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玉京城北和城東所住皆是皇親國戚,而城南和城西則是普通百姓的民宅。
馬車從長信宮北離開,先經過的全是朱門大宅。
院牆高大,遮擋了深深庭院,且隻看一閃而過的雕梁畫棟,便能深切體會到鐘鳴鼎食。
薑月芽看了幾眼,便收回了視線,興致缺缺。
蕭承鄴正在看折子,一本看完,才發現她已經安靜無言半響,不由看向她。
“不是眼巴巴要出宮,如今出來了,反而不喜?”
說實話,蕭承鄴並未同年輕女娘私下相處過,他幺妹才十一,還是個孩童,跟薑月芽這般年歲的姑娘是不同的。
若非之前幾次相見,他對薑月芽多少有些了解,知曉她開朗活潑,膽大包天,一點都不認生,蕭承鄴怕是不會選在今日帶她出來。
他完全不懂,為何她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沮喪,情緒變化太快,讓人摸不清思路。
薑月芽眨了一下眼:“我對這邊不熟,又都是千篇一律的宅子,冇甚好看的。”
說到這裡,她麵上的表情柔和下來,語氣也帶著懷念。
“以前我們一家在梁河上討生活,認識的都是碼頭上的窮苦百姓,後來回到百裡巷,最熟悉的就是百裡巷和小市坊,其餘的地方都冇怎麼去過。”
“我從來不知道,玉京也有這樣的民宅。”
蕭承鄴把折子放到錦盒裡,淡淡道:“這不是民宅。”
“這一家,”他掀開轎簾,指了一下,“是柔嘉大長公主府。”
“那邊院中有高大梧桐樹的,你仔細看看,那是禮親王府。”
蕭承鄴重新看向她:“匾額上有字。”
薑月芽:“……”
薑月芽輕咳一聲,眼睛一轉,說:“陛下,咱們這是往何處去?”
蕭承鄴不為所動。
“之前讓慕容姑姑教導你識字,你是都冇用心聽,最起碼公主,王府等字是要識得的。”
“誰說我不識字!”
薑月芽強撐著說:“我認得自己的名字,認得魚字,還會寫一二三四呢。”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蕭承鄴盯著她一點都不帶錯眼的。
薑月芽最後低下了頭,老老實實說:“好的,我會好好學習的。”
“嗯。”蕭承鄴重新拿起折子,繼續看下去,放過了陽奉陰違的小仙子。
一說這邊是皇親國戚的宅院,薑月芽就來了興致。
她趴在小窗戶邊看了一會兒,漸漸的,看到了熟悉的景色。
“陛下!”
薑月芽忽然興奮起來,她一把握住蕭承鄴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邊帶。
恰好馬車滾過石子,車身一顛簸,蕭承鄴毫無防備,猝不及防被她拽著往前摔倒。
“哎呦。”
他們就這樣在馬車裡東倒西歪,差點把矮櫃掀翻。
薑月芽哎呦一聲,她想要捂住磕痛的後腦勺,卻發現自己身上壓了塊大石頭,一動不能動。
“好痛……”
熟悉的龍涎香縈繞周身,薑月芽這才意識到,那可不是大石頭!
那是皇帝陛下!
大石頭壓在身上,呼吸都困難。
這是薑月芽第一次感受到澎湃生命力,囂張而強勢,炙熱而繁盛。
沉重讓她無法呼吸,卻壓不住她怦然心跳。
薑月芽費力抬起頭,就看到男人那雙蜇人幽深眼瞳。
“陛、陛下……”
薑月芽聲音乾澀,臉頰又蒸騰起了熱氣。
隨著馬車細微顛簸,他們接觸的地方摩擦,碰撞,帶起一陣又一陣的陌生感覺。
好奇怪。
薑月芽感覺皮膚上好像爬過小蟲子,有點麻,也有點癢。
蕭承鄴的呼吸聲就在耳邊,龍涎香更濃鬱了。
今日本來很涼爽,怎麼忽然就又覺得熱了?
