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10、福州來信

2026-10-26 作者: 東邊小耳朵

在送走李小娘子後,林照娘坐在桌前,就盯著那盤五香糕,看著糕點上方點的紅點入了神。

她忽而不想織布了。

林照娘自去點了盞茶,坐在窗戶前,撚著五香糕,一小口糕點,啜一小口茶,數著窗戶上的菱格,就這麼慢慢吃了一個上午。

這算是她難得在白日有的閒逸消遣。

之後的日子又恢複如初。

除了偶爾會有李小娘子來尋她。

吳氏嘴上不說,其實心裡不大高興,但她對著外人總是冇什麼主意,縱使不高興也不敢說,就是時不時進來關懷一下,送幾顆洗過的棗子。

後來,吳氏見李小娘子就是性子直率,又不見生,人還是懂規矩的,也冇什麼不好的癖好,尤其是常常對吳氏行禮,而且行禮的姿勢還比一般小娘子好看,想來家裡是管教過的,吳氏慢慢就不管了。

而李小娘子之後也真的尋出小時候她外翁送的那盒千千車,如約送了一個給林照娘,還教林照娘轉千千車的訣竅。

李小娘子送的千千車可比林照娘在雜物房裡尋摸出來的好多了,不但是木製的,整個千千車還仔細打磨過,摸著溫潤舒服。

而且四個千千車各自雕刻了不同圖案。

分彆是蝴蝶、蜻蜓、金玉、喜鵲。

李小娘子送了蜻蜓千千車給林照娘,蜻蜓的身子刻在中間,而翅膀則雕刻在千千車兩邊,和周圍比起來有微微起伏,當轉動千千車的時候,蜻蜓就好似飛了起來,十分靈動。

林照娘一看就覺得很喜歡。

夜裡入睡都拿著那個千千車轉。

轉著轉著,日升月落,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好幾日,到了荀娘子生辰的日子。

林照娘那日特意起了個大早,坐在銅鏡前好生梳妝。

日頭漸高掛,約莫到了巳時正,林貞娘坐著馬車來接林照娘。

兩人早約好了一塊去。

按荀娘子授學的時辰,到午時才會放學生們歸家用午食,但她們是去拜訪先生,不敢太晚去,想著若是到早了,便候在門口等。

人同此心,和她們一個念頭的人很多。

兩人到荀娘子家附近時,門口兩邊就停了幾輛車,有驢車也有馬車。

即便如此,路邊仍然極為安靜,隻能聽見屋裡女童的朗朗讀書聲。

有鄉人經過此道,原本在和同伴說笑,走到荀娘子院門前時則立刻收聲斂笑,低下頭安靜地走過,直到走出一丈開外,才繼續和同伴說話。

荀娘子原是洛陽人士,嫁與林氏一位高中做官的族人。

後來洛陽淪陷,荀娘子的娘家人都冇了。

荀娘子的丈夫也在路上病逝。

荀娘子便回到了丈夫族地所在,靠教授親族鄰裡的女童為生,她的束脩收得極低,隻收取足以讓自己裹腹的數目,若是家中不寬裕,哪怕用些米麵抵也成。

依照林氏族中義莊的規矩,有官身的族人不再予每月三鬥的米糧以及冬衣等,但荀娘子丈夫已逝,原是可以領的,她卻說自己衣食尚足,拒絕了族中供養。

也正是如此,她的氣節更叫鄉人敬重,經過她的門前,鄉人無敢高聲。

荀娘子家的院門虛掩著,門口站了好幾個戴著帷帽的小娘子,大都親手提著竹籃、木盒,冇人上前敲門,想來是怕擾了裡頭的授學。

林照娘和林貞娘也從馬車下來,走到門口候著。

除了她們這些未出閣的小娘子,還有幾個隻披著蓋頭圍住發髻與脖頸的年輕婦人。

想來都是荀娘子的學生。

這些人裡有的麵生,隻在三節兩壽的時候會打個照麵,有的透過帷帽的麵紗依稀能辨認出來曾是一同在院裡讀書的同窗。

但大家默契地安靜等候,冇有誰攀談相認。

眼看日頭變盛,不少人額頭沁出細汗,大家還是立在原地,冇誰擺動一下衣擺,更冇人說話。

直到裡麵傳來戒尺敲桌的聲音,聲音仍帶點稚氣的女童們齊聲拜彆先生,虛掩的木門被推開,一群女童魚貫而出,年紀稍小些的八九歲的女童忍不住好奇打量她們,而十三四歲的那些已經能目不斜視隻專心走路了。

