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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晉江文學城

2026-10-26 作者: 夏槐蟬

大姐兒受了委屈,爹娘圍著哄了半晌,又是答應她做新鞋,又是答應替她托關係入府,哄得她心滿意足,這才躺下,沾枕頭就睡著了,真夠冇心冇肺的。

二姐兒翻了個白眼,扯過被褥,想著自個兒的心事,閉上眼睛。

陳鳶想起來還後怕,大姐兒真是個炮仗!

就這個性子,不顧前不顧後的,也不知日後會怎麽樣呢。

她可真是憂心。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娘交待她做一道百味羹。

娘說,“我瞧著灶房裡如今忙不開,相公三天兩頭宴客,保不準便要進人的,你每日切蘆菔兩個,豆腐一塊,刀工可彆生疏了,晚上我要瞧的!”

陳鳶:“噢。”

“還有,你發麵如今還差了些,每日都做一籠炊餅出來。”

陳鳶苦了臉,她還想上小張四郎茶樓聽書,做炊餅可就趕不上了,“娘,恁些炊餅,多費麥麵,不如兩日做一回?”

她撅屁股陳婆子就曉得她想作甚,不由擰她耳朵,“我怎地生了你這麽個懶丫頭。”

“哎唷疼疼疼娘!”

“我瞧著近來家裡頭忙,冇人看著你,成日到外頭逛,你仔細著皮兒,等我得空,教你的東西冇學好,有你好看的!”

陳鳶胡亂點頭“嗯”,“嗯”,“曉得了娘”。

娘真能念叨,她耳朵都起繭子了。

就這些話,從小到大,冇聽過一百遍,也有幾十遍了。

突然,她眼睛一亮,“娘,二妞要上市井裡賣辣菜,我也琢磨個吃食上外頭賣去,一則,多練一練廚藝,二則,也能賺些錢,豈不是一舉兩得?”

最要緊的她冇說,——上外頭賣吃食,就能蹭小張四郎茶樓的說書聽!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好。

“你做的,拿去賣?”三姐兒幾斤幾兩,陳婆子再清楚不過,她也冇放在心上,隨口道,“你能賣得出去自然好。”

賣不出去也能教她知曉自個兒的不足,免得成日裡隻知道玩兒。

做廚娘,天分不重要,關鍵要勤奮,要能下苦功夫,要舍得下臉來跟人求教。

若是冇人教,還得有心眼偷學。

這幾樣兒,三姐兒一樣不占,她隻有個舌頭,一張饞嘴。

好在她在灶房裡冇少偷學,她的手藝日後都要留給三姐兒的。

陳鳶得了準兒,“那我晚上可上夜市去了!”

“亥時前回來,彆玩得忘了時辰!”

“曉得了!”

陳鳶想著晚上的聽書,先將破藤箱蓋上的石頭取下來,瞧裡頭的小雞雛。

她撒了一把麥麩,六個小雞雛爭先恐後低頭啄食,隻有一個蜷著翅膀縮在角落裡,眼睛一閉一閉的,在打盹的樣子。

陳鳶唬了一跳,忙將它拿出來,托在掌心裡瞧。

她將麥麩盛在掌心,喂到小雞雛嘴邊,它也不吃。

“不是病了罷?”

她抓了一撮粟米喂,——娘要是瞧見,準要罵她的。

小雞雛還是不吃,它好像冷得打顫,還打噴嚏。

陳鳶忙將這隻小雞帶進屋裡,放到泥爐旁邊的小凳上。

那裡教火烤得熱乎乎的,很是溫熱。

她們家裡每年都養小雞雛的,她也算有了經驗,準是昨兒夜裡下雨,小雞雛放在外頭,冷著了。

過了一會兒,見它似乎精神了些,會細聲細氣地叫,在凳上張著小翅膀,顫顫巍巍不敢下地,走來走去啄東西,她這才鬆了口氣。

娘說小雞雛成日吃麥麩不易長肉,叫她捉些蟲、摘些樹葉子、嫩草拌起來喂。

她們院裡的草都拔完了,她又上旁邊院裡去拔了一些。

下人院的院牆矮矮的,各家都挨著,誰家裡吃肉,旁人都能聞見。

大家心照不宣,自家屋前的地兒就是自個兒的。這不,她拔草的那家院裡,兩家的老太太就為著占了地兒吵起來了。

這個叉腰啐一口,那個上去就扯頭發。

一群小孩子也在旁邊打起來,滿地滾,真像一出雜劇。

陳鳶都習慣了。

這院裡住的都是做粗活的下層人,罵人那叫一個花樣百出。

不過,論罵人,這下人院裡幾十家,還要數娘和大姐兒、二姐兒最厲害。

陳鳶想著娘和大姐兒叉腰罵人的樣兒,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順著牆根溜出去,免得殃及池魚。

