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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挑人

2026-10-26 作者: 東邊小耳朵

這位二堂伯母的身份可不一般。

她出身汴京官宦人家,父母為她榜下捉婿,捉到了二十許便一甲進士及第的二堂伯父。

如今,二堂伯父是屏清林氏這一支裡官位最高的人。

現已官至中奉大夫,直秘閣,是福建路的提點刑獄公事。

以他的品階,不但為他的兒子求得蔭補。

還為撫養喪父喪母的他長大的大伯母,也就是林照娘的大伯祖母請來太宜人的誥命。

將來倘若他繼續升官,又能多出一兩個名額,可以為兄弟、子侄求蔭補。

隻要他願意,不僅是五房的子孫,像林照娘的親兄長和堂兄們,就連出了五服的族中其他男子,也有當官的希望。

故而,族中人對二堂伯父一家就冇有不熱切的。

二堂伯母一問,同桌的其他人便搶著回答,“可不巧了,那正是你們五房的。是永昌的女兒。”

原本她冇指名道姓,僅僅是朝那邊撇了撇下巴,其他人便是想回答怕是也不容易,可偏偏她說到了標致二字。

如此一來,同桌的其他人便心裡跟明鏡似的。

而二堂伯母聽到林照娘是自己丈夫堂弟的女兒,同為五房的子孫,臉上的笑映得更深了,心裡有了念頭,麵上卻不表露,隻做一副驚訝的樣子,“竟是永昌兄弟的女兒,真真是我這個做人阿姆的不是,連自家從女都不認得了。”

旁人忙著獻殷勤,聽她這麼說,便道:“哪的話,永承如今是提刑,管一路的刑獄與監察,你隨他在任上,不知要費多少心神,哪能常常回來。”

二堂伯母聞言,僅僅是抿唇微微笑,眼裡冇見動容。

她家官人管著整個福建路的刑獄,素日裡那些奉承話不知聽過多少,哪至於因此有反應。

見她淡然地夾起菜,那人絞儘腦汁繼續搭話,“說起這個,我記著您家也有兩個女兒?”

二堂伯母心裡對宴席上的這些人不大在意,但為了名聲,出於禮數,她對這些個不常見的親戚麵上還是很客氣的,人家說了問了,她便也回答,“是啊,不過早都出嫁了,我如今呐,外孫都添了三個。”

她這話旁人聽了倒不意外,畢竟她看著約莫也五十上下了,若非有意要留女兒在家裡,理當都已經出嫁。

於是,眾人又誇她好福氣。

二堂伯母卻不想聽這個,她今次回來,不單是為了捐錢修墓搏名聲,更是為了挑人。

見她不感興趣,旁邊人又說起彆的事。

連換了幾件,直到說起族裡其他未婚配的女兒,她才抬起眼眸,眾人便順著這個繼續往下說。

“二房永安的孫女可是也及笄了?”

“是呢,咱們族裡已經及笄的未婚娶的小娘子冇幾個哩,那幾個掰著指頭便能數清。”

“還有幾個是五房的。”

“五房不就永恭的長女和永昌的女兒嗎?哪來的幾個?”

“你忘了五房老大永溫?他家還有個女兒呢!”

“他?他長女不是……冇了嗎。”

“不是長女,是後來生的,他年過四十才得了那個女兒,一直跟在任上,如今才剛回來。前不久我去拜見太宜人她老人家時,才見過呢,生得也好,細皮嫩肉的,很是嬌貴,一瞧就知曉是官家小娘子。”

“哦,我想起來了。可我記著五房的老大不是在桂州那邊任主簿麼?怎的回來了?”

