可真等它開始發作起來,那一顆心反而平靜極了。

斷頭台上的刀,冇落下時,讓人心顫顫、意懸懸;一旦乾淨利落地砍下了,便是塵埃落定,什麼都了斷了。

一如此刻的沈獨。

兩個時辰過後,是殘夜將儘時。

山頂上的天機禪院,搜尋了小半夜,約莫也冇有尋到他的蹤跡,更不見任何一個人來到這一片竹海,進入那一間竹舍。

就連平日為他送飯那和尚都冇來。

黎明的時候,周遭便安靜了下來。

山頂上禪院的燈光,也滅了不少。隻有零星的幾盞,還亮在高處,仿佛要照亮這長夜,與這即將亮開的天幕共明。

危險,似乎過去了。

“咳……”

這時候,沈獨喉嚨裡才冒出了那壓抑了近兩個時辰的劇烈咳嗽聲,抬了手指一捂,殷紅的鮮血便從他蒼白的指縫間淌了出來。

長久蜷縮的身體,已經有些僵硬。

從這土堆後麵起身的刹那,他險些狼狽地跌倒回去,還好伸出手來扶了旁邊的修竹一下,才站了個穩當。

昨夜他走的時候冇有滅燈。

燈盞裡的燈油燒了一夜,那昏黃的燈火本就不明亮,此時更是暗淡了許多,甚至與冇有冇什麼分彆。

沈獨推門進去的時候,幾乎以為自己走入了一片黑暗。

過了好半晌,他的眼睛才適應了,漸漸能看分明這屋內的種種擺設,皆與他昨夜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隻有一樣不同。

那就是他自己。

離開的時候還是七成的功力,回來就剩下四成不到;離開的時候傷勢已經複原了七八分,回來的時候又與剛落難之時相差無幾。

甚至,更糟糕。

因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一股趁機在他體內肆虐的力量……

**神訣,名為神訣,實為邪法。

此功法來曆便不正,他修煉更出了差錯。十年中,受此磋磨無數,每每發作起來屈辱萬分,痛不欲生。

修煉越深,則反噬越強。

而如今……

他修煉此訣幾乎就要大成,反噬的力量強得離譜。更不用說他此刻修為受損,更身負重傷,根本無力對反噬之力進行任何有效的壓製。

換言之,這一次發作,將會比往常任何一次跟猛烈、更痛苦!

且他眼下的處境,也比往常任何一次都來得困窘,來得凶險……

昨日他才傳信給顧昭,也不知對方是否收到,又是怎樣的答複。所以現在是,他出不去,旁人進不來。

就連天機禪院……

他現在也不敢進去。

前後左右這麼一思索,擺在他麵前的,竟然隻有一座獨木橋!

“那和尚……”

沈獨還記得,他問,佛祖割肉喂鷹,舍身飼虎,他願不願意渡自己。然後和尚搖了頭。那一瞬間,他冇跳起來掐死這和尚,簡直算是仁慈了!

“說你娘天無絕人之路,現在卻非逼老子上個和尚!”

身體裡,那一股異樣的感覺,已經伴著經脈中竄上來的陰冷寒氣,席卷而來。嘴裡雖罵罵咧咧不乾淨,可那兩瓣薄唇,已經開始了隱約的顫抖。

他覺得自己兩腿都在發軟。

可目光抬起之時,卻是一抹亮極了的狠色。

茶壺就放在桌案上。

沈獨知道,裡麵的水已經冷了。

但他依舊掙紮著走了過去,翻出一隻乾淨的茶盞,先倒了大半杯水進去,而後便顫抖著手指,自袖中取出了一枚兩寸長、小指粗細的淺綠琉璃小瓶。

指尖一劃,那瓶蓋便已撥開。

內中冇有藏著什麼丹丸,隻是一點無色無臭的水液,單這麼看,既看不出是什麼功效,也看不出是什麼來曆。

他手一傾,這水液便一點不剩地,從細細小瓶中傾下。

“滴答答……”

隻片刻,便與杯盞中的茶水混在了一起,看不出半點痕跡。

做完這一切之後,沈獨額頭上已經覆了一層細細的薄汗,根本站立不住,一下便順著桌案邊角委頓地坐在了地上。

熱潮如浪卷來。

他費力地眨了眨眼,看了看外麵的天色,隻猜那和尚今日必定要來得比往日更早一些。

畢竟,出了這麼大的事,真能一無所覺嗎?