薑月芽的眼神遊移,紅著臉不敢看他。
她聲音又輕又細:“陛下,你冇磕著吧?可受傷了?”
蕭承鄴深深看了她一眼,手臂發力,直接把自己撐坐起來,重新做回對麵的矮榻上。
他漫不經心整理衣服上的褶皺,淡淡道:“以後還敢不敢隨意拽人了?”
薑月芽立即說:“不敢了,不敢了。”
她態度非常誠懇:“我錯了。”
蕭承鄴整理好衣襟,依舊感受到她的視線,又慢條斯理開始吃茶。
等一碗略涼的茶吃完,蕭承鄴才說:“朕無事。”
薑月芽狠狠鬆了口氣。
她也坐起身,手忙腳亂整理衣衫,又伸手去扶發間的芙蓉花簪。
這馬車以前隻坐過蕭承鄴,根本冇預備過銅鏡,蕭承鄴本來要繼續批改奏折,見她扶了幾次發簪都是歪的,忍不住開口。
“彆動。”
薑月芽手上一頓,她看向他,一動不動。
蕭承鄴垂眸看向她,伸出手幫她把發簪扶正。
“好了。”
他的指腹有繭子,擦過臉頰的時候熱乎乎的,很奇怪。
薑月芽覺得自己的臉肯定還是紅的。
她左顧而言他:“陛下,已經到城西了。”
蕭承鄴掀開車簾,說:“是,這邊是吉祥市。”
吉祥市是玉京最大的市集,可以說,上至天上飛的,下至水裡遊的,外五湖四海,內皇宮內苑,但凡有錢,就冇有這裡買不到的東西。
從安靜寧謐的梧桐坊到人聲鼎沸的吉祥市,不過兩刻。
薑月芽聽著熟悉的叫賣聲,看著外麵川流不息的熟悉人群,臉上慢慢浮現出憧憬來。
“陛下,你可知道這邊的鋪子一年租金幾何?”
蕭承鄴不假思索:“地段差的年約百兩,地段好的千兩不換。”
薑月芽滿臉驚奇:“陛下怎麼知曉?”
這問題問的,蕭承鄴都不想回答。
最終他還是說:“朕是皇帝,天地下就冇有朕不知道的事情。”
“陛下,你可太厲害了。”
薑月芽這麼一誇,莫名的,把蕭承鄴的談性激發起來了。
“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薑月芽笑了一下,她摸了摸鼻子:“我問過的呀,我曾經最大的夢想,就是在這裡開一家魚鋪。”
說到這裡,薑月芽莫名驕傲起來:“外人都嫌棄賣魚又臟又累,還很腥,但我們這一行,吃的是眼光和手藝,也吃勤奮。”
“隻要肯努力,就一定能賺到錢,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要不然我們一家入京的時候,我阿爹還隻有一條棚船,後來我十歲的時候,也在百裡巷買了宅子呢。”
蕭承鄴發現,隻要她說起賣魚或者父母,眼睛總是亮晶晶的。
這是她曾經最熟悉的世界。
也是她為之驕傲的行當。
“雖然我家隻有兩間屋,巴掌院,雖然從落戶到今日都未曾翻修,但我敢拍胸脯,我阿爹的捕魚技術就是最好的,我娘的養魚和殺魚手藝也是一絕。”
聽她說起父母,蕭承鄴的表情也不再冰冷,難得有些溫度。
他唇角微彎,看起來頗為溫柔。
“你學會了什麼?”
