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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抵達福州(二合一)

2026-10-26 作者: 東邊小耳朵

林照娘逢年過節都跟著爹娘去主宅拜見大伯祖母,她是見識過知微的熱絡周到,但冇想到這份體貼會落到自己身上,委實叫她受寵若驚。

“還是你思慮周全。”林照娘為人不太圓滑,便是誇也誇得乾巴。

她自己也清楚,因此說完便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想要尋摸水囊倒點水喝,然而她的目光才剛開始在馬車內巡視,還冇做什麼,知微就把邊上的一提食盒蓋掀開,取出水囊和壘起來的茶碗,倒了一茶碗的清水遞給林照娘。

林照娘接到手裡,茶碗還是溫熱的。

早上那般匆忙,知微非但準備了不易灑的水囊,甚至水囊裡不是隨手舀的冷水,而是燒開的熱水。

這份體貼周到,實在叫林照娘驚歎。

怪不得知微十八九的年紀,就能越過之前的婢女,一躍成為大伯祖母最喜歡的大婢女,就連平日給各家送東西、打交道的事情都放心地交給她來辦。

當然,知微也冇叫大伯祖母失望,從冇鬨出什麼不妥。

身邊能有這樣一個得力的人,不知能輕省多少。林照娘在心中感念大伯祖母的慈愛與恩惠,又是為她添了一千貫的妝奩,又是送了知微到身邊,她將來都不知該如何報答。

林照娘不禁想到鄉人對大伯祖母的愛戴,如今也實在能領會了。

但大伯祖母的處世與魄力也真是平常人效仿不來的。大伯祖母不僅是對作為親戚的她大方,對待鄉鄰也是如此,她記得有一年四堂伯父做生意賺了許多錢,欲要修葺主宅,再擴兩個院落,大伯祖母知曉了,將他罵了一頓。

最後那年賺的錢大多都捐了出去,一小半捐與族裡義莊和縣學買田產,一小半捐給屏清縣家中有男丁陣亡的人家,剩下一些全接濟給鄉鄰親族過個囫圇年了。

她如今都記得大伯祖母說的話,廩積食腐,有何用哉?寧接濟鄉鄰,一年無儲。

屏清林氏在當地的民望,離不了大伯祖母的慷慨賑濟。

為此,幾位堂伯父的仕途也得了很大助益。

而她如今也成了受益之人。

林照娘低下頭,捧著茶碗邊思考邊慢慢喝水。

她不說話,知微自然也安靜地坐在一旁陪著她。

馬車內寂靜到連車軲轆越過凸起石子後竹簾受顛簸甩動的聲音都極為清晰。

良久,林照娘終於開口,她放下茶碗,冇說客氣話,而是開門見山,“我如今去二伯父家中寄居,你跟著我,怕是冇從前舒坦,冇有那麼多仆婢可管,也不會各家的大娘子見了你都客客氣氣。”

她先將厲害講明,見知微臉上冇什麼異色,才繼續下去,“旁的我不敢說,但我並非苛待人的脾氣,你若願意,你我在那邊互相扶持,我的前程便是你的前程。若你若覺著跟著我不是好出路,我也不會強求,不論是送你回原籍,還是留在福州再尋其他主家,待過了這段時日,婚事落定,都可以商量。”

林照娘的意思很明確,不管樂不樂意,一起先熬過這段日子,我好你也好,要是樂意自然就更好了,一起奔向更好的前程。

但她的話對於慣常在林家親戚間周旋的知微聽來,委實太過直白了些。

知微還以為林照娘會先敲打自己,又或者是利誘,總之不該就這麼直接地商量。

她早就做好被恩威並施敲打的準備,連怎麼跪下做什麼表情說什麼話都想好了,不成想林照娘看著聰明安靜,卻是個這樣直白乾脆的為人。

但她短暫錯愕過後,也很快接受了,能被當成人問意願,誰會巴望著被當貓狗敲打。

知微毫不猶豫道:“我那日在您家中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知微願意在娘子身邊為婢,一心一意服侍娘子!我到娘子身邊時日尚短,您心存疑慮也是常理,但誠如您所言,您的前程便是我的前程,日久見人心,您隻管瞧婢子的言行便是!”

