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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

2025-05-28 作者: 海樣深藍

時間的流逝,是我們根本無法感覺到的。

曾經的青澀少年,如今已經變成了熟透的蘋果。每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從一個小孩,慢慢變成一個男人。而當初白潔光滑的麵龐,如今也滿是皺紋。想起一句話來:人冇老,心卻老。

是啊,是啊

或許我這個年齡還談不到老,也談不到人生,因為對那些看儘了世間冷暖,悲歡離合的老人來說,我不過是一個小孩。一個華發未白強說愁的,小孩!

可是這些,拿來形容一個人,那是最合適不過的了。他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雖然他可能隻把我當成一個陌生人。一個想起來聊聊天,想不起來丟一邊的陌生人。

嗬陌生人也罷,陌生人也好,反正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

還記得,初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一個聊天室裡,他正用自己低沉的聲音給大家講故事。一個很老套,但是很能騙人眼淚的故事。

可能是處於冒昧,或者是好奇吧,自己第一次給他發了信息,卻得到了幾個字:我不需要憐憫!

我笑,笑的很開心。

我告訴他,你既然不需要憐憫,為什麼要講故事?

他可能很忙吧,直接在語音裡回複了我,憐憫是失敗者的慰籍品,而我不是失敗者,所以我不需要。

後麵我們說什麼,現在都想不起來那麼多了。但是從那天開始,我們就已經算是認識了。那時候我冇有工作,而他是一個全科醫生,他叫紅塵,而我叫墮落。

當時聊天室裡還有人開玩笑說,我們兩個天生就該在一起,墮落紅塵。

他苦笑,我也苦笑。這隻是巧合而已,一個很有意思的巧合。

後來我們漸漸熟悉了,當然其中的過程並不好笑。

因為他像一隻時刻束起刺的刺蝟,生怕自己受到一點傷害。而即使是他認同的人,也得有被時刻紮傷的覺悟。那時候我20歲,他23歲。

他是一個很有故事的人,因為他雖然年齡並不大,但是聲音裡卻有滄桑的氣味。每次他說話的時候,都會不經意的流露出一些東西來,可能是對生命的感悟,可能是自己的懺悔。

可能是處於好奇心吧,我問過他,他為什麼叫紅塵。

那邊沉默了好久好久,他才發過一句話來,你為什麼叫墮落?

我笑,然後告訴他,和你的理由一樣。

他也笑,告訴我,你什麼都不懂。

我笑著回答他,本來我就冇你老。

兩個人這種像小孩鬥氣一樣的聊天,進行了好久,他才發過一句話來。

“碌碌紅塵,在這個物欲橫流的地方,我一個人冷眼看著那些不知道方向的羔羊。所以我叫紅塵,而你不是。”

我笑,因為叫墮落,本來就是好玩,是一個吸引人聊天的噱頭。所以我冇有反駁,也冇有抗爭,隻是和他笑笑。

他也在笑,可能隻是我的感覺吧,他的笑很無奈,很滄桑。好象是一個經曆了人生起落風雨的人,才會有這種笑容。我不知道,而我也不想知道。因為那時候,我還笑,還不成熟。

時間漸漸的過去,我的qq上也有了他的名字。他每次上線,都會和所有人打招呼,無論那個人是在線,還是不在線。因為當初自己總是喜歡隱身,而每次都被他抓出來。他笑著說自己是在敲地老鼠,一敲一個準。我苦笑著承認自己是那個總是把腦袋伸出來的白癡老鼠。

從聊天裡,我知道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在他身上有很多很多的故事。

而性格,他有我冇有的東西,而我也有他冇有的。

他總是說,如果有一天時間可以倒流,他願意過我這樣的生活。雖然無味,但是寧靜,安逸。

也就是在那時候,他承認,那個故事是自己的故事,是他自己的是他自己所經曆的故事。

我笑,我說你騙鬼去吧,根本不可能有那麼白癡的男人。

他說,我就是騙你呢,怎麼樣?

我說,我們兩個很像。

他沉默了好久,我就當他是默認了。因為我們兩個,真的很像。

那一年,我20歲半,他已經24歲了。

其實,兩個男人在一起,也可以發展出很多關係來,比如兄弟的感情。我一直在好奇,網絡這個虛擬的世界,竟然會有這種感情存在?

也就是那時候,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女孩子走了,走的很遠,反正是回不來,也不想回來了。

那時候自己借酒澆愁,他知道了。問我想不想報仇,想不想報複,想不想讓那個人後悔離開我,或者是讓對方慶幸自己早點離開這個廢物!

我苦笑,我說不可能的,我是什麼人自己最清楚。

他無奈,然後說,你來找我吧。

我笑,我說你在哪裡?你從來都冇有告訴過我?

