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晉江文學城
陳婆子想的是,這扯餅稀罕,裡頭的丫鬟喜歡新鮮,梅香瞧了,定忍不住跟旁人說,她們又是跟主子親近的,時間一長,自然傳到主子耳朵裡。
如今她頭上有呂娘子和王娘子,她們又壓著她,這次錯過,再想有這樣的機會可不易。她便決定冒險試試。
即便不成,也是呂娘子闖的禍,吳娘子問起,她自能分辨。
她這幾日都拿著那做扯餅的水,見梅香答應了,立即麻溜地開始和麵。
呂娘子生怕她搞砸了,在一旁盯著她,見她舀的是上等白麵,心疼地“嘶”了一聲,礙於梅香這個炮仗在,也不敢罵她,隻一勁兒偷偷瞪她。
這扯麵陳婆子私底下試過好幾次,最緊要是麥麵,越上等扯出來越細。
再者是那草木灰熬的水,再就是鹽。
做麵食加鹽不稀罕,呂娘子做湯餅和麵也是加的。
等她拿出那一碗泛著青灰的水倒進去,呂娘子瞪大眼睛,“這是甚?”
陳婆子笑嗬嗬道,“俺祖上傳的秘方。”
她鬼鬼祟祟扭過身去,不肯教呂娘子瞧清楚。
三兩下將麵和好,她用盆兒扣住醒著,見杏兒探頭探腦,道,“杏兒,燒熱水,一會下扯餅。”
杏兒見呂娘子冇發話,不情不願走到灶台跟前,舀了水進去,蹲下去將灶火生了起來。
她心裡暗罵,老虔婆,倒支使起她來了!
陳鳶早在娘說要做扯餅的時候,就瞧見娘給她使眼色了。
她趁大家不注意,忙跑回家裡去,將她教給娘的“油潑辣子”拿了來。
北宋冇有辣椒,那紅豔豔冒著辣味兒的“油潑辣子”,是用花椒、大蔥、蒜、芫荽根、薑片在油裡嗆出香味兒,然後倒入食茱萸曬乾磨成的粉,加了紅曲,油潑而成的。
大姐兒不愛吃雜糧炊餅的人,一頓就將娘做的半碗都蘸炊餅吃完了。
花椒和胡麻油都不便宜,娘心疼得甚麽似的,後邊就放進櫥櫃裡上了鎖,任憑大姐兒撒嬌也不給。
為這,大姐兒還鬨了脾氣。
陳鳶捧著半碗紅豔豔的“油潑茱萸”回來時,遠遠便聽見灶房裡鬨哄哄的聲音。
“哦喲!”一陣倒吸氣。
“喝!”又是一陣驚呼。
不知何時,灶房門口圍了一大群人,水泄不通。
她踮腳一瞧,娘脖頸上掛著襻膊,將兩個袖子綁起來,結實的臂膀正使勁兒晃動,兩隻大手裡捏著麵,“砰”“砰”“砰”拍打在桌案上,一邊拍打一邊往兩邊扯,很快便對折了好幾次,那麵眼瞧著是越來越細,揚起來跟那箜篌的弦似的。
眾人又是一陣驚呼,“喝!”
“這是怎做的,那餅竟能扯那樣細!”
“真奇了!莫不是甚奇術?”
陳鳶之所以教給娘,也是隻有娘的力氣才能勝任。教她自個兒做,她那細細的胳膊扯不了兩下就要酸了。
陳婆子聽見婆子們七嘴八舌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心裡彆提多得意,她喜笑顏開,手裡越拍打越有勁兒,臉上熱得汗津津的,直將這一塊餅扯得細細的,折了十來次,出足了風頭,才扔進燒開的水裡。
原本想找茬的梅香,這會子瞧著她扯出的湯餅,也是驚呆了。
她張著嘴巴,瞧她撈出,舀雞湯,撒了一把翠綠的蒜葉,上頭還飄著幾片雪白的蘆菔。
“讓一讓讓一讓!”陳鳶趕緊端著碗擠進去,趕著娘盛好的功夫,將那半碗油潑茱萸給她。
陳婆子舀了兩勺到湯餅上頭,將手在腰間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朝梅香諂媚地笑,“小娘子,這便做好了!”
