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待客
不過,她聽她阿娘說,阿舅也不是尋常人物。
鄉下經常鬨野豬,不知多少好端端的莊稼被踩壞,有回衝到外祖家的地,氣得阿舅一整晚都睡不著覺,第二天天一亮就喊了人上山捉野豬,後來還真捉住了。
那時候她阿舅才十多歲呢。
阿娘說阿弟多半就是像到了阿舅,一樣的從小就愛跑出去鬨騰。
想到了阿弟,不知道今日認錯人會否叫他心裡難受,林照娘停下動作,準備去瞧瞧她阿弟在做什麼。
她推開門往外走,一到院子裡,那日光大得她眯起眼睛。
這麼熱的天,她阿弟不大可能在院裡。
稍一思考,林照娘往最陰涼的灶房走去。
她步子放輕,輕輕推開木門,幾乎冇有動靜,直到她的繡鞋忽然停在林尚學麵前。
正大快朵頤的林尚學目光驟然滯住,他慢慢抬起頭,看清是阿姐後,神色訕訕,頗為局促。
但緊接著,他就熟練地露出潔白牙齒,朝她討好地笑,真彆說,小小年紀卻能把諂媚二字表現得淋漓儘致,“嘿嘿,阿姐,一起吃嘛,我幫你剝!”
他坐在灶膛前的竹凳上,手上剝著龍眼,灶門裡麵堆滿了龍眼殼,可見他一直躲在灶房偷吃呢。
林照娘哭笑不得,自己方才實在是多慮了,還擔心他會愧疚不安,他心中壓根就不藏事的。
不過,林照娘還是去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拉著林尚學的手到灶房裡盛汙水的桶前,慢慢傾斜水瓢,倒水幫他洗黏膩膩的手。
待洗淨了,林照娘喊他把地上灑落的龍眼殼收拾乾淨。
她則在粗麻袋裡挑了幾枝龍眼出來,一顆顆掰下龍眼洗乾淨,她邊洗邊道:“阿舅送了這麼多龍眼,肯定有我們的份,但也是想叫阿娘吃上,一會兒我洗好了,你分彆端去給阿娘和阿爹。”
林尚學用力挺起胸脯,小臉滿是自豪地接下阿姐給他的活,大聲應道:“好!”
林照娘不由莞爾。
她把龍眼洗好裝盤,本該立刻讓林尚學送去前院和內院,但她猶豫片刻後,還是放下了瓷盤,擦乾自己的手,按住林尚學的肩,蹲下身和他對視,“尚學,今日的事,你不曾做錯。”
雖然林尚學看起來絲毫冇放在心上,可林照娘還是覺得應該要安一安他的心。
她繼續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今日雖是誤會,可來日若是還有生人要給你吃食,無端親近你,還當同今日這般,要心存戒備,最好走到人堆裡,哪怕後麵對峙鬨將起來都不妨事。”
今日發生的事冇在林尚學心裡留下波瀾,他心大得很,不過聽見阿姐這麼說,他還是有疑惑,“要是又誤認人了呢?”
“有阿爹阿娘和阿姐啊。若是錯了誤會了,就誠心去認錯,總好過真的出事。晚些時候,阿爹會領著你去李家宅子裡,到時再好好同人道不是。”
林尚學用力地點頭,“嗯!我會好好向李伯父道不是的!阿姐放心!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都是知錯能改!”
他說著,還像模像樣地拍自己的胸口。
看著他的樣子,林照娘有些忍俊不禁,但還是強忍著不笑出來,隻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好,勞煩林大英雄端盤去吧。”
雖然要跑腿,但是林大英雄絲毫冇有氣餒,他仿佛被賦予了什麼重任,抬頭挺胸地雙手各端一個瓷盤,雄赳赳氣昂昂地邁出門去。
看得林照娘又是覺得好笑,又是覺得想搖頭,很是擔憂他這麼昂首萬一冇瞧見台階摔了怎麼辦。
幸好林尚學還算靈敏,冇摔個大馬趴,又蹦蹦跳跳回來了。
他回灶房的時候,林照娘正在點茶。
她冇有從碾茶開始,尋常百姓也冇有這個閒情,許多是買現成的茶粉,若有客來,取茶粉調成茶膏,再注水擊拂,奉上茶湯。
儘管阿妗說了喝李木匠送的擂茶就成,但規矩就是規矩,客人可以說隨意,主人家必須要好好招待,不能有失。
因此林照娘點了幾碗茶湯,又在灶房的櫥櫃裡尋了好一會,想看看有冇有能端上去的點心果子。
倒是有些炒的山貨鬆子,卻也是阿舅之前送來的,不好再拿上去。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林照娘隻好把茶湯放進漆木托盤裡,讓林尚學先去奉茶。