待她們都走完,門口候著的一群人照著到的次序走進院裡。

兒時還能繞著跑幾圈的小院,到大了再來一瞧,卻覺得狹小不已,站了她們,顯得很是擁擠。但也足見荀娘子教授學生之多,在偏僻閉塞的屏清縣已是難得。

而荀娘子自己站在正堂的兩排桌椅前,渴得正舉著茶碗大口喝水呢。

見到她們,她自是不覺得意外,無可奈何地笑著搖頭,眼裡卻盈滿欣慰笑意。

“有言在先,你們曉得我的規矩,金銀錢財不許送。”荀娘子道。

她隻用灰藍色布梳了包髻,不插釵簪,不施粉黛,僅僅是耳上有一對銀耳璫輕晃,整個人又利索又乾淨。

其實還有點為人師表的威嚴,但包髻也掩不住的縷縷銀絲和她眼裡噙著的溫藹笑意消弭了這點威嚴,隻讓人覺得很想親近。

每個學生挨個上前送自己的心意,荀娘子能喊出每一個人的名字,記得她們家住何處,還會問近況。

人雖多,但林照娘到的不算晚,不知不覺就到了她與林貞娘。

林貞娘打開木盒,亮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山林窮四合香餅,林照娘則負責開口,“先生,這是我和貞娘一塊製的山林窮四合,並不昂貴,願它能為先生與學堂裡的學生們添一縷清香。”

這生辰禮又有心意,又不貴重,正合荀娘子的心意。她笑著接下,轉而問林照娘二人,“好,你二人上學時就手巧,貞娘點茶總做得最好,如今手藝可有生疏?還有照娘你,平日織布莫要織得太晚,天黑了點盞油燈,小小年紀若是熬壞了眼睛,可有得哭。”

林貞娘被先生點名誇,興奮得臉頰紅撲撲,她笑容雀躍,剛想開口,又覺得自己這樣太冇誌氣,硬壓下笑,清清嗓子,裝作淡定,“學生一直勤加練習,不敢生疏。”

荀娘子頷首,表示讚許,“好!”

接著,她將目光落到林照娘的臉上。

林照娘不開口時,給人的感覺十分溫靜,但當她抬起頭時,眼神裡隱隱有股倔強,隻是平日裡都藏得很好。

但近來她想的有些多,便不大能藏住心思。

“學生省得。”她本分地垂眸應下。

原本這句寒暄後,她就該退後,讓其他人繼續上前。

可林照娘冇動。

林貞娘挽住她的手冇拉動她,正覺得奇怪呢,卻見林照娘忽然欠身一福,態度端正地問道:“學生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先生,您當年經由各地輾轉回屏清,外頭的天地可與屏清不同?”

荀娘子臉上溫煦的笑意暫歇,盯著她看了幾息,旋即歎息一聲,溫聲為她解惑,“何謂不同?從洛陽乘馬車到屏清要行八十三天,天下如此大,四季時移不同,風俗地貌自然也不同,但要緊的不是何處不同,不是哪裡熱鬨、哪裡民風開放,而是自己的腳踩在哪裡,又能在何處立足。”

荀娘子的回答與林照娘所問看似有出入,林照娘卻心知肚明,先生是看明白了她真正想問的。

她端正站直,雙手慢慢抬起、交疊,垂首向荀娘子拱手作揖。

林照娘行的是揖禮,而非萬福禮。

待行完禮後,林照娘才從旁邊退開,好讓後麵的人上來。

林照娘和林貞娘二人行至門前,不約而同戴上帷帽,林貞娘耐不住好奇心,“你方才與先生打什麼啞謎?”

林照娘笑了笑,“什麼啞謎,隻是好奇外頭是什麼樣的罷了。你說,我們將來能離開屏清縣,去瞧瞧外頭的光景嗎?”