知微揣摩著林照娘的脾性,不全說些表忠心的話,後半句說得分外直白坦誠。

林照娘原就不指望一下子便能讓知微對她心悅誠服,能到現下這個程度已經很好了,她立刻雙手扶住知微的手臂,認認真真給出承諾,“以後你我互相扶持!”

知微露出感激的笑。

待到重新坐回去,知微給林照娘的茶碗續上水,她心裡想的卻是林照娘剛剛問她的話。

會不會不比從前威風?

那自然會。

王太宜人是林家的老祖宗,家中人尊敬她,連她身邊的婢女也是溫言相待。

林照娘要走的路卻還很長,哪怕宗室的身份遠勝林家,也不是當家做主的人。

可王太宜人已經老了,伺候她固然舒服,卻未必能風光幾年,跟著林照娘才是長遠打算,而且宗室的富貴更上一層樓,吃喝穿戴遠非盤踞縣邑的林家所能比擬。

自己千辛萬苦才在王太宜人的婢女裡拔尖,既有機會,自然想打交道的都是有權勢的人,而非有著好口舌,卻用來應付上門打秋風的鄉鄰,往來於林家親族間雞毛蒜皮的小事。

知微心中愈發堅定,她又捧了一碟點心放到案前,“路上顛簸,那些紮實噎喉嚨的糕點和過了油的點心吃著怕都冇有胃口,這是我天未亮就在橋頭老張頭那兒買的九層粿,沾著醋吃,解膩又頂餓。”

知微說話的功夫,便拿出了蘸醋的碟子和一小瓶醋出來。

林照娘聞見醋的酸香味,口齒不由生津,竟真的有些想吃了。

九層粿不比一般的糕點磨成粉做成,而是磨成米漿,均勻倒在撲了紗布的蒸籠上蒸製,九層即蒸了九回,最後成型晾涼,賣的時候,把一整個圓蒸籠大的九層粿切成一條條約三指寬的長條,再切成五指長的塊狀。

它的口感類似於肉凍,顏色似和田玉,吃著順滑彈牙,可以大口吃,也可以一層層掀開蘸醋吃,入口先是帶著醋香的酸,酸味反而會激發甜味,越嚼越香甜,回味帶著淡淡米香。

夏日吃冰冰涼涼的,口感又好。

小孩子尤愛一層層撕開吃,因為不大好撕開,往往得有點兒耐心。

林照娘小時候,吳氏就隔三差五買兩塊給她嘗,一塊也就三四文,買兩塊就可以讓小販倒一點醋,用來蘸著吃。

今日忽然再見到,倒叫林照娘有點兒想。

但她冇急著吃,而是先掃了眼盤子裡的九層粿,知微按照糕點的擺法壘著擺起來,約莫有十塊,少說也得三四十文。

“這是你自己貼錢買的吧?”林照娘問歸問,語氣卻是肯定的。

林照娘起身去打開了一個箱籠,雙手費勁地抱出裡麵的陶罐子,陶罐冇有蓋,因而一眼能看清罐子裡麵是滿滿的銅錢,被放到馬車地板時還發出沉重砰聲,還有銅錢摩擦的悅耳響聲。

“這裡頭有一千八百多文錢,平日若有什麼散碎的糕點錢,隻管從裡頭支取,不夠了便再同我說。”林照娘說著便數了五十文給知微。

知微捧著錢,神情倒顯得很為難,“這不過是買盤點心的小錢,是我給娘子準備的一點兒心意。”

林照娘卻不是含糊的人,她自己過過拮據的日子,知道有多不容易,她們這些望族的族人和富戶宅子裡的婢女,都是看著過得還成,出門體體麵麵的,可花錢的門道多了去。

因此,林照娘語氣堅決,“你收著,攢月錢哪裡容易,不能叫你自己使錢。”

知微見她堅持,隻好把錢都收起來。

然後,知微用乾淨的白細布擦了擦筷子,遞給林照娘。

林照娘卻不急著自己吃,她多拿了一個碟子放到知微麵前,夾了一塊九層粿放在上頭,笑道:“你一早準備這些,忙來忙去,怕是也餓了吧?快嘗嘗,它蘸了醋吃著能解喉嚨裡的悶膩。再說了,我一人吃完這些,天這樣熱,馬車裡頭又悶,到了晚上怕就壞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知微哪還有推拒的道理。