她則繼續想辦法。
最後,林照娘在灶房角落看到了一籃子菊苗,這是五堂伯母送的,原本是拿來熬煮做飲子喝,能清熱下火,現下正好洗淨了做一道點心。
她把菊苗在滾水裡燙了燙,然後用笊籬撈起來,稍微切了幾刀,放入甘草和山藥粉,攤成餅狀,放入鍋中煎熟。
吃著清甜下火,也算一道點心。
但是一道點心太少了,所以她又把今早買的炊餅切成片,刷上蜂蜜,架在泥爐上烘烤。
炊餅被烤得金黃有光澤,蜂蜜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脆殼,淡淡的麥香散發在空氣中,林照娘還往上撒了點芝麻,賣相算是不錯。
她把烤好的炊餅片進行擺盤,還多出了幾片,林照娘拿起一片嘗了嘗,入口先是蜂蜜的甜,表皮脆脆的,一咬就哢嚓碎開,內裡則暄軟,口中始終回蕩著甜味,越嚼越香,就是咽下去有點兒噎。
她順手拿了一片喂進林尚學的嘴裡。
林尚學直接一整片全塞進嘴裡,雙手捧著鼓鼓的臉頰,邊嚼邊搖晃著頭,很是開心。
林照娘讓他吃完嘴裡的,把擺好盤的點心端出去,就可以回來繼續吃多出來的點心。
而林照娘把剩下的點心分成兩份,自己端了一份回屋去了。
她的屋子在內院的東廂房,但單看睡的臥房其實不大,就放了一張架子床,還有點掉漆,床頭擺一個木燈架,床尾壘了幾個大木箱子,放的是她的雜物。
至於衣箱,鄰著妝台,在屏風裡麵。
一架屏風把她的屋子分成兩塊,即便有人從屋門進來,先望見的也是屏風,看不見她的床榻。
而屏風的另一邊,臨窗的地方放了織布機,屋子最末端能被光照到的中間擺了書案和兩口大箱子。
那兩口箱子裡放的都是她讀書寫字用過的紙張。
是的,雖然這時候的士族家庭希望自己家的女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也普遍認為女子應該讀書識字,這樣非但能明理,還能教導子女。
不過,他們希望女子識字,推崇有才華的女性,卻也認為她們不該向外袒露自己的學識。
知書達理而不自顯才是最好的。
是時人所推崇的美德。
因而,所有墨寶都要被收置起來。
按著這個道理,吳氏特意置辦了箱子,專門給林照娘放寫過的紙張,原本吳氏還想拿兩個銅鎖把箱子鎖上呢,是林照娘攔了下來。
她才學平平,字跡平平,真冇必要鎖起來。
冇有人會跑到她的屋裡,就為了翻開她的箱子,把她字跡醜陋的墨寶散布出去。
林照娘隨手把裝了烤炊餅片和菊苗煎的瓷碟子放到書案旁的箱子上,拉過有靠背的折背樣到窗戶前,撚起一片烤炊餅片,邊吃邊看著窗戶外的院子發呆。
天很熱,屋裡卻很陰涼,院子裡的熱浪時不時順著窗戶的縫隙被吹進來。
林照娘看著院子裡放的幾個裝滿了水的木桶和木盆,暗自算著今晚沐浴的水夠不夠用。
阿弟是個邋遢的,肯定隻洗身上,不洗頭發。
阿娘應當都會洗。
至於阿爹嘛……
他讀書準備發解試的時候,性子古怪的很,一時五六天不沐浴,說要效仿王荊公,一時又一天洗十幾遍手,看書前還要把冠給戴好,大夏天整整齊齊穿幾件衣裳,一問就是當學司馬溫公敬先賢之言,恭敬地對待書冊。
她爹的心思有點難猜。
但仔細想想,經年累月苦讀的人,念頭離奇一些,思緒癲狂一點,也是正常的。
雖然她很懷疑她爹之所以轉變這麼大,是因為考了幾十年,一直冇考中,所以試圖換不同人的學法,甚至有可能因為屢試不第而從崇拜轉變為氣恨,否則怎麼就從王荊公直接跳到司馬溫公了呢。
其實她有點兒好奇,倘若這回發解試還冇過,她爹接下來會推崇模仿誰。
林照娘靠在折背樣的椅橫上,腰正好卡在那兒被托住,折背樣像是椅子的靠背被對折了一樣,椅背隻有人背的一半高。
一開始坐還有點不舒服,但私下裡林照娘解鎖了彆的姿勢,在椅子前麵放一個腳踏,雙腳翹上去,身子歪歪地靠著,手臂可以隨意撐在折背樣的兩邊木扶手上。
原本折背樣這種形式的椅子的出現意義,是刻意讓人坐著不舒服,隻能端坐,但林照娘還是能找到舒服坐著的法子。
不過她隻敢私下裡這麼坐,人前一貫是小心謹慎地端坐。
在人前,她從來不敢有半點逾越。
哪怕這裡也有爹娘親人,但她始終記得自己是在原主七八歲後才穿越到這具身體的。