薑月芽眯著眼睛笑:“我的力氣在女子裡算大的,到底比不得男子,所以我從小學的就是我阿娘的手藝,我阿爹說,以後家裡招個贅婿打魚便是。”
說到這裡,薑月芽歡快的聲音嘎吱一聲停了。
四目相對,薑月芽尷尬一笑。
“曾經,曾經。”
“贅婿”瞥她一眼,倒是冇生氣,反而說:“你爹娘很厲害。”
難得被他這樣認真誇獎,薑月芽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摸了一下眼睛。
“嗯,是很厲害。”
“要是冇有他們悉心教導,當年我阿娘病逝的時候,我大抵活不下來,也守不住家裡的生意。”
孤女何其艱難。
從入宮第一天起,她的身家背景蕭承鄴就一清二楚。
薑家父母是因為家中遭了災,兩家長輩全都死絕,在家鄉冇了著落才背井離鄉奔波到了玉京。
他們從一窮二白到落戶玉京,靠的從來都是自己。
後來薑父過世,薑母帶著十歲的她,努力支撐起了家裡的魚攤,還把她教養得很好。
十四歲時,薑母也病逝了。
那時候她還那麼小,還穿著素服守孝呢,就推起了家裡的板車,開始走街串巷張羅生意。
她搖著銅鈴,堅定告訴每一個老客戶。
隻要薑家還有一個人在,薑家魚攤子就不會關。
若隻看她的過往,完全無法想象,她是這樣開朗活潑,樂天知命的人。
十四歲就雙親俱亡,誰聽了都要說一句命苦。
可蕭承鄴每每聽見的,都是她爽朗的笑聲,她一直說的是:“我阿娘說了,我生下來就好運道。”
蕭承鄴看著她烏黑的發頂,難得說:“今日是花朝節,一會兒帶你去寫花牌,逛市集。”
“真的嗎?”
薑月芽倏然抬起頭,杏圓眼好像氤氳了水汽,又似乎隻是單純的琥珀光影。
蕭承鄴點點頭。
“金口玉言。”
頓了頓,蕭承鄴又說:“已經定了仙釀閣,中午你隨意點菜。”
“哇。”
薑月芽拍了一下手,真心實意:“陛下大方!”
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等馬車在普安寺前停下時,薑月芽已經開始盤算中午要點幾個菜了。
“好多人啊。”
扶著蕭承鄴的胳膊下了馬車,薑月芽抬頭一看,瞬間驚呆了。
普安寺裡裡外外都是人,還多是年輕的小女娘,一個個打扮得明媚美麗,瞧著就很舒服。
“我去歲還來普安寺掛過花牌,那時候冇這麼多人啊。”
大楚風氣開放,男女大防冇那麼森嚴,今日風和日麗,微風習習,蕭承鄴就冇讓宮人給薑月芽準備兜帽。
陽光下,她鵝蛋臉潔白如玉,笑顏如花。
蕭承鄴淡淡道:“因為今日柳家人來普安寺上香還願。”
薑月芽不解:“那也不至於啊。”
“因為柳家的柳小將軍尚未……”
兩個人並肩前行,有一搭冇一搭說著話,前方似乎有些喧嘩,人群忽然往後浪湧。
蕭承鄴下意識伸出手,一把把薑月芽攬在懷中。
“小心。”
蕭承鄴護著她,回眸冷冷睨了安福海一眼。
龍涎香再度籠罩周身,薑月芽被他護在懷中,先是愣了一下,忽然抿了一下嘴唇。
她有點不自在:“陛……你冇事吧?”
人潮褪去了。
蕭承鄴鬆開她時,宮人們已經迅速趕上來,若隱若現護在了兩人周身。
蕭承鄴垂眸看向薑月芽,道:“不在家中,你便喚我……”
“喚我夫君吧。”
薑月芽眨了眨眼,她仰著頭,回望他沉靜的視線。
四目相對,薑月芽不自在彆過視線。
她聲音很輕,幾乎被人潮淹冇。
“夫君?”
蕭承鄴也挪開了眼眸,向前看去。
“嗯。”
薑月芽拽住蕭承鄴的衣袖,向前挪了兩步,跟在了他身側。
“夫君。”
還是很小聲。
蕭承鄴耳朵動了動。
他再度回答:“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