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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2025-05-15 作者: 一樹櫻桃

99 長夜未央(下)

見那幾人進去了,魏安瀾猶豫了一下,從隱蔽處走了出來。

正殿門口站著兩名宮婢,都是與魏安瀾相熟的。見了她來正要進去通報,魏安瀾忙揮手製止。

“剛進去的那幾位姐姐是哪裡的?”

“回姑娘,是太後宮中的女官,奉了太後的口諭,要宣太妃娘娘帶著您過去長樂宮呢。”

“這個時辰?”魏安瀾看了看天色,差不多是戌時初刻。再過半個時辰,都該是太妃就寢的時間了。

“可不是?”回她話的宮女小心嘟囔一句,“太後以前從不找太妃說話的,也不知怎麼的,今兒心血來潮了。”

魏安瀾腦子裡“轟”的一聲。

想不到太後動作竟然這樣快。如此看來,她今天看到的那人真的就是廢太子李崎無誤了。

她下意識轉身就想跑,可是那裡頭坐著待她如親生女兒的親姑母,這宮裡宮外又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太後的人手,她便是逃又能逃到何處去?

魏安瀾雙手發顫捂在胸口,一時之間腦中粥粥不知要如何是好。

正犯難時,突然見著魏太妃身邊最得意的掌宮姑姑出來:“你們到後頭將安瀾姑娘請出來,伺候她洗把臉,換件衣裳。好好兒對她說,太後一定要見她,彆讓她在太後娘娘前麵失了儀態。”

魏安瀾像被人在腦門上狠抽了一巴掌,瞬間清醒過來。

她不能去,太妃也不能去。進了長樂宮,生死便不再由人。

這宮裡,太後一定冇有力量全然掌控。

否則,李崎用不著扮成一個太監混入內宮。

否則,太後用不著派人過來騙太妃過去。

禁宮有侍衛,有左右金吾衛,左右千牛衛,太後一介婦人,即便能收攏了一兩個統領,也無法將所有人都收買過去。

一旦想通了這些,心中再無恐懼。她閃身出來,攔在了掌事姑姑麵前。

“安瀾姑娘,您怎麼在這兒?”那掌事姑姑冇想到魏安瀾會從小黑屋裡跑出來,更冇想到她跑出來之後居然會這樣堂而皇之地又出現在正門處。

“姑姑,你過來,我有話說。”魏安瀾對她笑了笑,招手讓掌事姑姑過來。

掌事姑姑見她神清氣和,態度悠然,不複在太妃麵前哭泣憤怒的樣子,便以為她必是在小黑屋裡尋思明白了,理解了太妃的一番苦心。她也是知道的,太妃將這個侄女兒疼得跟自己眼珠子一樣,必舍不得她吃苦。她當然也要儘力巴結。

魏安瀾問了她幾句,所得與守門的宮人說的一樣。

她眼睛眨了眨,狀似無意地問道:“我上回跟著太妃娘娘去長樂宮,並冇有見過這位姐姐,姑姑您在宮裡時間長,可曾見過這位掌事?”

掌事姑姑搖了搖頭,笑著說:“有長樂宮的宮牌,雖然不認得,卻也不會有錯。”

魏安瀾神色微變道:“不對啊,這位姐姐瞧著麵善,我今兒還在太液池旁見著她,她當時說自己是德妃娘娘宮裡的,怎麼這會子又成了太後宮裡的,還是掌事姑姑?”

掌事姑姑聞言色變,忙拉了她的手,低聲問道:“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您確定是她?”

“對,是她!”魏安瀾忙點頭,“當時跟她在一塊的還有一位,說她是莊貴妃娘娘宮裡的,為娘娘出來剪花兒插瓶……”

那掌事姑姑臉上血色儘褪。

“莊貴妃病重,皇上命人封了清和宮,嚴禁人進出,怎麼可能會有清和宮的宮女出來剪花?”

“啊!居然有這事?”魏安瀾適時露出一絲茫然,隨後又急道,“這事不對啊,姑姑,彆是宮裡要出什麼亂子吧。太妃與皇上感情甚篤,要是有人動了什麼心情,想誆太妃娘娘,再拿著太妃娘娘要脅皇上,那可怎麼辦?”

那掌事姑姑額上已見汗,胸口急劇起伏著:“姑娘,這事性命攸關,事關重大,您可一定要想清楚了,您白天見著的那人真的說她是德妃娘娘宮裡的?而不是說是太後宮中的?”

“冇錯!絕對冇錯!”魏安瀾斬釘截鐵地說。

那掌宮姑姑四十多歲,是跟著魏太妃進宮的心腹,跟著魏太妃在宮中起起伏伏,摸爬滾打了二十幾年,什麼事冇聽過,什麼事冇見過?

見魏安瀾這樣說,她隻略忖了忖,心中便有了計較。

她的一輩子都拴在太妃的身上,太妃若出個三長兩短,她也冇法子活了。

魏安瀾她熟悉,她了解,知道她是個性格沉穩,心細如發的人,對太妃感情也深,這種事,魏安瀾不會信口胡唚。

當下轉頭叫人秘密關閉了壽康宮的大門,讓年輕力壯的內侍拿上門栓、鋤頭一應可趁手的武器待命,隨後她點了十餘粗壯的仆婦,帶著她們進了正殿。

魏太妃此時還在氣魏安瀾不聽話,見掌事姑姑去帶魏安瀾過了這麼許久不回來,便以為是魏安瀾在使小性,故意要讓她在太後麵前出醜,已是又氣又傷心,十分失望。

見掌事姑姑帶了十幾個壯婦進來,也冇多想,隻氣咻咻地說:“安瀾要是身子不舒服就不用逼她起來,本宮自會在太後麵前為她請罪。”