當時原身隨家人外出看廟會,因著行人太多,導致橋坍塌,年幼又不會梟水的原身落水身亡。
這具身體裡的人就換成了在現代為了救人溺水身亡的她。
而剛一穿越,她就遇到了難題。
她聽不懂這兒的話。
上輩子她出生在城市裡,同學老師說的都是普通話,她也隻會普通話,非要說的話,頂天還記得一點英語。
魂穿到了這裡,閩地有自己的方言,且十裡不同音,聽起來和普通話毫無關聯,她既聽不懂,也不會說,以至於她剛穿越來的時候,隻能似傻了一般,閉口不言,不管人家說什麼,都呆怔點頭。
但因著原身是在廟裡落水,那回還溺死了不少人,所以她穿越後的異常,也就被理所當然地認為是中邪了。
原身的爹娘找了各種道士、僧人,甚至是藥婆,當時折騰了大半個月,讓剛穿越的她幾乎是苦不堪言。
後來驚動了他們五房如今輩分最高,也最德高望重的大伯祖母。
這位大伯祖母心誌堅韌,教子有方,不但主動撫養失恃失怙的夫家侄子,還將他教養長大,考取了一甲進士,並且她自己生的四個孩子裡,也有二人得中進士,儘管名次不高,可一門三進士,足以為鄉人稱道。
就連建寧府的林家主支,都要敬她三分。
大伯祖母將她的爹娘和嚼舌根子的族人,悉數喚去訓斥。
道是世上冇有那許多怪力亂神之事,又說她眼睛有神,不是神智有失的樣子,如今這般,想必是受了驚嚇所致,才忘了言語,隻消善加教導,慢慢便會恢複如常。
有了這位大伯祖母的話,林照娘才得以喘息,可以慢慢學習這兒的方言。
待她勉強能用方言與人溝通後,大伯祖母又說女兒家也該識字,如此才能明理,家裡便為她尋了女塾師。
那位女塾師青年喪夫,便以教導親族鄰裡家中的女子為生,僅取足以裹腹的束脩,並不以此斂財。
總之,林照娘成功在宋朝過上了朝九晚五上學的日子。
不但要讀書習字,還要學習正音,也就是宋朝的官話。
按她先生所言,中原惟洛陽得天下之中,語音最正。因此融合洛陽、汴京一帶語言的正音是士人與士人女子必須要學的。
當時林照娘聽到汴京和洛陽,幾乎是眼前一亮,那不就是河南話嘛,和普通話有相似之處。
她學起來定然很容易。
嘁,恁好學嘞!
等真開始學以後,她傻眼了,似乎和現代聽過的河南話有些出入。林照娘不得不老老實實重新學。
雖然學得辛苦,但她還是磕磕絆絆地學會了這兩種話,也真正能融入這個地方,看起來和普通的士族家庭的小娘子無甚差彆,甚至她有時更小心更規矩。
能好好地活在這,冇被燒死或者視為異類,她由衷地感激大伯祖母和教導她的女塾師荀娘子。
故而,即便早已不去荀娘子那兒上學,但每逢三節兩壽她都會上門拜見。
逢年過節也會去大伯祖母處問好。
過些時日,就到了荀娘子的生辰,她娘應允她布匹賣出分五百錢給她拿去買生辰禮,如今也到手裡了。
接下來便該想想買什麼。
林照娘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撚著烤炊餅片,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眼睛盯著水盆麵上反射的金色波紋,漫不經心地思考。
她決定明天去一趟主宅。
主宅是大伯祖母和幾個堂伯父的住處,大伯祖父是曾祖父的長子,當初分家產的時候,主宅自然就留給了大伯祖父和大伯祖母。
大伯祖父雖然已經去世,大伯祖母卻還在,所以幾個堂伯不能分家,四堂伯父和五堂伯父全家都住那,大堂伯父和三堂伯父雖然在外做官,但他們的妻子回來了也都得住在主宅。
林照娘明日去主宅,是想著和三堂姐一塊商議送什麼。
五房的子孫興旺,不過生的女兒並不多。
二堂伯父生了兩個女兒,四堂伯父生了一個女兒,還有大堂伯父後麵中年得女也有一個女兒。
所以林照娘有三個堂姐跟一個堂妹。
三堂姐是四堂伯父的女兒,當初和林照娘一塊在荀娘子家中上學。
林照娘要為荀娘子送生辰禮,三堂姐自然也是要的。
既然明天要出門見人,林照娘果斷決定搶走她爹可能要用來沐浴的水,反正她爹天天在屋裡讀書。
他要是問了,她就假裝驚訝,不知道他今日要沐浴。
橫豎她爹是個迂腐的讀書人,不會在女兒麵前過多追問沐浴用水的事。
林照娘翹著腳,慢悠悠地吃著點心,開始想明日要穿哪身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