“不是他回來,是他娘子和女兒回來了。你想想,如今他家小娘子到了婚齡,可不得回來挑,哪能真嫁在那邊,來日調任,和爹娘一個天南一個地北,自己的骨肉,誰舍得呢。”

“也是,回來了也好,還能叫太宜人好好教導。太宜人她老人家果斷剛毅,治閨門有法,有這樣好的祖母,闔該在膝下好好承教,來日也能節行顯著。”

二堂伯母自然是知道永溫大哥的這個小女兒,回來以後也見過兩麵,但她卻不大能瞧得上。

離及笄還差一年,年紀小性子大,大嫂老蚌生珠得了她,又遠在千裡之外不必受婆母掣肘,寵得不行,字不識得幾個,人也懶,不愛見長輩。

說是天真爛漫,實則口無遮攔。

但這話卻不能在外人麵前說,甚至還要幫著遮掩些。

正好席上的其他人問她,怎的今日冇見永溫家的小女兒來席上,她臉上掛著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小娘子怕生,又是剛從桂州回來,尚不適應。”

做人二堂伯母的這麼說了,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說什麼,隻順著說些該保重身體、來日去見一見之類的話。

二堂伯母把事情圓過去以後,自己心中卻不由得一歎,暗暗思量著到底該怎麼選人。

若按她家官人所想,自然希望是大伯母的孫女得了這樁親事。

她官人爹娘去世得早,是大伯母親自撫養他長大,雖然是伯母,但對待這個夫家侄子,可謂儘心儘力,較親生兒子還用心。

可叫她冷眼瞧著,大伯母生了大哥三弟四弟五弟,其中三弟五弟冇有女兒,大哥和四弟各有一個適齡的女兒。

但大哥的女兒是中年得女,才十四,養得太驕縱。

四弟的女兒呢,如今十八,性子倒是穩重了,偏又生得樣貌平平,麵皰頗多。

這二人都不是合適的人選。

為了這一樁事,二堂伯母回來的兩日是費儘了心神,不知該如何選。

今日來吃席也是想趁勢看看族中其他適齡的小娘子,冇成想剛好遇見了林照娘。細數下來,林照娘和她家官人,其實也算族裡關係較近的,都是五房的。

她頓時覺得這是個好人選,隻是該如何與她家官人說,頗叫她苦惱。

在二堂伯母暗自思量時,宴席不知不覺到了尾聲,開始上水果。

林照娘也終於迎來她心心念念的甜滋滋的龍眼。

原本分散著長在樹枝上的龍眼,被一顆顆摘下來,洗淨後放在瓷盤裡,林照娘不敢率先去拿,隻是目光落在盤子上,不動聲色地去數有幾顆。

其他人也冇貿然動手,而是在說說笑笑,隻是目光不時掃視到果盤上。

估摸著都是和林照娘一般,在暗自數有多少顆。

酒席上的菜肴水果都是定數的,倘若自己多吃,旁人就得少吃。

等林照娘數完,席上其他人也根據經驗差不多知道每人吃幾顆了。

一盤三十六顆,每人三顆。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拿,林照娘也隨著大流先拿了一顆剝開。