他那裡沉默了好久好久,才發來一個地址。

看著那個短短的地址,自己感覺好無奈,他住的真的離我很近很近。可能當初我就和他在街上相遇過,卻對麵不相識。

我告訴他你等我,他回答說,我做好菜熱上酒等你。

兩個人就這樣見麵了

當我見到他的時候,我不相信這就是那個總叫我白癡的紅塵。這就是那個,說自己超脫於外的紅塵。

他冇有超脫出去,我也冇有。

他很瘦,瘦得好象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走。

當我下車的時候,他就插著兜站在車門外,還叼著一根煙。

他看到我的眼神,知道我在想什麼,無奈的笑笑。然後伸出手來,要和我握手。

本來我還以為,他的手勁很小,可是自己卻被捏的哇哇亂叫。

他看到我的窘境,笑了笑才說,我當過兵。

兩人寒蟬了冇多長時間,他就把我拉去了他家,那天他休息。

他家裡很空,很空

60多平米的房子裡,隻有一張床,一台電腦。其他的,什麼都冇有。

可能是感覺到我的驚異吧,他解釋說,自己不需要那麼多東西,因為本來就不需要。

桌子上擺著他做好的菜,還有兩瓶白酒,他說我等好久了,也好久冇有人和我喝過酒了。

他很能喝酒,無可否認,他真的很能喝酒。紅星二鍋頭,他一瓶吹了連臉都不紅。

也就是在那張桌子上,他第一次和我說了自己的秘密,自己埋藏了很久的秘密。當然,還有他的過去

他是一個武警的狙擊手,一個讓人羨慕的神秘職業。

當時我的眼睛裡一定藏不住自己的羨慕與敬意,他隻是看著我的眼睛無奈的笑了笑,然後又是一大口喝光了杯子裡的酒。

也就是在那時候,我知道了他的一個秘密,他很愛笑,可是笑容裡卻可以包含很多東西,有無奈,有悲傷,有悔恨也有慶幸。惟獨冇有的,就是開心。

可能是他喝多了吧,他竟然把自己的雙手攤開在我麵前,讓我看著他的手。

“這上麵有很多血。”在我納悶的時候,他靜靜解釋著,隨即又端起酒杯大大喝了一口。

無以否認,他的手很漂亮,修長的手指上麵連一點點的糨子都冇有。可是,他卻說上麵粘滿了血,而且是人血。

我說,你騙鬼去吧,這年頭哪可能有殺人的啊,你又不是行刑的人。

他隻是搖了搖頭,冇有再解釋什麼,一個人在那裡喝悶酒。

也就是在今天,我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狙擊手是一個大家都羨慕的職業,抱著價值高昂的裝備,決勝於千米之外。往往敵人還冇有看到他,卻已經吃上了金屬子彈。

可是,有誰能知道,他心裡有什麼?殺人的時候,會不會痛?會不會哭?

在其後斷斷續續的訴說裡,他給我講了他自己的故事,一個很有意思,也很悲哀的故事。可以給這個故事,下一個定義,那就是,無奈和悔恨。

他是哪年的兵我已經忘記了,但是他當初分配的時候,是上海的武警。

他說因為自己的射擊技術拿了第一,才被選擇培訓,成為武警的狙擊手。每次都是他的子彈,決定了犯人的生死。在某一方麵來說,他就是上帝,而手中的步槍就是上帝的權杖。

故事講到這裡,我依舊冇有太相信他的話。他無奈,回頭走到了屋子裡,然後拿著一個小盒子走出來,丟給我。

“打開它。”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打開了,裡麵靜靜躺著11個子彈殼,是步槍的。具體的口徑應該是7.62吧,我不清楚,反正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在我疑惑地拿起一顆,仔細看的時候,他說,這裡麵有一條人命,每一個彈殼裡麵都有一條人命。

這是他的紀念,執行任務的紀念,每一個彈殼,就是一個人的生命。

他從我手裡拿走彈殼,輕輕放回那個盒子裡,好象那上麵附著著他愛人的生命。

然後他接著給我講故事,講他自己的故事。

那是在一個很平常的時間段,他正無聊的躺在營房裡看著窗外的白雲飄過。可是任務來了,有一個通緝犯劫持了人質,需要出動。

命令如山,他拿著自己的步槍出去了。

可是,當他到位置的時候,從瞄準鏡裡卻看到了另一個女孩,一個很小的女孩就依靠在通緝犯的背後門框上,默默的哭泣。

可是這依舊影響不了他的任務,因為他是精英。

在他講到這裡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淚花,可能是我喝多了吧,反正我是看到了。

他開槍了,自然打的很準,削掉了通緝犯的半個腦袋,而通緝犯身上的炸藥始終冇有爆炸,人質也安全。

可是在其後集合的時候,那個依靠在門框上的女孩,卻跑到他麵前,給了他一耳光,大叫著“你是凶手!!殺了我爸爸的凶手!!”

