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薑月芽確實冇遲到。
她在最後一刻抵達慈寧宮,不早不晚剛剛好。
此刻慈寧宮裡並不喧鬨,顯然太後還未從寢殿出來。
薑月芽心跳非常快,汗也不停流,她眼睫上都掛著汗珠,頗為狼狽看向管事姑姑。
“姑姑,”她聲音發虛,“姑姑,受累,幫我整理下儀容可好?”
管事姑姑認真打量她幾眼,倒是心軟,上前用帕子幫她擦臉。
薑月芽努力調整心跳,讓自己整個人冷靜下來。
“小主是愉才人?”
這姑姑的嗓音倒是很好聽,和緩溫柔,聽得人很舒服。
薑月芽點點頭,她此刻終於緩了過來,自己整理衣衫。
“多謝姑姑。”
管事姑姑幫她擦乾淨臉上的汗水,見她本來就隻上了薄妝,此刻雖瞧著略有些狼狽,卻無損美貌。
事態緊急,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管事姑姑幫她順了順發髻,又扶正團花冠,這才看她:“小主可好了?”
薑月芽深吸口氣,她點頭:“好了。”
管事姑姑後退半步,把帕子仔細收了起來。
她張口,聲音高昂卻不刺耳。
“愉才人到。”
薑月芽同奚小祿對視一眼,深吸口氣,跟隨她的腳步踏入慈寧宮。
入目便是花團錦簇。
鳶尾、粉桃、白梨和五彩繽紛的繡球熱烈而歡快,把空曠的宮殿點綴得生機勃勃。
薑月芽穿過遊廊,行至抱廈,最後一步踏入慈寧宮正殿。
霎時間,數雙眼睛看過來,各種情緒紛至遝來。
她按時趕到慈寧宮,肯定有人的心願落空。
薑月芽冇有回看任何一人,她隻看著姑姑的後背,被她引導著在沈熙嬪身側的椅子上落座。
她剛一坐下,就感受到對麵針紮般的視線。
薑月芽回過頭去,就看到李才人正憤懣看著她,臉上是不加掩飾的妒恨。
薑月芽隻掃了她一眼,便用餘光去看殿閣中的其他嬪妃。
因著寧德妃被陛下口諭閉門思過,今日便不在請安之列,上首坐著的是有過一麵之緣的穆昭儀和柳貴嬪,穆昭儀之後是沈熙嬪、薑月芽,薑月芽右手側還有一名麵生的宮妃。
而柳貴嬪下首則是另一名麵生的宮妃,薑月芽對麵的是李才人。
根據座次,薑月芽猜測對麵麵生的宮妃是岑寶林,而她右手邊的人是葉采女。
今日的事,會是她們做的嗎?
薑月芽不確定,她現在唯一能肯定的是,除了總是控製不住表情的李才人,所有人看起來都端方得體,事不關己。
光看臉,是看不出任何端倪的。
薑月芽剛把在場眾人的麵容記在腦海裡,方才那名姑姑的唱誦聲便響起。
“太後駕到。”
眾人此刻收起所有情緒,安靜起身,垂手靜立。
細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太後娘娘萬福金安。”
眾人異口同聲。
片刻後,淡漠的低沉女音在頭頂響起:“免禮,賜座。”
重新落座之後,薑月芽偷偷用餘光向前看去。
高坐鳳椅的中年女子衣著素青色的織錦大袖衫,衣裳樣式雖然頗為繁複,但紋樣簡單,看起來十分素雅。
她異常消瘦,隻不過簡單梳了發髻,戴了兩支玉簪。
興許是因為常年養病,她看起來並不慈眉善目,眉眼上挑,顯露出來的都是倦怠和冷漠。
一點都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太後娘娘。
也不知是否感受到薑月芽的目光,那雙淡漠的眼倏然往薑月芽麵上看過來。
薑月芽心跳漏了兩拍。
但她一貫膽大,此刻也並不顯露任何慌張,隻垂著眼眸,做出恭敬神色。
裝樣子她可是最擅長的。
那冰冷視線在她麵上停頓片刻,才慢慢離開。
薑月芽偷偷呼了口氣。
“德妃呢?”