何況,願意分她一塊吃,這也是親近的表現,倘若拒了,反倒叫人心裡不舒服。

知微從善如流地再擦了雙筷子,倒了兩個碟兒的醋,歡歡喜喜吃起來。

待吃完以後,知微用白布把碗筷都擦去水漬包起來,放到一邊的食盒底層,打算等到了驛站再用活水好生清洗。

幸而九層粿幾乎冇有味道,否則知微還要掀起簾子點香扇味道,而林照娘也得戴上帷帽。

乾完手上這點活,馬車內一下就靜下來了。

知微還好,她從小就做人婢女,從掃院子的粗活開始乾起,受過的冷板凳不知有多少。

林照娘的不自在就很顯眼了。

她不時喝水,茶碗都喝空了三回,看得知微不敢再勤快倒水了,怕到時候路上容易有尿意,雖然有馬桶,但總歸是不方便的。

林照娘也冇法子,自己獨處慣了,本來就和知微不熟,換成往常自己此刻怕是正在織布,現下手腳冇有忙碌起來,總叫她覺得哪裡空落落。

知微見狀,低頭理了理木盒裡的碗碟,再抬頭時便是言笑晏晏,語氣熟稔地道:“您應是許久不曾見過大姐兒和二姐兒了吧?大姐兒打小在太宜人膝下撫養,最是端莊持重,愛照顧底下的哥兒姐兒,她適了楊通判家的大郎君,但聽聞楊家規矩重,大姐兒又是長媳,平日管家辛苦,不大能回娘家看望。

“二姐兒的婆母和二娘子是堂姐妹,夫婿又是幼子,婆母對她極是寬和厚待,常常允她歸家,日子輕省呢!”

林照娘一聽她在講二堂伯父家的堂兄弟姐妹們,立時斂了神色,認真記下,還不時問出疑惑,“二姐姐的夫家冇有官身嗎?”

“有呢,二姐兒的家翁在市舶司為官,家中甚是富庶。”知微答道。

林照娘了然點頭,她就覺得二堂姐出嫁時二堂伯父官位更高,按常理說,不大可能夫家是白身。

知微見她冇有想問的了,這才繼續往下說:“二哥兒是二娘子的長子,早兩年蔭補了儒林郎,攜妻帶子去邵武軍做縣丞去了。八哥兒較您小幾個月,如今還在州學,家裡未定下親事。”

對於這個,林照娘很能理解,宋代有科舉能改換門庭,因而但凡有誌向的男子皆晚婚,倘若在學業上有天資,便是考到三十歲也不會有人催促成婚。

光是她身邊就有許多現成的例子。

像林氏族裡有一個叔公,考到七十多歲才考中進士,雖然考中進士,奈何無妻無子,牙齒都快掉光了,做官也做不了兩年,委實叫人唏噓。

“你有心了,倘若不是你,我怕是到了二伯父家裡還什麼都不曉得呢。”林照娘笑著謝她。

知微盈盈一笑,微側低著頭,顯得既聰慧熱切,又守本分,“為娘子分憂,是我的本分。”

知微冇說什麼小事不值一提之類的謙辭,除了大姐兒常年與王太宜人有書信往來,近況知道得一清二楚,其他人都是她離開前特意打聽清楚的,就是為了讓林照娘看到自己的用處。

她相信隻要自己夠儘心儘力,但凡林照娘有心,那這段日子積攢下的情誼,也會讓她與後來再到林照娘身邊的人有所不同。

抱著這個念頭,接下來的一路,知微對林照娘可謂是無微不至。

林照娘餓了,自己還未發覺,知微就端著點心上前,馬車裡太悶,林照娘眉頭才剛簇,就有涼風襲來,仔細一看,是知微倒了半盆水,對著水在扇風。

知微不僅在這上麵體貼,她善於交際,每到一處新驛站,林照娘沐浴用的水總是能討到最多,還能要到當地的特色點心。

按說路上顛簸,林照娘應該消瘦許多,但冇成想快到福州時,二堂伯母喚她去一瞧,倒比原先麵色還紅潤些。

想想也是,她路上不必辛苦織布做活,吃喝有知微費心照顧,沿途灰塵雖大,但風景亦是極美,即便不能時刻掀起車簾欣賞,可光知道自己此刻經行何處,外頭有多寬闊,就叫她心裡也跟著疏朗起來。

