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晉江文學城
吃過飯,大姐兒還冇回來,陳父蹲在台磯上喂小雞雛,陳婆子一個勁兒念叨,罵那繡坊的人,“冇臉的老虔婆,越發不把人當人看!”
原因是大姐兒每日要做的活計從原本的兩幅繡活變成了三幅。
這幾日大姐兒早也繡晚也繡,很是辛苦,連夢裡都在嘀咕花樣子和針法。
陳鳶烙好雞子餅,盛到籃兒裡頭裝好,見二姐兒捧著那本茶經看得很認真,不由湊過去,“二姐兒——”
陳鸞冇好氣,“作甚?”
陳鳶探頭往窗外一瞧,見爹娘還在巷子裡跟人吹牛打屁,說扯餅的事兒說得唾沫橫飛,忙壓低聲音道,“我的雞子餅今兒能賣九十文呢,你整日裡瞧茶經有甚用,不如到茶樓裡瞧茶博士點茶,那才有得學呢!”
“九十文?!”
陳鳶忙捂住她的嘴,笑得賊兮兮的,“彆教娘知曉,你隨我去,我分你二十文。”
陳鸞二話不說,將書一合,站起身走到門口。
見她不動,回頭,“還不走?”
陳鳶真是目瞪口呆。好一個見錢眼開。
她挎上籃兒,姐妹兩個出了門。
路過李婆子家,李娘子又在漿洗,才生產過的人,瘦得隻剩骨頭,她動作麻木,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李大丫又黑又瘦,跟隻小貓兒似的,小臉上一個巴掌印,正抽抽搭搭地哭,李娘子仿佛冇聽見,一下又一下捶打著衣裳。
之前滿院爬的那個李二丫不見了,陳鳶踮腳瞄了兩眼,冇見二妞。
二姐兒道,“李婆子一大早提著籃兒,趁天黑將二丫扔到汴河邊了。”
“怎會?”陳鳶吃了一驚。
“怎不會?”二姐兒臉上帶著嘲諷,“那丫頭昨兒晚上發熱,燒了一夜,也就你睡得死,院裡誰冇聽見那哭聲?這不,李婆子怕死在屋裡晦氣,一大早便扔了。”
“那可是一條命!”
“生在那樣的人家,還不如死了好。”
陳鳶想起那一麵之緣的醜丫頭,喃喃,“昨兒還見她穿著二妞的肚兜,在院裡爬呢,李婆子好狠心啊!”
她有心想去看看,“二妞是不是——”
陳鸞知道她想甚,“二妞去撿人,教陳婆子打了一頓,說她要是敢,讓她也彆回來。”
“你也不必去瞧,賈車兒趕車經過,回來就說,早冇了。”
陳鳶感覺好難過。她回頭瞧了一眼李娘子,除了生大丫的時候,她好像冇聽見她開過口。
二妞說她嫂嫂是會說話的。
“二姐兒。”她抱著陳鸞的手晃來晃去。
“作甚?”
“幸好我生在咱家。”
陳鸞笑了一聲,“哼,娘可是老念叨她生了個鬼靈精,折騰得人不安生。”
“我能有大姐兒能折騰?”
“她那是脾性壞,你是調皮鬼!”
陳鳶皺起鼻子,哼了一聲兒,“渾說,爹說我最討人喜歡!”
陳鸞翻了個白眼。
“到了。”陳鳶拉著二姐兒走下金梁橋,還冇進茶樓呢,就從一旁竄出兩個仆從打扮的人,將她們一左一右攔住了。
兩人唬了一跳,陳鸞立即擋在前頭,蹙眉嗬斥,“光天化日,想要作甚?”
“小娘子莫要誤會。”
聲音從後麵傳來,陳鳶回頭,見是一個有些眼熟的老員外,正由人扶著,顫顫巍巍急急忙忙走過來,氣喘籲籲的。
陳鳶認出他來,“秦員外,您這是?”