太後適才說了第二句話。
穆昭儀起身行禮,聲音也是一板一眼的。
“回稟太後娘娘,陛下口諭,命德妃娘娘閉門思過一月,這一月期間由臣妾侍奉太後娘娘,協理六宮事。”
夜裡宮中是有宵禁的。
不過一夜之間,消息並未散播出去,以至於除了穆昭儀和薑月芽,其他人都不知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
但太後也不知,就有些奇怪了。
薑月芽心裡疑惑,就聽得太後對身邊那位和善的姑姑說:“鄭尚典,你來說。”
原來她是尚典,可比管事姑姑高了兩級,方才薑月芽叫錯了,她也冇生氣。
鄭尚典上前一步,把昨日事講明。
她說的詳略得當,誇了薑月芽的英勇,說了寧德妃的“不力”,也說了後續薑月芽不知道事情。
原來,真是有人想要害死她。
就是唯一的線索已經被殺人滅口,真凶還隱藏在黑暗之中。
鄭尚典道:“陛下已命慎刑司和司禮監協查,各位娘娘小主儘管放心,宮中不會有蟲蛇危害。”
話雖如此,年輕的姑娘們還是嚇得麵色慘白,有格外怕蛇的,此刻都驚呼出聲了。
當著太後的麵,她們都忍不住小聲議論起來。
“這也太嚇人了。”
“若是我,我是不敢抓的。”
太後倒是冇看她們,目光再度落到薑月芽的身上。
“愉才人,”太後道,“過來哀家瞧瞧。”
殿中一靜。
薑月芽起身行禮,小碎步挪到她麵前,垂眸微微抬起下巴。
這是麵見貴人的儀態,薑月芽拿捏極為標準。
從太後進來至今,表情紋絲不動,不笑,也不惱。
便是聽到昨夜那麼驚悚的事情,她也冇有任何情緒,甚至都冇有生氣寧德妃的冒失。
她好似冇有脾氣一般,是一尊精致的,被人供奉著的木偶。
淡漠的目光在臉上逡巡,薑月芽腰背挺直,一動不動,就連眼睫都冇有顫動。
“愉才人,你倒是很勇敢,若非你果決,昨日一定會釀成事端。”
得了太後誇獎,其他妃嬪視線就若隱若現投射過來。
簡直如芒在背。
但薑月芽依舊維持同樣姿態,甚至冇有因為太後的讚美而欣喜若狂。
“但是……”
果然,總得有個但是。
“但是,你做的太過莽撞了,皇宮不是民宅,你身為後宮妃嬪,應當愛護自身,讓宮人處置危情,而非遇險主動迎上。”
“你已入宮月餘,還不知曉自己的身份嗎?”
昨天蕭承鄴已經教訓過薑月芽了,但太後說得更清晰明白一點,薑月芽此刻才清晰意識到,為何皇帝和太後都會訓斥她。
說到底,她還冇有徹底進入自己的身份中。
她不覺得昨夜那種情形自己做錯了,無論是什麼身份,遇到危險,都是有能力者居上,若是讓害怕蛇的瀅心和菱角去抓蛇,那後果才是不堪設想。
但薑月芽很識時務。
她低下頭,語氣非常誠懇:“太後娘娘教訓得是,我受教了。”
說罷,她微微抬起頭,眼巴巴看向太後放在膝蓋上的手。
這個角度,一不冒犯貴人,二又能讓貴人看到她的誠意,教引姑姑說過之後,她練習了很久呢。
“太後娘娘這樣關心我,我心裡好感動,多謝娘娘,娘娘可真是仁慈。”
這話太真誠了,她餘光中,看到太後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下去吧。”
薑月芽這才鬆了口氣,回到位置上裝端莊。
這事似乎就這麼過去了,穆昭儀上前開始稟報千秋宴事宜,另外又說起夏衣的發放瑣事。
寧德妃這閉門思過實在不湊巧,要緊事都落到了穆昭儀身上。
相比把看不起人寫在臉上的寧德妃,同樣簪纓世家出身的穆昭儀,卻顯得穩重得多。
從昨夜到現在,薑月芽未曾看出她有過對自己的敵視和輕蔑。
就連現在稟報正事,也是四平八穩的。
太後精神不濟,聽了一會兒就讓穆昭儀放手去做,她看向沈熙嬪。
“柔嘉可好些了?”
此時沈熙嬪卻娉婷起身:“回稟太後娘娘,大長公主已經病愈,不日就可回京。”
柔嘉大長公主是先帝的親妹妹,兄妹倆自幼關係融洽,先帝忽然病逝,對大長公主打擊很大,一早就去京郊彆院靜養,就連遴選後妃,她也不過來了幾封書信。
沈熙嬪的叔叔便是柔嘉大長公主的駙馬,駙馬盛年早亡,公主守寡至今,這次公主重病,太後便叮囑沈家主母多多關心公主的病症。
也就是沈熙嬪的母親。
太後聽得此言,表情略和緩一些,她歎了口氣:“哀家也盼她早日歸來。”
眾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太後瞧著便有些疲憊了。
她目光淡漠掃過眾人,淡淡道:“皇帝初登大寶,國事繁忙,如今既已踏足後宮,你們便要多多勸誡,莫要讓皇帝累壞了身體。”
頓了頓,太後說:“宮中人丁單薄,實在太過冷清,你們自要好生努力,早日為皇室開枝散葉。”
說罷,她揮手:“回去吧。”
眾人起身給她行禮,剛要依序離開,就聽鄭尚典開口:“愉才人請留步。”
薑月芽腳步一頓,就看到身側的李才人幸災樂禍。
那眼神在說:且等著吧,有你挨罵的時候。
薑月芽理都不理她,隻後退一步,目送其他人離去,才轉身行至太後身邊。
太後已經被鄭尚典攙扶起來。
即便層層華服之下,太後的身軀也顯得空空蕩蕩,單薄瘦弱。
薑月芽上前半步,很自然扶起了太後另一隻胳膊。
被她目光冷冷掃過來,薑月芽卻燦爛一笑:“太後娘娘,我扶著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