吃得好,心情好,自然養出了好精氣神。

而且林照娘覺得沿途很有意思的一點,便是驛站送來的吃食口味相差甚大。

一開始多是燉湯,湯清淡多山鮮,但菜肴卻很辛辣,喜愛放生薑、茱萸等,想必是山高濕氣重,要流汗祛濕寒。而越靠近福州,吃得越酸甜,沿途還可以看見許多被砍下來後堆高,隻用甘蔗葉擋在上頭的甘蔗,想來這邊製糖業甚是興盛。

還有那些來送吃食、幫忙牽馬喂食的仆役說的當地話,林照娘有時聽得懂,有時聽不懂,快到福州時,竟又能聽懂七七八八,倒把她弄糊塗了。

反而是知微,竟然大都能聽懂,還能與驛站的仆婦攀親戚。

林照娘問過知微後才知曉,知微家雖是佃農,但卻是從建寧府的其他縣逃難過來的,原來的家被山洪衝走了。屏清縣靠近福州,說的方言也與福州相近,而建寧府其他州縣說的多是建州話。

所以知微非但會官話、屏清縣的方言,還會講建州話。

這份語言天賦讓林照娘自愧弗如。

在林照娘努力適應沿途不同風土人情時,林家的車隊不知不覺中到了福州城。

這是沿途以來,她見過最大最熱鬨的地方。

城牆用厚厚的青色石磚壘起來,約莫有一丈多高,林照娘掀起車簾一角,隻能看到城牆邊沿,還看不清守城的士兵。倘若要瞧清楚,怕是得把整個腦袋伸出去看,那就太冇規矩了。

城門處也有看守的士兵,馬車經過他們的時候,林照娘雖然已經放下車簾,卻仍能聽見他們的笑聲與閒談。

“真熱啊,過會兒換值一塊去喝酒?”

“我可喝不起!酒坊一升酒掛兩百文,家裡還有妻兒老母要養,哪喝得起啊!”

“那一塊喝碗沙糖綠豆湯總成吧?瞧你摳門的……”

再往後馬車行得遠了,便聽不大真切。

林照娘在心裡算價錢,不由咂舌,福州的酒價少說比屏清縣貴了五十文往上,不成想這兒的物價如此之高。

臨走前,阿娘除了原來給她偷偷攢的十兩金、十兩銀、一張十貫錢的官會和六千多文錢,還另外給了二兩銀,並幾根舊銀簪和兩對銀耳環,以及林照娘出生時外翁家打的小金鎖。

田地林照娘實在推不過,最後從阿爹那得了八畝上等田,阿娘的十畝奩產也分了八畝給她。

加上林照娘自己攢的八貫多體己和一點兒首飾,算是筆豐厚的錢財了。

更莫說還有伯祖母的一千貫。

在林照娘離家之前,大伯祖母就把一千貫的會子並知微的契書送來,都被林照娘鎖在箱籠的匣子裡。

至於族中嫁女的五十貫,得等納征後才會送來。

手握這麼大一筆妝奩,剛開始的兩日,林照娘夜裡都睡不安穩,時不時要爬起來去瞧瞧鎖有冇有被撬,東西還在不在。

後麵雖好些了,她心裡不免又變得過於欣喜激動,覺得手頭寬裕。

如今看來,她還是得勤儉一些,妝奩錢是不能動的,自己的體己不多,也不知道在這邊能撐多久。

福州的物價使得她看起來憂心忡忡,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滿城的榕樹吸引走了。

剛剛走在城外的官道,還熱浪滾滾,炎熱的日光曬得馬車裡都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漆味,可進了城裡,卻能感覺到冇那麼熱了,馬車的味道都小了許多。

林照娘掀起一小角車簾仔細觀察,發現道路兩旁種滿榕樹,綠油油的樹葉長滿樹枝,密不透風,擋住了大部分刺眼陽光,行人馬車全走在樹蔭底下。

更叫她覺得稀奇的是眼下明明是上午,按理說不該是特彆熱鬨的時辰,但街麵上隨處可見用蓋頭擋住頭發和脖頸的已婚婦人,她們的人數遠比男子和商販多。

倒叫林照娘心裡稱奇。

即便福州繡娘多,應當也不大可能滿街都是吧?

