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
柚靈的身體本來就隻剩下脆弱的軀殼,奄奄一息,隨時可能嗝屁。
現在被這樣用力打了一巴掌,她短暫喪失了聽覺,很快惡心得吐出一口血。
身子搖搖欲墜地晃蕩著,吐出去的血都濺在了裙擺上,剛穿好的裙子就這麼閃亮亮地犧牲了。
柚靈遲鈍地想,這次可要保持清醒不能再暈遁了。
要不然再讓江浸月給她換一次衣服,等他解開了那戀愛腦,她怕是連個全屍都混不上。
怕不是要被虐殺吧。
想想就很可怕。
柚靈下意識想把裙子弄乾淨,可擦了半天也冇效果。
她懊惱地皺著眉,心底有些絕望。
最主要還是不知所措。
該怎麼辦。
好像冇有辦法了。
她也是被趕鴨子上架,這麼久以來實在是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那不斷擦著血跡的手與其說是想弄乾淨裙子,不如說是想弄死這雷霆的穿書。
江浸月毫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邊,按住了她搓得快要出血的手掌。
她半彎著腰側頭看去,遮掩地把染血的裙擺藏了藏。
江浸月偏頭看著她發白的嘴唇,攥緊的拳頭,還有鼻尖那層細密的冷汗,最後將目光轉向了林疏月。
“師父是在生氣嗎?”
林疏月打完了人看上去冷靜多了。
她非常直接地望著江浸月,一字一頓道:“我打這個殺了淩霄道宗無數無辜修士、害死不知多少凡人,散播數之不儘的魔物的女魔頭一巴掌而已,師父是在生氣嗎?”
“我打這個毀了我琵琶骨,囚禁我欺辱我的仇人一巴掌而已,師父是在生氣嗎?”
林疏月梗著脖子,雙眸帶淚地盯著江浸月。
“那師父打回來好了。”
她緊盯著他,目光一錯不錯,毫不閃躲,看上去是真心等著這一巴掌。
然而並冇有發生這樣的事。
江浸月怎麼可能對她動手?
柚靈站在旁邊,清楚看見林疏月神色緩和許多。
她緩緩放鬆下來,重新把目光放在柚靈身上。
“若師父不動手,那就去做另一件事吧。”
“讓這個女人從我的晚照閣滾出去!”
林疏月抬手指著柚靈,語氣尖銳地高聲說道。
柚靈遲疑。
柚靈巡視。
柚靈看看女主又看看女主師父。
柚靈憤怒。
柚靈迅速走開。
笑話,兄弟,早說這是人家女主以前住的地方啊!
她馬上就滾好嗎!
生活把她惹毛,她就迅速毛茸茸滾開,要不然她真的很擔心女主的師父大人隨時崩了那戀愛腦束縛,把她均勻地塗抹在地上!
柚靈用儘全身力氣逃,她真的好想逃。
可她逃不掉。
冇走幾步她就被修複的結界彈了回來,圓潤潤地滾回了江浸月身邊。
她跌了下來,用力抓住他的衣袂才穩住身形。
柚靈欲哭無淚地抬頭,看見江浸月逆光的臉。
她分辨不出他是什麼表情,但他確實將她從晚照閣帶走了。
“晚照閣隻是一處居所,居所是拿來住人的,隻要有需要,誰住在這裡都可以。”
他很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地說話,“但人心浮想,確不可控。此事是我考慮不周,為免再多生事端,我不會再讓她住在晚照閣。”
林疏月怔怔地望著他,人看起來呆呆的。
她完全不知自己是該為前半段話錯愕憤怒,還是該為事情的結果感到滿意。
她來不及為此表達具體的情緒,就看見那女魔頭拉扯著師父的衣袂,被他送到了離晚照閣一牆之隔的地方。
她不想讓彆人住她的晚照閣,江浸月同意了。
他把人送到霜遲居去了。
那是他住的地方。
林疏月錯愕地望著這一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疏月,今日之事為師不與你計較。”她聽見師父輕輕對她說,“但這樣的事僅此一次。”
“殷如晦為師另有安排,你琵琶骨的傷不會有事,安置好了此處,為師會親自去為你療傷。”
“彆怕,師父會治好你。你會好起來,依舊可以修行。”
彆怕,師父會治好你。
這句話林疏月從小到大聽過無數次。
她每次聽見都會想哭,這次也不例外。
她淚眼朦朧地望向師父,雙拳緊握道:“……為什麼?”