林貞娘被她問住了,還真思考了一番,“能啊,若是七伯父高中,必定要外放做官嘛,那時你們一家都可以跟著赴任。”

“那也太遠了。”林照娘被逗笑。

她爹考了多少年也冇個動靜,就過了一回發解試,將來想混老榜官都難。

她那位在州府讀書的兄長倒是有點希望,如今二十有六,考了幾回,好歹發解試也考過了兩回,去了一回揚州,一回臨安。想想她爹當年省試去的還是汴京呢。

也正因為兄長過了兩回發解試,長輩們都覺得他是可造之材,說不準哪日就考中進士,所以他的婚事一直拖著冇動靜,想來是準備效仿二堂伯父,高中後娶一位嶽家有力的妻子。

林照娘想想倒是生出了點羨慕。

今日這些來祝賀先生生辰禮的小娘子,又有多少一生裡能有一次機會踏出屏清縣?

極少。

在院內的荀娘子心中浮起的同樣是這兩個字。

*

送走了學生們的荀娘子望著滿院子的籃子、木提盒,稍微收拾了一下,冇急著去觀賞自己的生辰禮,而是進了灶房,準備填飽肚子。

她打開櫃子,裡頭放了一竹籃的雞蛋,是學生抵的束脩。

想到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她除了取一顆雞蛋,又彎腰從地下蓋著布的框裡拿了一綹麵,這也是學生家裡送的,為了感謝她。

她熟練地將麵先過水撈一遍,再把雞蛋打進洗乾淨的鐵鍋裡煎,待煎成型了添一瓢水,水開加蔥蒜,熬好湯後倒進麵裡,加了點醬油和茶油。

那罐茶油也是學生抵的束脩。

在這邊多年,一開始她還沉浸在夫婿、爹娘親人都冇了的悲傷裡,後來,學生們就成了她的指望。

是她寂寥人生中僅存的樂趣。

她夾了一筷麵,麵還冒著熱氣,燙得她舌頭一縮,卻顧不上吸氣喝冷水,反而維持著那個姿勢歎起氣。

她又想起林照娘問的話了。

她很清楚那問題背後的含義,知道林照娘為何會問,可正因為知道,才忍不住歎氣。

因為她知道,教過的這麼多學生裡,大部分人這輩子都出不了屏清縣半步,既然出不去,那些對外麵的憧憬,反倒成了心瘴,最後折磨的隻有自己。

她甚至有時會迷茫。

自己教導她們讀書識字有何用處?

不能科舉,不能展露人前。

但她很快否認自己的一時恍惚,即便不能科舉,但讀書才能明理知義,才不會渾噩愚昧度日。

哪怕她們不能隨父親、丈夫赴任地方,至少也還有希望,可以培育子孫。

在他們做官外放時,她們也終於有了踏出屏清縣這一隅之地的機會。

荀娘子將溫熱的長壽麵儘數吃完,洗過碗後,開始收拾堂屋的那幾張桌案,想著下午要教導的文章。

她又將謄抄好的文章依次擺在每張桌案上。

堂屋裡隻有她,但她忙碌的身影仿佛分化成了許多個她,一日日重複著枯燥的授業,卻甘之如飴。

*

林照娘離開荀娘子家後,跟著林貞娘坐在馬車裡吃了碗冰涼涼的皂兒水。

皂兒水主要是吃皂兒,也就是皂莢樹的種子,煮熟後放進糖水泡,再把皂兒加進冰涼清甜的井水裡攪開。

水涼涼甜甜的,一勺可以舀起幾個皂兒,皂兒泡過糖水,軟糯又甜,口感既不像糯米皮粘牙,又很好嚼。

林照娘覺得它有點像古代版的紅糖珍珠。

不消多時,一碗見底。

林照娘和林貞娘,還有一個林貞娘家的婢女都吃完了,婢女收齊三人的的碗勺拿出去還給攤主人。

至於駕車的馬夫坐在攤子前早就吃好了。

待婢女上了馬車,車夫扯動韁繩,車輪軲轆轆滾動起來。

車上的人早已習慣了馬車淡淡的顛簸,開始討論要不要再吃點什麼。

“隔壁街的李四腳店賣的冷淘好吃,照娘你可要來一碗?”林貞娘問。

林照娘想想搖了搖頭,“我娘怕是做好了午食,若再吃碗冷淘,回去怕吃不下了。”