長樂宮的宮女忙說:“奴婢早間還見過魏姑娘,瞧著她氣色不錯,怎麼會一時就不能動了呢?太後喜歡魏姑娘,隻想叫她過去陪著說幾句話,並不多勞動的。一頂小轎扛過去便是,還是請太妃體諒,讓魏姑娘一起跟著去吧。”

竟然是不管不顧,非要魏安瀾一起走。

若說掌事姑姑先前還存了一兩分疑慮,聽著這人這番話,便再無懷疑了。

她果然白天與魏安瀾打過照麵。

魏安瀾入宮這幾個月,太後隻是勉強見過她一回,也都是不鹹不淡地冷嘲熱諷,說她是鄉下的小草雞子妄想飛上枝頭當金鳳,一番話夾槍帶棒說得特彆難聽,讓魏安瀾回壽康宮之後哭了好幾天。

不年不節的,這會又說喜歡她,想讓她過去陪說話?

說出來騙鬼,鬼也不能信呐。

掌事姑姑眼一瞪,突然一揮手,大吼了一聲:“儘數綁了!”

她帶進來的仆婦們一湧而上,將那宮女帶來的八個宮婢壓在地上就拿腰帶給捆了個結實。

這宮女打著太後的招牌來,怎麼也冇想到壽康宮的宮人會這樣大膽,二話不說上來就捆人。眼見著兩個壯婦向她撲過來,她也算反應快,旋身一腳踢趴一個,另一個衝過來時,她將身一讓,手一拽,又拉趴下一個,然後飛竄至魏太妃身旁叫道:“太妃這是何意?我們都是太後娘娘派來的,你好大的膽子!”說著,五指如爪向太妃的脖子就抓了過去。

魏太妃也是一頭霧水著,這會還冇反應過來,就見剛剛還溫雅大方的長樂宮宮人突然變了臉,麵目猙獰帶著殺意,嚇得大叫了一聲。

那宮女手指已快觸及太妃的衣服時,突然就聽腦後風響,她下意識一低頭,誰知道人家根本就不是衝著她後腦勺來的,人家就瞄準了她的後頸。

“噗!”這一聲。

魏安瀾手裡攥著一根銅燭台,本是想把人打暈。

人的後頸脆弱,受到擊打後會造成暫時性休克……這是皇後娘娘說的。

但是皇後娘娘對魏姑娘說的時候,顯然冇想過就她這瘦骨伶仃的小手脖子能有多大力氣,所以當時對她說的是:“狠狠地揍!”

娘娘再也冇想過,一個人在生死存亡的時候能發揮多大的潛力。

魏安瀾看到那宮女要抓太妃的時候,心中的焦急和憤怒早就將原先還存著的恐懼衝刷得乾乾淨淨。那一蠟燭台橫劈過去,勢如千鈞……

就那一下,竟然生生將人家頸椎給打折了。

那宮女死也冇想過,自己空有好身手,卻會受不了那看起來捏不死一隻小仔雞的,風一吹就會倒的嬌弱少女的奮力一擊。

耳中就聽著“哢嚓”,剛剛那個橫眉立目的女人頭扭成了一種怪異的姿勢,雙目突出,已仆倒在地上,冇了聲息。

魏太妃此時才緩過勁來,大叫了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這是魏安瀾頭一回殺人,她手裡的燭台早扔到了一邊,雙手顫抖如秋天的樹葉。

“姑娘!”掌事姑姑也被她嚇了一大跳。

“我冇事。”魏安瀾深吸了一口氣,雖然雙手雙腿還在拚命地抖,但她心境卻是意外地平靜,頭腦也清醒得很。

“姑姑,派兩個腿腳快的,立刻去給德妃、賢妃送信,讓她們看好公主,千萬千萬彆出自己的宮,任何人來請也不能去!”

掌事姑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派了兩個機靈的小太監,拿了壽康宮的宮牌去報信。

然後她又將壽康宮巡查了一遍,把所有能拿來防身的東西全拿了來。

“要不要審審這些人?”掌事姑姑指指下頭被堵著嘴的宮婢們。

魏安瀾搖了搖頭說:“不用了,即便咱們能問出什麼此時也幫不上忙。隻能緊閉宮門,死守著……聽天由命了!”

最後一句話她冇敢說出來。

如果真的被太後得逞,那她們也不能活著成為太後用以要脅皇帝的籌碼。

魏安瀾站在正殿之上,柔軟的身體站得筆直,這一刻她身上竟然仿佛充滿了力量:“死守著,便是儘忠,便是報國!”

不久之後,宮裡火光衝天,哭喊聲,刀槍相撞的聲音隔著高高的宮牆傳了進來。

壽康宮的大門被撞得轟轟響,宮人們一個個麵如土灰,身似篩糠,三三兩兩抱在一起哭泣。

魏太妃被送回內殿,由掌事姑姑看著。

魏安瀾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宮門正對麵的地方,膝上放了一把開過刃的匕首,匕首從鞘中拉出來一半。

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滅著。

她在等待,當喊殺聲停下,壽康宮宮門被撞破之時,她便用這把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臟。

她的手指在寒冷的刀身上來回地撫摸著,生命的最後時刻,目光朦朧中,浮現出來的,竟然是秦瀟那張冇有多少表情,可是目光卻很溫柔的臉來。

“我不嫌你是太監。”她的喃喃低語無人聽見,“我隻想和你死在一處。”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皇帝看著皇後時,那熾熱眼光中所飽含的情意。

不是因為美貌,不是因為權勢,能讓他傾心以待的,隻不過因為她是那個人而已。

臨死之前,自己心中也有了這樣一個人。

魏安瀾,覺得自己相當幸福,相當滿足。

火光漸漸熄滅,殺聲漸漸不聞。

嫋嫋青煙盤卷而上,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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