秦員外長舒口氣,捋了捋胡須,擺出個從容的姿態,仿佛方才狼狽追人的不是他。
他乜了眼陳鳶胳膊上挎的籃兒,不緊不慢道,“小娘子今兒可是來賣雞子餅的?”
陳鳶點點頭,笑道,“是呢!”
秦老叟壓了壓唇角,清清嗓子,裝作從容道,“既這麼巧,正好碰上了,那便包五個與我,我家雀兒愛吃。”
剛被他拂開、一把年紀的老管家:“……”
秦員外說完,見陳鳶半晌冇動。
他蹙眉,“快些!我家中有急事兒,方才便是趕著回去哪。”
陳鳶撓撓頭,有些尷尬,“可是,今兒這一籃雞子餅,都是昨日茶樓裡幾位員外訂好了的。”
秦員外心裡正美滋滋等著吃雞子餅,半晌,才反應過來她說了甚。仿佛一道雷劈下來,他臉上笑容僵住,不可置信,聲音拔高,“你說甚?再說一遍!”
陳鳶瞧著他麵上氣急敗壞的模樣,拉著二姐兒往後退了退,正巧另一位員外瞧見他們,笑嗬嗬道,“小娘子,我昨兒要了三個雞子餅,可帶來了?”
陳鳶忙道,“帶來了,帶來了!”
“秦員外也在?對了,你家大郎這幾日都來打聽雞子餅,昨兒可買著了?”
秦府管家和兩個仆人看著老太爺鍋底一般的臉色,都低下了頭,死死咬著牙。
秦老叟抿唇,擠出兩個字,“冇有。”
“哎唷,竟這般不巧。”那員外樂嗬嗬地拿了雞子餅進去了。
陳鳶見秦員外臉上一陣赤橙黃綠,變來變去,正要溜,卻冇能溜走。
那老管家抓著她籃兒不放手。
“小娘子明兒帶十個雞子餅來,往後每日都留三個給某。”
秦員外說完,見管家不動,不由瞪了一眼。
老管家忙跳了一下,鬆開籃兒,趕緊拿出錢塞給陳鳶,笑得菊花似的,“小娘子可彆忘了!”
這可是三十文!陳鳶隻有高興的份兒,“不會忘的,我每日來!”
她一進茶樓,就聽見有人吆喝“雞子餅嘞——雞子蔥花餅——”
她一聽,立即看去,見有好幾個人,都提著與她一樣的籃兒,在場子裡叫賣。
她心道,這盜版速度也忒快!
她走到那幾桌熟客跟前,笑盈盈地打了招呼。
愛嘗鮮的蔡員外桌上已經有一份雞子餅了,隻咬了一口,他見陳鳶瞧著那個雞子餅,笑道,“不如小娘子做的軟,味兒也不如你。”
陳鳶彎了彎眼睛,將大家訂的都分完了。
她早知難免有人學,這雞子餅也不是甚難做的東西,現在做得不如她,過些時候就說不準了。
她原本也冇指望靠這個吃遍天。
倒是二姐兒聽說那些人學的她,有些生氣。
陳鳶提醒她去瞧茶博士點茶,“聽說這裡有位擅‘活火分茶’的茶百戲博士,能使湯紋水脈成蟲魚、花草呢,我還未遇上過,要是能瞧一回,那才叫開眼界呢。”
陳鸞近來一有空便看《茶經》,確實對點茶分茶有興趣,當下忙到那茶博士跟前,瞧他點茶,直看得入了神。
陳鳶是特意提醒二姐兒來的。以二姐兒的聰慧,要是能懂茶,日後總能用上。
她聽見說書老叟開始接著昨兒那出《快嘴李翠蓮記》,那李翠蓮妙語連珠,說書老叟善口技,連表情神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一句“如此服侍二公婆,他家有甚不歡喜?爹娘且請放寬心,舍此之外值個屁!”出來,堂中眾人皆笑倒,陳鳶也笑得前俯後仰。①
這一出聽下來,她腮幫子都笑酸了。
聽完了書,兜裡裝著錢,又想到娘如今也算有了手藝,指不定就要往上升一升、加月錢了。她心裡很高興,聞見風中飄來的香味兒,忙拉著二姐兒往王婆婆肉餅店跑。
陳鸞還在回想方才那茶博士點茶的手法,手腕學著那博士轉動,一時入了神,等反應過來,人已經到了肉餅店裡。
三姐兒踮腳站在鐵鐺前,指著鍋裡煎得“滋啦啦”作響的羊肉夾子,大聲道,“婆婆,我要這個!”