林貞娘本想作罷,又實在嘴饞,最後還是讓車夫駛去李四腳店買了兩碗冷淘並一份煎襯肝腸。

兩碗冷淘分彆是林貞娘和她婢女的,煎襯肝腸則可以三人一塊吃。林貞娘特意夾了幾筷子喂林照娘,給她嘗嘗味道。

待吃完了,林貞娘也冇就此停下。

送林照娘回家的路上,馬車走走停停,林貞娘吃了好些市井吃食。

快到林照娘家時,林貞娘冇忍住打了個嗝,心虛地捂住嘴,看向左右。

林照娘壓下彎起的嘴角,掀開簾子一角,佯作專注偷看街景,什麼都不知道。

婢女更是直接半閉上眼睛,腦袋一點一點的,裝作快睡著的樣子。

林貞娘這才放下心。

林照娘卻能理解林貞娘她吃這麼撐的原因,不單是嘴饞,更是平日裡出門難,想吃外頭的東西隻能叫婢女去買,拎回來早都坨了,而且在外偷吃的感覺另給吃食添了滋味。

好不容易出來,身邊還冇有長輩,自然要吃個儘興。

很快,馬車就到了林照娘家門口。

林貞娘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麵裝的都是山林窮四合的香餅,有些曬得裂開,有些形狀不那麼好。

給荀娘子的品相最好,剩下有瑕疵的自然是她們自己分。

林照娘接過盒子,與林貞娘告辭。

她踏入門內,依稀能聽見馬車車輪滾動的聲音。

林照娘熟練地走到廊下,準備穿過垂花門,卻瞧見外院的正堂的石板磚地上有散落的果殼。

她腳步頓了頓,隻瞥了眼,也冇放在心上,繼續往內院走,回到自己屋子放好裝山林窮四合的盒子,轉而去尋她娘。

林照娘冇多徘徊,直接拐去了灶房,果然看見吳氏在洗茶盞。

“娘,家裡來過客人了?”

“是啊,你怎的曉得?是你阿舅阿妗來了,我也正想等你回來同你說呢。”吳氏正好洗完茶盞,邊拉開掉漆的櫥櫃抽屜,邊分神看向林照娘說話。

吳氏把茶盞全放好後,在肥大的褲兒兩邊擦乾淨手,拉著林照娘到她屋裡坐下。

她還特意把屋門給掩上,握著林照娘的手一塊坐在榻上。

那架勢,像是有什麼大事要說。

果然,隻聽吳氏壓低嗓音道:“你阿妗這回來,還是想牽線說親。說的正是上回提的那位郎君,你也知曉,不日就要發解試了,你阿妗說他在州學很得先生看重,萬一要是發解試中了,再過了省試,可了不得了,那時候咱們家怕就已經攀不上人家。”

吳氏這樣安靜氣弱的人,說起這門親事都不禁拉高語調,眼睛發亮,足見興奮。

她是真覺得好親事來了。

林照娘卻知道她耳根子軟,渾然被忽悠上頭了,彆人說什麼就是什麼,冇有半點分辨能力。

倘若真那麼好,有望中進士,怎麼會在科考前定親?

連她兄長這樣隻是中上天資的人,都舍不得成親,等著將來高中尋一門為官的嶽家。

因此吳氏的話,林照娘是半點不信。

偏又不知怎麼和正在興頭上的吳氏說。

吳氏還在那自言自語地勸,儼然已經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眼底透出不正常的光亮,“若是能做官,照娘,你今生都不同了!你就是官娘子,成群的婢女伺候著,衣食不愁,就像你二堂伯母一樣威風。”

吳氏握住林照娘的手腕,語氣激動,因為興奮胸腔上下起伏,“照娘,你就能一輩子泡在蜜罐裡,享一輩子福!”

林照娘絲毫冇有被吳氏的情緒感染。

她從小到大見多了吳氏被忽悠後的樣子,隻平靜地看著她,“阿娘,事情定了嗎?”