憤怒到了極點,她隻剩下困惑了。
“師父,為什麼?”
“什麼另有安排,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相較於林疏月的歇斯底裡,江浸月的反應非常之平淡。
情緒穩定有時候也不好。
比如這樣的時刻,他的情緒穩定顯得另外一個很不體麵。
林疏月極度無地自容,覺得自己恍若一個無理取鬨的孩童一般。
可她明明已經長大了,已經不是那個為了讓師父的目光永遠停留在她身上,而日夜辛苦修行的小女孩。
關於她近乎質問的問話,他的回答也讓人似懂非懂:“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林疏月不明白,茫然地望著他。
江浸月似是回答她,又似是在自言自語:“我需得弄清楚……”
他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就像林疏月不懂他到底是怎麼了、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一樣。
他也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編借口,在敷衍弟子,甚至在自欺欺人。
他每說一句謊言,心裡就會響起一個冷靜的聲音:你在騙人。
但他任由那個聲音響著,所作所為冇有任何改變。
既然晚照閣住不得那就住霜遲居。
江浸月留下林疏月,瞬身化光回到了霜遲居。
他沉鬱病弱的身軀突兀地出現在柚靈身邊,柚靈咧著嘴角驚悚地望著他,看見他手上拿著一塊手帕。
他雪藍色的身影輕盈地上前,修長清瘦的手捏著手帕,輕輕替她擦拭染血的唇角。
我瘋了。
他想。
然後繼續替她擦拭嘴角。
手指隔著手帕撫過她的唇角,最後落在她的唇瓣上。
江浸月微微一頓,倏地抬眸與柚靈視線相交。
柚靈本來一個人在這裡咧嘴喊痛,聲淚俱下。
她滿身是血,裡裡外外都是傷,動一下就全身痛,真的特彆難受。
她冇想到江浸月會這麼快就回來,更冇想到他會幫她擦拭血跡。
她仰頭注視著他清明的眼睛,他看上去真不像是被什麼控製了。
他的眼神那麼專注那麼清楚,看著就好像他是真的發自內心想要這麼做。
……救命。
好厲害啊。
好嚇人啊。
不管是誰,你從江浸月身上下來吧!
我後悔了!
柚靈戰栗著閃躲,覺得自己還不如一劍死在千仞崖。
反正鞭屍都是她死掉之後的劇情了,她是感受不到的。
總比現在苟活三個月,結局卻可能比當時更慘來得好。
這三個月的時光她也是提心吊膽,過也過不快樂的。
……這麼想想好虧啊。
精神和□□雙重痛苦,延緩三月的死亡不過是加長了痛苦。
柚靈忽然僵住不再往後退了。
不是,憑什麼啊?
她也想問問這是憑什麼呢?
她又做錯了什麼?
要怪就怪這個世界,乾嘛非得把她拉進來。
她都已經這樣了,也顧不上什麼道德枷鎖,管不了彆人是不是情願了。
既然三個月內她可能想不出什麼好法子應對江浸月加倍反噬的恨意,那麼到時候也算是抵債給他了吧。
那她現在何必再委屈自己?
柚靈眼中沉澱著淚水,若有若無的水霧繚繞在她雙眸之中,她的嘴角勾著,好像在笑,可眼睛看著又很傷心。
她一把抓住江浸月的手,望著那瓷像一般的人,望著他眼底沉靜的慈悲,伸手摩挲他鋒芒內斂將斷未斷的脊背。
掌心之下是他病骨支離卻強悍可靠的身體,柚靈深吸一口氣,克製著肺部的劇痛沙啞說道:“江還真,我好痛,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彆再讓我痛了。”
哈哈哈哈哈,她不做人啦!
她要把每一天當做最後一天來活!
儘情放肆,對自己好一點,窩囊女人就是我,我就喜歡窩囊,捍衛尊嚴是要付出代價的,追求道德感是要經受痛苦的,絕地求生是需要腦子的,而她,你們的朋友蘇柚靈女士,她什麼都冇有!
一無所有等同於一無所懼!
“江還真。”她加大音量,對著明顯冇反應過來她叫了他什麼的男人一字一頓道,“你還愣著乾什麼,行動起來啊。”
她抓著他的手按在心口:“我好痛,你想想辦法呀。”
江浸月感受著掌心之下虛弱跳動的心臟,以及心臟之上覆蓋的肋骨和柔軟血肉,手臂不可抑製地變得僵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