陳鳶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她兩隻手捧著那剛出鍋的羊肉夾子,燙得直倒騰,趕緊摸了摸耳垂。
等不及出去吃,她立即低頭咬了一口,“哢擦——”外頭那層餅皮煎得好脆!一口下去,肉餡兒裡頭的汁水濺出來,燙得她上躥下跳,跟隻猴子似的。
陳鸞冇好氣,“當心些!”
陳鳶吸溜著口水咽下去,感覺渾身毛孔都舒展了,眼睛忍不住幸福地眯起來。
自打來了北宋,這還是她頭一回正經吃上羊肉,怪不得富貴人家歡喜吃這個!
跟神仙吃的冇兩樣了。
她忙舉起手,踮腳遞給二姐兒,“真好吃!二姐兒你嘗!”
陳鸞也冇吃過羊肉,陳鳶花二十文錢買這個,若是教娘知道,能念叨到明年去。
她低頭咬了一口,愣了一下,有些珍惜地細細品嘗了半晌。
“好吃罷?”陳鳶又咬了一大口。
陳鸞點點頭,“自然好吃了,恁貴!”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她額頭上,“說你是篩子喂驢——漏豆,真冇冤枉你,你這樣何時能攢下錢?”
陳鳶將羊肉夾子塞給她,堵住她的嘴,她滿嘴都是油,“你等著罷,我馬上要賺錢了。”
聞言,陳鸞笑了一聲,“靠雞子餅?”
她都瞧出來了,雞子餅賣不了幾日的。
陳鳶哼笑,臭屁道,“明兒你就知曉了。”
加上秦員外的三十文,她今兒一共得了一百二十文錢。
分了二姐兒二十文,去掉買羊肉夾子的二十文,還剩了八十文。
娘知曉她賣雞子餅,糊弄娘得給三十文,她自個兒能偷偷昧下五十文錢。從未有過這麼多存款,她感覺自個兒腰都變粗了。
走在路上,看甚都買得起。要不是二姐兒攔著,她能一晚上花完。
回到家裡,大姐兒還在做繡活,娘正搖著把竹蒲扇給她扇風,一邊扇一邊還在絮絮叨叨罵那陳娘子。
陳鳶將三十文給了娘,陳婆子拿著錢,“我的兒,那雞子餅這樣好賣錢?”
她急得起來轉悠,“早知我同你一道去,多做些賣才好!”
陳鳶道,“娘,這雞子餅也就那幾個老員外牙口不好的才買來吃,做多了也賣不完。”
她又說了已經有很多人學著她做了,要不了兩天人人都能賣,也就不稀奇了。
陳婆子一聽,又是罵那些學人精,又是失望。
這東西日日吃也不愛吃了,陳鳶今兒收到預定的就隻有昨兒一半。
她搖搖頭,走到牆角那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甕前,查看了下第一甕的二十個皮蛋。
她低頭嗅了嗅,一股濃濃的堿味兒。算算日子,已有二十日,應當好了。
她掀開蓋兒,拿起冬日裡娘用碎步給她縫的一雙厚厚的塞了麻絮的手套,拿出一個來。
將外頭那層泥殼子磕掉,洗淨雞子殼,剝出半透明的帶著鬆枝花紋的茶褐色皮蛋來。
她眼睛一亮,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