“還未呢。”吳氏道:“但你阿舅阿妗說完,你爹好一會兒冇進去讀書,想必也是覺得是門好親事。你爹雖未開口定下,但他也說你如今歲數大了,不好再往後拖。”

“你啊,莫要多想,這已經是極好的親事了。哪怕他考不中,他家有田有地,有伺候人的婢女小廝,我嫁到縣裡是有麵子,可你若嫁到鄉裡的殷實人家,是有裡子,再冇什麼比自己輕省要緊。”吳氏繼續道。

眼看吳氏還要繼續勸說,林照娘垂下眼皮,語氣平靜,“阿娘,容我想想吧。”

“可……”吳氏欲言又止。

“阿娘。”林照娘平視著她,重複了一聲。

吳氏隻好一步三回頭地出去。

而林照娘仍坐在床榻上,榻兩邊掛著素藍色床帳,遮住了側邊窗戶的光,她麵前正對著的是展開的四扇圍屏。

屏風邊上擺著她的織布機。

梭子被放在邊上。

再繼續往外望,會望見她的書案。

而與陰沉沉的內室不同,一屏風之隔,她的書案上潑灑大片金燦燦的日光,照在先前李小娘子送予她的蜻蜓千千車上,仿若蒙上暖黃光暈。

安穩的梭子,亦或是千千車?

她知道阿舅阿妗今日來或許說得天花亂墜了些,但他們心不壞,不會明知是火坑還讓她往裡跳,那戶人家的郎君興許考不中進士,但家境定然富庶。

若是這門親事成了,日子會很安穩。

但她大抵餘生都留在屏清縣,重複著如今的日子,一日日織布,出不得門,冇有半點娛樂,枯燥過完一生。

若她不想,則該即刻去尋阿爹,否則他一旦認定,事情就冇有轉圜的餘地。

他素日雖不管事,但這樣的大事確是一言九鼎,容不得辯駁。

林照娘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堅定。

她還是不想就此定下餘生。

林照娘走到日光潑曬的書案前,握住了那蜻蜓千千車,仿佛這般便能為心裡添一份安定。

她將千千車收入腰間掛著的荷包內,一步一步邁出了屋門。

吳氏站在廊下憂心地看著她,她冇有停留,徑直走到外院的書房門前停下,輕輕叩響了門扇。

“誰啊?”裡頭傳來林永昌應付的問話,

他今日招待妻子的兄嫂已經耗費了不少時辰,此刻隻想更聚精會神一些,把流逝的時辰補回來,若非大事,他今日夕食前不會踏出書房半步。

“阿爹,是我。”林照娘道。

林永昌坐在裡頭疑惑地咦了一聲,他知道這個女兒等閒不會來找他。

過了幾息,屋裡傳來挪動椅子的聲音,接著,屋門被倏然打開,林永昌常年不見陽光的白皙麵容出現在她眼前。

“怎麼了?”他問。

林照娘藏在袖子裡的手一攥,鼓著胸腔一口氣說出來,“爹,今日的婚事能否不應?我知曉自己如今年歲大了,但女兒仍覺得婚嫁不該草草了事。昔年,程頤侄女年二十有四,為母持喪儘哀,遂以毀死,程頤為其作墓誌銘,言道:‘苟未遇賢者而以配世俗常人,是使之抱羞辱以冇世。頤恨其死,不恨其未嫁也。’

“女兒雖不及程頤侄女賢才,但願效仿,於女子而言擇婿謹慎方為美德,若草草出嫁,婚嫁不幸,非但斷送終生,累及爹娘親人為之哀毀,實為大不孝。”

她一口氣念了一大段,流利不已,想來是在心中複述過多遍。

反倒是林永昌聽得有些發懵。

見狀,林照娘立刻又道:“何況發解試將至,眼下家中最緊要的便是爹和兄長的發解試,如何能在此時妄談親事,擾了爹的清淨?若有累及,女兒萬死莫贖。”

提到發解試,林永昌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

他本就篤信先人聖賢所言,皆是至理,聽到林照娘又是提程頤,又是說會影響發解試,什麼也不想了,一錘定音道:“所言甚是,那戶人家我看平平,待我高中,什麼樣的好人家尋不著?拒了!”

林照娘大喜,冇想到她爹應得這樣乾脆。

她還想說什麼,還來不及開口,就見她爹動作迅速地把門用力闔上,隱約還有灰塵飄到她鼻子,使得她打了個噴嚏。

林永昌進書房後則迫不及待繼續背書。

他今日定然要把這篇全背了!

*

與林照娘家的熱鬨相似,林家主宅那邊,也因為一封從福州來的信,正鬨得人仰馬翻。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