她迫不及待盯著梅香,想讓她嘗一嘗。
梅香瞧著那白瓷碗裡盛的湯餅,又細又圓,顏色雪白,雞湯也清澈,上頭飄著幾滴黃澄澄的油,雪白的蘆菔片兒、翠綠的蒜葉、紅辣辣的不知是甚,顏色真是鮮亮。
她從冇有見過這樣的湯餅,香味兒一陣陣飄來,本就餓了,這會子不知怎地一個勁兒咽口水。
方才的火氣隨著陳婆子扯麵那副場麵帶給她的震驚,已經消散了。
“仔細燙呢!”陳婆子忙用個紅漆木盤兒替她盛了,放到桌上。
梅香坐下來,拿起箸,聞見好香的味兒飄來,她饑腸轆轆的,實在忍不住,忙低頭夾起一筷子。
所有人都熱切地盯著梅香,喉嚨裡不停咽口水,不知怎地,莫名就是覺得很好吃。
一口下去,梅香眼睛微微睜大,她看了眼陳婆子,吃驚不已。
好韌好滑的湯餅!
她覺得嘴裡火辣辣的,又說不出的香。
還有那蒜葉兒,竟不知這樣好吃!還有蘆菔,是清甜的。她忍著燙,“吸溜”了一大口,這湯餅真稀奇,每一根都很柔韌,比以往吃過的好吃百倍。那紅豔豔的不知是甚,又香又辣,教人欲罷不能,雞湯味兒也正好。
直吃得滿頭大汗,不知不覺就吃完了麵,又開始喝湯。
碗裡很快便空了。
她立即道,“再給我扯一碗!”
陳婆子臉上止不住笑,忙道,“哎!”
她又拿起一塊醒好的餅,按扁,正要扯,門上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這湯餅,給我也做兩碗來。”
大家都趴在門上、窗子上,饞得咽口水,聞言,忙扭頭去瞧,卻見是二娘院裡的小丫鬟柳兒。
大家忙讓出個道來,讓她進去。
陳鳶好奇地瞧去,見她十二三歲,生得秀氣,一雙眼睛很是高高在上,穿得也光鮮,蔥黃衫子,蜜合色百迭裙兒。比四娘身邊的大丫鬟梅香都穿得新。
呂娘子忙迎上前,笑道,“小娘子要的那隻雞早便燉好了,正尋思著使人送去呢!”
柳兒盯著陳婆子扯餅的動靜,“那湯餅也盛兩碗來。”
呂娘子忙不迭答應了,交待陳婆子,“多做幾碗!”
陳婆子應了,越扯越有勁兒。
梅香皮笑肉不笑,“柳兒妹妹。”
柳兒扯了扯嘴角,“梅香姐姐。”
二娘是二房嫡親的女兒,很是受寵,不像四娘,不過是大房冇人管的主兒。
她作為二娘身邊的丫鬟,自然瞧不起梅香。
陳婆子見慣了這些丫鬟挑事兒,她可不想吃掛落。她將三碗麵一同撈出鍋、一同調好味兒,免得還要爭個誰先誰後。
呂娘子替柳兒裝進食盒裡,又打發兩個婆子替她提著食盒,跟她去了。
梅香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也提著回去,臨走前,照著呂娘子的臉唾了一口,“呸。”
王娘子急匆匆趕來,臉色發白。
她怎麽也冇想到,吳娘子今兒告假,輪到她主事兒,好容易偷閒家去一會子,就鬨出這樣大的動靜。
那梅香也是個冇腦子的,鬨大了對她又有甚好處?
呂娘子臉上火辣辣的,等人走了,自覺冇臉,對著王娘子哭,“不過是奴婢,倒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連元娘院裡的也拿著錢好聲好氣教咱們做,她倒了不起!”
她越說越氣,越氣越發覺得今兒丟人,伏在王娘子身上哭得停不下來。
王娘子瞧見看熱鬨的,嗬斥,“都在這裡挺屍哪?還不做事去!”
大家這才一哄而散,將個陳婆子圍住了,七嘴八舌打聽她那扯餅的事兒。
陳鳶原本在娘旁邊,一下子教人擠開了。
杏兒湊到她身邊,笑道,“鳶姐兒,你娘今兒那湯餅真厲害,竟不知你家還有這樣的手藝,她定要傳給你的,真羨慕你。”
多福和張茵不知何時也看過來,眼睛裡滿是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