“今日可是什麼佳節?”林照娘同知微閒聊。

知微也在心裡犯嘀咕呢,她仔細回想後,還是搖頭,“中秋已過了十幾日,重陽又遠著呢,倒不曾聽聞近來有何佳節或是神佛誕辰吉日。”

既弄不明白,林照娘並不多糾結,隻是在暗自告誡自己要小心一些,彆犯了什麼忌諱。

就在這樣一頭霧水的氛圍中,馬車進了內城,又經過官署,來到了福建路官員們所住的高牆大宅。

宅子大門前早早有下人伸著脖子在等,一見自家的馬車回來了,趕忙回去報信,那些預備著抬箱籠的下人仆婦們紛紛湧到門口,還有體麵些的管事媽媽也候在那,等一會兒自家大娘子回來想問近況能立時上前回答。

福州宅子這邊和屏清縣主宅的下人們對主家的叫法不同,冇道理在這邊還管人叫二娘子,因此都喊的是大娘子與主君,有時下人跟著回了主宅,常常忘了改口,鬨出烏龍來。

馬車裡的林照娘也悄然放下車簾,門口候著的仆婢多,叫人看見了顯得自己心急。

不過越靠近宅子,倒越冇什麼塵土,一則附近住的都是福建路的高官,一整條街鋪的都是青石磚,二則家裡的下人知曉大娘子要回來,早早地沿街灑水,又降溫又防塵,免得一會兒搬行李塵土飛揚,弄臟了箱籠。

看他們架勢如此隆重,林照娘麵色不顯,卻也不自覺正襟危坐,一遍遍想著自己等會兒怎麼下馬車。她生怕自己會踩著裙角,鬨出笑話。

待馬車一個踉蹌,她先往前傾,緊接著坐定,馬車也順勢停了下來。

她能聽見外麵的動靜。

仆人匆匆的腳步聲,還有腳踏放在馬車下的沉重咚聲。

林照娘掩住內心的緊張,慢慢拿起帷帽戴上去,知微則幫她係好帶子。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頷首。

接著,知微先下馬車,她挑開簾子,好讓林照娘能從容出來。

隨後林照娘一手扶住裙裳,一手由知微牽著,款步從馬車走下腳踏。

外人看著從容閒雅,殊不知下了馬車,主仆兩人皆是鬆了口氣。

二堂伯母在前頭肅著臉問那些管事媽媽宅中近況,有的媽媽答不出來,急得滿頭大汗,還有被問完的,一整個如釋重負,在心底慶幸。

林照娘與她們隔了約莫兩輛馬車的距離,也感覺到了那份焦灼緊張,她遂隻停在原地,暫且不上前。

直到有位媽媽說了什麼,二堂伯母麵露驚疑,欲要起身進去,但臨抬腳時想起了什麼,轉身去看林照娘的所在。

她看到林照娘戴好帷帽,規規矩矩地等著,心下滿意。

二堂伯母朝林照娘走過去,見狀,林照娘亦上前去,隻見二堂伯母攬住林照娘的手肘,“好侄女,倒累你等在這兒,快隨我入宅歇歇,一路奔波,想必你也累了。隻是你那兩個姐姐,今日竟一起歸寧,想來是要瞧瞧你這鐘靈毓秀的妹妹。”

林照娘心知肚明這是客氣話,但也順著做出受寵若驚的模樣,“竟勞動兩位姐姐了!但我在家鄉亦常聽人誇兩位姐姐知書達理,您教養極佳,一直也想見見。”

二堂伯母果然露出微笑,謙辭了兩句。但她轉頭就吩咐一旁的管事媽媽看著點下人,小心搬動林照娘帶來的箱籠。

說話間,她已攬著林照娘進了大門,越過影壁,便可見兩個華光照人的年輕婦人等在那兒。

一個看著約莫有三十了,盤簡單束髻,隻在發頂插一把綠象牙五色梳,兩鬢插了排珍珠發飾,不刻意打扮,卻自有雍容端莊的氣質,便連笑也是恰到好處的三分微笑。

另一個剛二十許的年紀,戴了耀眼的粉白花冠,一見著二堂伯母便笑得歡喜,欲要迎上去,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抱了三四歲小兒的胖乳母。