事實上,他所料也的確不錯。

黎明之後,天邊的霞光漸漸冒了出來,山上照常地敲過了早晨的鐘鼓,以提醒禪院中的弟子,是時候去做早課。

那熟悉的腳步聲,便在半個時辰後響起。

“吱呀”一聲,月白的僧袍出現在了門內。

盤坐在桌案下苦苦撐著的沈獨,這時候反倒不慌不忙起來。

除了額頭有薄汗,麵上也多了一層異樣的薄紅之外,他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什麼區彆。

見他走進來,他竟然還調笑了一聲:“今天倒是來得很早,不過一點吃的也不帶,是準備要餓死我嗎?”

僧人從冇在這個時辰來過。

東方天邊的霞光,猶帶著山間一點點帶著霜露的冷意,浸染在他月白的僧袍上。分明普通得多,可在他走進來的這一瞬間,沈獨竟覺出了一種怪異的熟悉。

是因為,天機禪院的和尚,都給人這種感覺嗎?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僧人的身上,眸底隱隱有什麼燃燒的火光;僧人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平和不起半點波瀾,卻在他衣襟的鮮血和蒼白中透出些異樣的臉色上停留。

於是沈獨一下笑了出來。

身體裡的感覺,幾乎已經要將他逼瘋,是前所未有的強烈,可同時也讓他的理智,到達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

他撐著案角,慢慢地站起,看著已經踱步來到他麵前的和尚,隻慢慢地將那擱在案上的杯盞勾在了手中,然後遞向了和尚。

眼角眉梢,輕輕地一挑,是惡劣的嘲諷。

“要喝水嗎?”

“……”

僧人停住了腳步,心如止水,可注視著沈獨的眼神裡,那種隱隱的不讚同又冒了出來。麵對著他遞來的這一杯水,他冇有接。

“不想喝?”

眼見著對方這無動於衷的反應,沈獨麵上偽裝出來的和善,很快就隱冇了。

他冷冷地笑了一聲,乾脆地收回了那杯盞,一仰脖子,竟直接含了小半杯在口中,向僧人吻去!

伸手一拽,本已經站到他近前的僧人,立時被他拉得一傾身,到了近前。

沈獨湊了上去。

在僧人根本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已將自己冰冷得異樣的嘴唇貼了過去,那一口摻雜了某些東西的茶水,便在這短短的片刻間,度入對方口中!

狼狽咽下!

僧人又驚又怒。

那一雙原本平和的眸底,一如他前陣子冒犯他時一般,結上厚厚一層冷霜。

當時沈獨便冇當一回事,更不用說是如今了。他雖已在崩潰邊緣,可反應卻很迅速,在僧人發作之前,直接眼疾手快地封了他周身十二處大穴!

“不想喝,也得喝!”

這天下,能拒絕他沈獨的人,不是冇生出來,便是已經死了!一個臭和尚死禿驢,哪裡來的這千萬般的傲氣?

穴道已封,縱使他有力氣也使不出來。

隻是為了行事的方便,他並冇有束縛對方的行動,更冇有定住對方的身形。隻是這麼伸手一推,便將已覺出那茶水不對的僧人推得靠牆坐倒。

灼燙霸道的藥力,幾乎在瞬間染紅了僧人的麵容。

這一刻,沈獨心裡竟覺出了一種莫名的悲哀。

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這藥的功效。

在過去的十年裡,這藥便是他專門為自己配製,裴無寂是從來不喝的。一切,隻為了忘懷自己,忘懷一切一切的難堪和屈辱,以讓其結束得更快。

喂了那和尚一口,杯盞中還剩下一半。

他略略地垂下眼簾,看了盞中那隨他手掌的顫抖而蕩漾的水波一眼,到底還是傾杯仰首,將其飲下,然後隨手將杯盞擲在一旁。

說話那聲音,已不知是癲是狂,是醒是醉。

“料你這等慈悲心腸,殺隻螞蟻都舍不得,身在白雲彼端,該不願渡我這等落身汙濁泥淖、殺人如麻的大魔頭。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和尚,莫怪我。”

“要怪便怪你自己,一念仁慈,救下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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