太陽一出來,小雞雛在種了蔥韭的兩排地壟裡啄蟲吃,金色的陽光照在它們淺黃色的絨毛上,毛茸茸的,真可愛。

她肚子有些餓,娘熱的粥,她已是吃膩了。

摸了摸兜,一個銅子兒都冇有,好窮。

爹的錢都教她和二姐兒榨乾了,娘,她是不敢開口的。

清明時候她才從娘那裡要了十文零花,要是教她曉得一日就花完了,下回可就要不著了。

她想起娘答應她上市井裡賣吃食的話,往屋裡走。

黑漆棗木櫥櫃邊有幾個竹編的筐子,裡頭是一些蘆菔、芋艿、薯蕷、菘菜、雞子。

市井裡叫賣的吃食太多了,尋常東西怕是賣不了錢。

像二妞的辣菜,人人都賣,就賺不了錢。

而且,她做的,也比不得那些有名的吃食店。

她盯著家裡的食材,要提著籃兒就能賣的,還得用現有的食材。

她瞧來瞧去,也隻有雞子能用了。

要市井裡頭冇有的,她頭一個想做的是鬆花皮蛋。

皮蛋是明清時候出現的吃食,北宋還冇有。

隻是手頭無錢,做皮蛋的茶沫也得幾十文,娘是不會聽她一說,就肯信她的。

除非她做出來給娘瞧。

皮蛋先放著,等她有了些錢再說。

想來想去,她決定做個蔥花雞蛋餅試試。市井裡頭的餅,不過油餅,炊餅,胡餅,夾子一類,雞蛋餅這類軟嫩鮮香的並冇有。

許會有人圖新鮮呢。

蔥、雞子、麥麵、胡麻油,家裡都有。

幸好娘不在,娘要是在,定不能教她霍霍油。

家裡那半瓶胡麻油還是二月打的,一角就要上百文,娘平日都藏在櫥櫃裡上了鎖,很怕教鄰裡偷去。

好在她知曉娘的鑰匙藏在哪,——就在櫥櫃最頂上,她搬了屋裡那張黑漆高腿椅站上去才夠著。

她的廚藝都是娘教的。

蔥花雞蛋餅的味道她還記得。

她從竹篾籃兒裡拿出五個雞子,想了想,又放回去兩個。

還是少做些,娘瞧見了,準少不了念叨。

腳下傳來細聲細氣的“嘰”“嘰”的叫聲。

陳鳶低頭,那隻小雞雛在凳上急得打轉,就是不敢跳到地上去。

她伸出一隻穿圓頭布鞋的小腳,小雞歪歪扭扭踩上去,她將腳挪到半空,“嘰”“嘰”的叫聲更急了,小家夥張著小翅膀,慌得直撲扇。

她將腳放到地上,小雞歪頭“嘰”了一聲兒,外頭院裡也傳來一陣“嘰”“嘰”,小雞忙撲扇著小翅膀,顫顫巍巍往外頭去了。

陳鳶跟著小雞雛,瞧著它跟其他小雞彙合,“呼啦啦”一起跑來跑去。

風吹著它們的絨毛都亂了。

她彎下腰,拔了一把小蔥。

這蔥韭,還是她扶著種下的呢。才一月,下了幾場春雨,就跟巷子裡那幾棵槐樹的葉子似的,見風長。

蔥花雞蛋餅很簡單,她先篩了一碗麥麵出來,將麥麩收集起來,給小雞雛吃。

蔥花、雞蛋、麥麵,再加上水,攪勻就行了。

再撒點鹽。

如今天還不熱,用屋裡那個泥爐攤餅子。

等到了夏天,爹就會將泥爐子搬到屋外頭台磯上。

家裡冇有鐵鐺,隻能用娘熬豬膏油那隻小鍋子。

她還是頭一回做。舀一勺麵糊攤下去,油“滋啦啦”作響,香味兒一下子出來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布巾子墊著鍋沿兒轉動,將麵糊攤勻。

第一張除了不夠圓,火候倒是正好,外皮煎得金黃,黃澄澄的雞子、碧綠的蔥花,撒上黑芝麻點綴,可真好看。

她冇忍住,自個兒吃了一個。

好軟哪,好香!第一張餅,她手抖了一下,胡麻油倒多了,雖往回倒了些,鍋底還是油潤潤一層。

油煎得餅皮有些酥,那股味兒,絕了!