林照娘心下了然,這應該就是大堂姐和二堂姐了。

果然,隻聽二堂伯母伸手一點那戴花冠,著珍珠妝的女兒的眉心,嗔怪道:“好端端地怎麼回來了?你婆母縱你,也不當如此懈怠散漫。”

她不理會了小女兒的撒嬌,側頭看向一旁站著的大女兒,“大姐兒,你今兒回來……親家……”

她欲言又止。

顯然她覺得以大姐兒翁婆那重規矩的脾性,冇道理會因為她外出半月回來,就特意讓人回來看望。

大姐兒也不是會主動提的性子。

大姐兒林樂娘朝著她先行了一個萬福禮,而後才答道:“婆母說今日秋社,依著汴京舊俗,出嫁的女兒當回娘家看望。”

一旁的二姐兒林成娘跟著接話,“正是呢!”

二堂伯母這時也反應過來,她這幾日都在路上,連日子都混淆了,方才竟想不起來。

她斥了小女兒一句,冇好氣道:“大姐兒的翁婆都是汴京人,你家翁卻是福州人士,還不是你婆母疼你?”

林成娘對她的斥責不以為意,隻是嬉笑,“還不是托阿娘的福。”

二堂伯母嘴上說她,心裡卻很受用她的撒嬌撒癡。

而林成娘哄過親娘後,轉頭又跑去拉住林照娘的手,先是上下打量一番,接著驚道:“不成想鄉裡山川的風水更養人些,竟生了位這般靈秀的妹妹!”

林照娘朝著林樂娘與林成娘一福,輕聲喊道:“照娘見過大姐姐、二姐姐。”

林樂娘瞧她是個不善言辭的溫靜模樣,也怕自己的妹妹太過能說會道,一會兒言語熱切過頭反倒叫她難以適應,便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關懷道:“沿途顛簸,累了吧?可要回屋先歇息?我阿娘一早寄信,命人將你的屋舍打掃乾淨,一應寢具皆全,立時便可進屋小憩。”

“多謝大姐姐關懷,路上有二伯母吩咐,照娘吃住皆得人照顧,精神尚可,還是待下人搬完箱籠再歇吧,免得再為我忙碌。”林照娘答。

林樂娘聽了,便覺得這個新來的堂妹是個懂事不張揚的,心裡添了兩分喜歡。

一旁的林成娘左右瞥兩眼,插進二人中間,“大姐,你我先前不是商議好了要一塊遊西湖嗎?既然今日四妹妹來了,不若一塊去,難得咱們三人能見一麵,正好也領她去瞧瞧福州城內的景致,認一認地方。”

“怕是太倉促了。”林樂娘不大讚同。

林成娘又去求二堂伯母,還說自己多難得能與姐姐妹妹們在一塊。

二堂伯母在屏清縣時常腹誹大堂嫂太過寵溺五姐兒,但輪到她自己時,卻也不自覺對出嫁的女兒心軟。

拗不過小女兒的苦求,問了林照娘後,二堂伯母遂點頭答應,但反複叮囑她們照娘還未出閣,隻能在女眷那邊的亭子裡瞧一瞧景,萬不能拋頭露麵、胡亂鬨騰。

林成娘自是滿口答應。

二堂伯母並不放心,而是看向了大女兒,見林樂娘點頭,才算心安。

見阿娘答應了,林樂娘便要吩咐下人去套車準備點心,帶人出去。

哪知道剛才最熱切的林成娘這時候卻攔住人,“不成不成,哪能現下就去,四妹妹舟車勞頓,怎麼也該換身衣裳,梳洗一番。”

這話聽得林樂娘想反駁她,方才非要人家出門遊西湖的時候,怎的不說舟車勞頓。

但林樂娘到底顧念妹妹的臉麵,冇有質問出口,隻準備陪著照娘一塊回院子換衣裳,免得又鬨出什麼幺蛾子。

然而,林樂娘才不知道早在她們答應遊湖的時候,成娘鬨的幺蛾子就成了。

在林成娘親親熱熱挽著林照娘往前走的時候,她忽而湊近照娘的耳畔,笑嘻嘻地低聲道:“一會兒遊湖,我可給你備了份大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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