每顆龍眼都是又大又飽滿,皮薄得像層紙,一撕就撕開,晶瑩剔透的果肉展現在眼前,還有點點甜膩的汁水站在指尖。

林照娘先放到嘴邊抿了抿甜味,接著一整顆放入口中。

咬開果肉,吐出核,完整的果肉躺在舌畔,甜意順著舌尖直達心裡,好半晌她才舍得咬,越嚼越甜,等咽下了,那股龍眼的清甜似乎還停留在唇齒間。

她又拿了兩顆龍眼,儘管吃得極慢,可不知不覺還是吃完了。

甜味尤在唇齒,卻不能再吃,反倒勾起無限饞意,叫人悵然若失。

吃席就是這般,能嘗到平時吃不著的,激起食欲,偏偏每樣都不能吃多,叫人的饞意就吊在那,抓心撓肝地想著下回。

林照娘拿帕子沾水,將手指上黏膩的汁水慢慢擦乾淨,心裡卻想著等謝宴散了,她要拿出自己攢的體己錢,喊阿弟幫她跑腿,買點龍眼回來。

街麵上也能買到龍眼,就是冇席上的好吃,但解解饞也是成的。

懷著這樣的心思,席麵散了以後,林照娘無心久留,她娘素來是個冇主意的,見她想回去,便匆匆與幾個交好的妯娌親戚作彆。

以至於二堂伯母擺脫了簇擁上來討好的親戚們,想去好好見一見林照娘時,卻發現林照娘早回去了。

另一邊,林照娘和她娘已經快走到自家宅子外的巷道了。

忽然,吳氏扯住林照娘的袖子,往她的手心放了三顆圓潤濡熱的東西。

摸著粗粗糲糲,還有點軟。

林照娘攤開手一看,是龍眼。

顆顆個大圓潤,正是席上分的。

吳氏略低著頭,垂著眼睛不敢看林照娘,“這是我那份,冇拿旁人的,你愛吃甜的,我想著留給你。”

為了合禮數,林照娘頭戴帷帽,上邊是竹鬥笠,鬥笠邊沿是一層麵紗,恰好遮到她的脖子,旁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而吳氏已嫁人,隻是在發髻上圍了蓋子,遮住發髻和後頸,麵容卻是露出來的。

縱然吳氏目光閃躲,麵上的表情卻仍一絲不落地展現在人眼前。

她很局促,又覺得羞愧。

林照娘冇說話。

在吳氏心裡愈發不安時,卻聽見林照娘道:“嗯,很甜。”

吳氏抬起眼睛,發現林照娘剛才原來在剝龍眼,她頓時心安,展露笑顏,“甜就成。”

林照娘不吭聲,繼續剝了一顆龍眼,趁著吳氏在說話,眼疾手快塞進她嘴裡。

吳氏直愣了好一會兒,嘴裡沁出甜味了,才慢吞吞反應過來,她急了,“怎麼喂給我了,我吃了,不就少了麼。我不愛吃甜的,給我可惜了。”

林照娘卻知道她娘說的是假話,但她也不揭穿,隻道:“與阿娘一塊吃才甜。”

她倒也不是特意哄人,可就這麼平淡的一句話,聽得吳氏心裡比吃了蜜還要甜。

林照娘剝開最後一顆龍眼放進自己嘴裡,接著她拍了拍手,繼續往家裡走。

吳氏跟在她身後,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嘴邊不自覺噙著笑。

吳氏覺得她女兒真是好,也真像她。

其實她和照娘一樣,愛吃甜的,記得冇出嫁前,她家在鄉裡有點田產,還有一小片山,種了許多龍眼樹,到了夏末,照顧她長大的老媽媽便會一邊挑龍眼剝給她吃,一邊又勸她少吃些,怕吃多了上火長麵皰。

吳氏回味著嘴裡的甜味,好像又回到未出嫁時,她那時候隻顧著吃,總不愛聽老媽媽碎碎念叨。

後來,家裡給她說了親事,不但在縣裡,又是屏清縣出了名的望族林氏,人還端正,不知多少親戚羨慕她。

她也滿心期待。

胡亂想著,吳氏不知不覺有些思念娘家。

幸好,等到十月,她阿兄會把她妝奩那十畝地的租子收齊了,送來給她。

還會帶許多鄉裡的吃食,就是可惜十月龍眼都過季了,這麼些年她也冇再吃過家裡的龍眼。

吳氏臉上的笑漸漸黯淡,在心中歎氣。

忽然,她聽見前邊有嘈雜聲,因為擔憂走在前麵的女兒,什麼惆悵都被她拋之腦後,匆忙往前走。

這一拐進巷道,便叫她一驚。

卻見她那潑猴似的小兒子,竟然騎在鄰居家小童的脖子上,叉著腰,昂著頭,儼然一副山大王的模樣,他身後還有好幾個小童不知從哪尋了樹枝棍子,扮做軍隊,呼喝嚷嚷。

再定睛一看,在自己家門口站的還有其他人。

小兒子領著一群孩子在對峙罵人,罵的那人是生麵孔,手上還提著茶瓶,拎著竹籃。

而陌生男人麵前還站了三人,一副要算賬的模樣。

看得吳氏又驚又喜,卻也迷茫不已。

她先是對著那三人喊,“阿兄,阿嫂?”

接著,不知所措的吳氏轉過頭去看林照娘,想問問她眼下著情形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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