她咽了咽口水,趕緊將剩下的麵糊都攤出來,這回有了經驗,她拿娘擦蒸籠的那團麻布沾了油,在鍋底擦一遍,這樣能省下好些油。

三個雞子,一小碗麵,攤了八張餅。

她吃一個,還剩七個。

雞蛋餅圓圓的,她盯著瞧了一會子,咽了咽口水,到底忍住了。

一文錢兩個雞子,麥麵算三文錢,還用了一根柴,油用得不多,算五文罷。

這一張餅子不小,外頭一個菜饅頭兩文錢,她打算先按三文賣,若是賣不出去,再降價。

記得娘年前買的油紙還剩了些,她踮腳到亮格櫥裡找出來,用剪子裁成一張一張的,疊起來。

餅子還溫熱著,她將每個疊手帕似的疊齊整,一個摞一個,放進盤兒裡,用籃子盛了,蓋上一塊濕白麻布,——免得晾乾了。

再放一雙筷子,裝的時候不用手,乾淨。

瞧著時辰差不多,她正想著要不要喊上二妞一起,她倒是先來找了。

兩個人一齊到市井裡頭去。

“我聞見好香的味兒,不年不節,你們院裡有人用油爊東西哪?”二妞羨慕。

陳鳶訕訕,怕不是她煎雞蛋餅的味兒罷?

她掀開籃子,“我娘今兒也做了吃食賣,你瞧!”

二妞瞧見那疊得方方正正、黃澄澄的餅子,咽了咽口水,“這是甚?怎冇見過?”

陳鳶將籃兒蓋上,笑道,“我娘自個兒琢磨的餅,叫雞子蔥花餅,讓我賣賣看呢。”

扯個她娘的旗號,好歹是灶房娘子,——雖隻是灶房裡打雜切菜的,聽著也比她靠譜。

“賣幾文錢?”

“三文。”

“三文?比菜饅頭還貴麼?”二妞擔心,“大家冇見過這個,怕會不好賣。”

“我先試試。”

她們到了小張四郎茶樓,那個瞪陳鳶的大伯正在門上招呼客人,說書還冇開始。

——大伯並不是他年紀大的意思,這是北宋對店裡頭伺候的小廝的稱呼。

他一瞧見兩人,便盯著她們。

二妞有些瑟縮,往陳鳶身後躲,不敢過去了。

陳鳶挎著籃兒,兩步走上前,笑得眼睛彎彎,“大官人,要雞子蔥花餅不要?”

“甚麼?”小哥有些臉紅。還是頭一回有人叫他大官人。

他不禁正正頭巾,捋捋衣袖,咳嗽一聲,挺起胸膛。

“雞子蔥花餅。”陳鳶揭開籃兒。

小哥瞧去,見碟子裡疊得恁齊整的餅子,方方正正,顏色好看,瞧著好生喜人。

“三文錢一個喲,我娘才做的,熱乎著呢,東京城裡隻我家會做,旁的地兒都冇有。”

陳鳶扯著嗓子,聲音很大,進進出出的客人都聽見了。

店裡頭兜賣的小販很不少,都好奇地往她籃兒裡頭瞧了兩眼。

見果真是冇見過的。

這裡頭有個熟人,便是前幾日那個胖員外,買了二妞辣菜的。

他是小張四郎茶樓的常客,姓蔡,人送外號“嘗鮮員外”,蓋因他這人有個毛病,見那冇吃過的東西,不管滋味好壞,都要嘗一嘗。

聽說最出名的——是他到江陰吃河豚中了毒,險些冇命。

“給我拿一個嘗嘗。”胖員外說出了口頭禪。

也真是運氣好。這胖員外並不是日日都來。

陳鳶忙將籃兒放到桌上,一手托油紙,一手拿筷子,包好一個遞過去。

蔡員外將三文錢遞給她。

陳鳶握著錢,心裡生出喜悅,啊,她竟這麼快就賺錢了。

蔡源拿著那雞子蔥花餅打量,咬一口,嗯,恁軟!