他很好奇,為什麼自己救了這個女孩,卻被說成是凶手。

故事講到這裡,他的眼淚也終於忍不住了,後麵的故事他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和我說。

在其後的調查裡,他知道了一些事情。

那個通緝犯身上背負著10多條人命,該死!而且這個人一直在外逃逸,已經逃了整整3年了。

這次回來,要不是巡警看到,他這輩子都不會被抓住。

我聽到這裡,和他說,那個人該死,你為什麼要哭?

他笑了,笑的很淒涼。

“他是回來看他女兒的,來祝賀他女兒考上重點高中。”

我無言

然後他接著講故事,他說自己從知道這個消息以後,永遠也拿不穩槍了。甚至連50米的靶,都打不中。也就是在那時候,大隊的心理醫生找到了他。卻得到一個結果,他被勸退了。

他哭著告訴我,每個人都該死,每個人都不該死!他殺了一個父親,而不是一個罪犯。如果那個人是在其他地方被殺,他一點都不會後悔。可是他,卻在一個女兒麵前,親手殺了她的父親。來祝賀她考試通過的,父親!

我沉默了,在某方麵來說,他是一個懦夫,一個隻知道逃避的懦夫。

然後他說,他從部隊下來以後,去了西藏。在那裡旅行,甚至想就死在那裡。

我問他,你為什麼回來了?

他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帶了點紀念。

原來,他在西藏那裡,經受了高原反應,很嚴重的那種。如果不是巡邏的士兵正好發現了他把他帶進了兵站,他就死在那裡了。可是也得到了紀念,那就是左肺的3分之一壞死。

也就是在那時候,他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都已經死過一次了,也該回來了。”

他是念醫學院的,畢業以後不想聽從家裡的安排,才去當兵。結果,卻又回到了家的手裡。成為了一名醫生,急診醫生。他學的是外科,是拿刀的。

我問他為什麼不去做外科手術,那樣很賺。

他無奈的笑笑才回答我,我不想拿昧心錢。

我無奈,隻能苦笑著和他乾杯。

那一年,我21歲,他24歲半。

時間繼續流過,我們也繼續做著朋友。

他和我真的很像,或者說我和他真的很像。我們都是一種人,不過我冇有他那種經曆。

他還說,當初他還去看過那個女孩,卻依舊被打出來,依舊被罵著凶手。

冇有人能明白他心裡的痛,因為那些人隻認為他是逃避的懦夫。

其實我也很難明白他在想什麼,因為他總是把自己想的事情埋在心裡。

也就是在一年半以前,他騎著自己的摩托車來找我。

那時候,我已經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他也已經在急診那裡小有名氣。

我問他為什麼要來找我?因為我看到他背著一個很大的背囊。

他把摩托車鑰匙拿下來丟給我,告訴我,他要去旅行了,車就托付給我照顧。

那天,是我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喝酒。

兩個人聊了很多,聊未來,聊人生。

他也說了很多,說自己的旅行計劃,說要去上海再看看那個女孩子,然後就去西藏,可能就不回來了。

我問他為什麼。

他說他要找一座高高的山,然後跳下來。因為他羨慕,羨慕鷹的自由。

我們喝了很多很多,當我從床上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留下的隻有桌子上的空酒瓶,還有那串鑰匙。

看著鑰匙,我哭了,我真的哭了,因為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時間過去的好快好快,在我以為要忘記他的時候,他卻來電話了。

“我還以為你換號了,真冇想到能打通。”

我笑了,笑的很苦,“冇錢換。”

“開玩笑,都好幾年了,你還用這個號?”

“那你要我說什麼?難道是因為怕哪個回不了家的白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找不到人,窩街角哭嗎?”

“嗬嗬,你這個混蛋。”

“你比我更混蛋,你摩托車我丟廢品收購站了。”

“你真是個混蛋!白癡!”

其實他在罵人的時候,我已經哭了,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淚水就是控製不住。可能是因為他的聲音吧,不但嘶啞,而且攙雜著劇烈的咳嗽。

“知道我在哪嗎?”

“不知道”

“混蛋你哭什麼??”

“我高興!”

“我已經到了西藏了。”

“要我恭喜你嗎?”

“不必了,有時間去我家看看,好嗎?”

“恩,今年該去幫你拜年了。”

“嗬嗬,我先給你拜年吧。”

“恩,謝謝。”

“我也要謝謝你,好了,我掛電話了。”

“恩,你,自己小心點,可以嗎?”

“放心吧,再見?”

“再見”

這個電話,是半個月前來的。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就打過這麼一個電話。而這個電話,也是最後一個了。

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回來了,永遠都不會回來。

永遠永遠

因為有一天,他會成為翱翔在山間的雄鷹,是那麼的自由,那麼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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