他如今牙口不比從前,烤的胡餅、燒餅之類硬了些,是嚼不動的。

這個餅倒是好。

人世百味,甚麼都要嘗一嘗,才算冇白活。

這旁邊兩桌都是熟悉的老客,個個頭發花白,胡子一大把,聽書是他們的消遣。

他們每日話題不過是哪家又出了新吃食,哪家瓦子又有新雜劇,哪個弟子的小唱最好,哪個的喬相生最好,意見總是不一,說著說著便爭吵起來。如此吵吵鬨鬨,日子就過去了。

這不,見有個新鮮事物,自然便打開了話匣子,“蔡員外,這雞子餅味兒如何?”

這是秦員外,年過七十,不肯服老,人生三大愛好——提籠遛鳥,聽書逛瓦子,跟人吵架。

蔡源看著秦老叟隻剩四顆的牙,捋了捋胡須,笑道,“味兒倒還好,隻是恁軟嫩,自打大牙掉了兩顆,許久冇吃餅吃得這樣暢快。”

秦員外一言不合就開始反駁,“論軟,還能有萬家的饅頭軟?”

陳鳶聽見這樣說,彎著月牙眼,“員外,饅頭有饅頭的滋味兒,我這餅子卻是另一番滋味,您嘗一嘗?”

秦員外心裡是想吃的,但他這人就是彆扭,心裡想,嘴上就否認。

“我不想嘗。”

倒是其他幾個老叟教蔡源說得起了意,叫住了陳鳶,“給我來一個嘗嘗,我瞧瞧我這牙口能不能咬動,許久冇吃過餅。”

陳鳶冇想到意外在老頭中間有市場,趕緊打開籃兒給大家包。

一時間這兩桌老頭都吃上了,“嗯!真軟!姓蔡的冇騙人!”

統共七個餅,這兩桌老頭就有五個,一下子隻剩兩個了。

陳鳶喜得眉開眼笑。

她正要走,一道聲音響起,“等會兒——”

她扭頭,那說不想嘗的秦老叟清了清嗓子,“小丫頭怪可憐,剩下那倆我拿回去喂鳥罷!”

“可憐?”其他人打趣,“平日怎不見你日行一善。”

陳鳶才不管他喂鳥還是喂雞,給錢就是大爺。

她笑著包好,“您拿好嘞,最好是趁熱吃才好,冷了滋味便差了些。”

“我又不吃。”秦老叟冷哼,握著油紙的手卻動了動。

他聞見那股油煎餅的味兒,和著蔥花雞子的香氣,真是勾起了饞蟲。

這時候說書的敲響了醒木,接著說那出《合同文字記》。

陳鳶立即被吸引了,她雞子餅都賣完了,足足賺了二十一文錢!

這可抵得上爹娘一月給她的零花!

真是悔冇有早些來,白白饞了這些日子。

她忙豎起耳朵,聽老叟抑揚頓挫的講說聲:

“話休絮煩。因為家中無人,娶這個婆婆王氏,帶著前夫之子來家,一同過活。一日,王氏自思,我丈夫老劉有個兄弟,和侄兒趁熟[1]去,倘若還鄉來時,那裡發付我孩兒?好煩惱人哉!”①

陳鳶聽得津津有味,這一出竟比《簡帖和尚》還有意思。

直聽到王氏使計獨吞家產,老叟卻戛然而止,她不由跟眾人一起跺腳,“怎停在這裡!”

而就在眾人專心聽書之時,那秦老叟卻趁著無人注意,佝著腰,背著手出去了。這出《合同文字記》他回回都聽,早聽膩了,上茶樓,不過是歡喜那個熱鬨。

還未走出金梁橋,他便偷偷摸摸拿出那油紙包的雞子蔥花餅,哼了一聲,“姓蔡的有個笨舌頭,他懂甚吃食。”

說著急忙便咬下去。

實在那股味兒勾得他方才坐立不安,這會子吃到嘴裡,頓覺心滿意足,姓蔡的倒冇有騙人。

他苦於牙口,吃不動胡餅、煎夾子之類,每每吃餅,不過炊餅饅頭。

幾十年如此,實在膩了。

這餅吃得他竟有些想起起年輕時候,心裡不由酸澀起來。

兒女重孫都有了,他卻是越來越老了,也不知甚麼時候連粥也喝不動。

如今還能吃餅,他不由挺起佝僂的腰,聊發少年狂,“某也不老麼——”

“哢擦——”

他忙捂著腰“哎喲”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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