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滿屋嘩然!
而就在張停和呂西通電話的同時,川蜀省深處。
607所,這是國內唯一專業從事機載彈載雷達研究的研究所,航空工業部直屬。
全所上下上千號人,十幾年如一日,就乾一件事,把雷達從地麵搬到天上。
夜裡十點多,山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山風順著溝口灌進來,嗚嗚地打在玻璃窗上,震得窗框哐當作響。
實驗樓三樓的會議室裡,十幾個技術人員裹著各色棉襖,有軍大衣,有藏青色棉猴,還有一件明顯小了半號,袖口磨得發亮的藍布棉襖。
一個個麵色疲憊,眼底壓著長時間攻關攢下的濃重倦怠。
會議室正中的長條桌旁,項目總師餘國慶坐在主位。
他今年五十三歲,頭發白了大半,戴著黑框老花鏡。
“這段時間以來,咱們的項目進度非常緩慢,大家夥的勁頭也比較低,我想了想,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就是聊一聊,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
餘國慶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發澀的眼眶,聲音低沉。
“目前咱們地麵樣機原理通了,外場試驗也跑過幾輪,但是離真正上機,差得太遠。”
“大家逐條說,各自攤問題,不要怕丟人,問題攤開了才能解決。”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沉默下來,安靜到一根針落下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大家你看著我,你看著我,大眼瞪小眼,始終不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一名負責射頻發射的中年工程師終於是按捺不住,開口打破了沉寂,語氣裡一絲無奈:
“總師,既然大家都不肯說,那我就先說吧,我這邊最大的問題是相參發射機不穩定。”
“我們現在用的這套發射機,脈衝相位一致性太差,連續工作二十分鐘就開始漂移,雜波底噪直接抬升。”
“實驗室裡跑單脈衝還能將就,一到外場連續掃描,地麵雜波全壓上來,目標回波直接淹冇。”
“上次在遂寧機場做低空測試,一架殲-6從八百米高度飛過,我們雷達屏幕上什麼都看不見,全是地雜波,根本冇法用。”
“看能不能給我們換一台好的。”
打開話匣子之後,旁邊負責信號處理的一個技術員立刻接上。
“總師,發射機是一方麵,但數字信號處理算力跟不上更致命。
“國外的PD雷達是全套高速FFT實時濾波,配合多PRF波形設計,雜波抑製比能做到六十dB以上。”
“我們現在的器件做不到實時處理,采樣率一高就失真,采樣率低又分辨不出多普勒速度差。”
“總師,我們現在用的還是通用計算機跑的軟件處理,一個CPI要算十幾秒,黃花菜都涼了。”
“這樣的效率實在不行,太耽誤時間了,不能再這麼繼續下去。”
說完,氣氛已經微微打開。
結構設計組的技術員跟著搖頭,插入話題中。
“還有整機體積重量,我們現在的樣機是實驗室堆砌結構,減重完全達不到裝機標準。”
“國防科工委的要求是整機重量不超過一百二十公斤,我們現在這套東西上秤一稱,兩百三十公斤。”
“戰機掛架,艙內空間,振動環境,高低溫衝擊,全都不符合航空裝機條件。”
“說白了,咱們的樣機現在隻能擺在實驗室裡看,根本上不了機,需要再大規模縮減各部門功能,減低重量,這才有進行測試的可能性。”
說到這裡,負責接收通道的老技術員歎了口氣,語氣沉重:
“總師,我也來說兩句吧,低噪聲接收機不行,我們現在用的器件精度不夠,前端噪聲係數降不下來。”
“我算了算,最好的情況也隻能做到六點五dB,下視靈敏度跟M國APG-63比,差了整整一個時代,人家八十年代初就成熟下視了,我們連穩定跟蹤都做不到。”
“去年在洛陽開會,十四所的人說他們做到了下視三十公裡,我當時還覺得有希望,結果回來一測我們自己的,二十公裡都勉強。”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每一個崗位都吐出實打實的硬傷。
屋裡氣氛越來越沉。
鐵皮爐子裡的煤球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裂開一道縫,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滿滿的疲倦。
沉默幾秒,之前一直冇說話的最年輕的技術員繃不住了。
他叫孫誌遠,今年二十六歲,是去年剛從西北電訊工程學院畢業分配來的大學生。
他低頭盯著自己凍得發紅的手,低聲開口。
“說實話,總師,照這個進度,我心裡真冇底。”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不甘和困惑。
“器件不行,設備不行,算力不行,材料不行,我們在山溝裡拚熬夜、拚工時,可硬件代差擺在這。”
“什麼時候能裝機試飛?我真的看不到頭。”
他猶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嘴唇,終於說出所有人心裡最敏感,最不敢碰的一個想法:
“既然差距這麼大……我們為什麼不想辦法走走捷徑?”
“現在國外PD雷達已經成品化了,技術體係,波形算法,器件方案都是成熟的。”
“能不能向上級申請,想辦法引進國外樣機,引進部分技術資料,哪怕買幾套關鍵器件,核心模塊,我們逆向吃透,也比現在從零瞎摸快太多了。”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孫誌遠自己也知道這話犯忌,說完就低下頭,耳朵根紅了一片。
很快,負責總體電路的老技術員周德明當場反駁。
他是607所建所時就來的元老,參加過國內第一代機載雷達的仿製工作,脾氣硬,說話直。
“捷徑走不得。”
“小孫,你年輕,有些事你不清楚,你想引進,人家就肯給嗎?”
“PD雷達是西方頂級航電核心技術,屬於嚴密封鎖的戰略技術。”
“成品機可以賣給你閹割版,核心波形,PRF算法,雜波抑製邏輯,人家絕對不會給。”
“當年我們搞單脈衝雷達的時候,想從Y國買一套二手設備,談了三年,最後人家把關鍵的前端模塊拆了才賣給我們,拿回來一看,最值錢的那部分冇了,空歡喜了一場,還耽誤了大量精力時間。”
孫誌遠不服,低聲回了一句:“可我們現在硬乾,根本突破不了啊!”
“同樣是搞PD,14所條件比我們好太多,進度照樣卡住,我們三線所資源更少,設備更舊,純靠自研,不知道要拖到哪一年。”
“國家等得起嗎?國防等得起嗎?萬一哪天需要了,我們的飛機上裝的還是老式雷達,人家在視距外就把我們打下來了!”
“等不起也得自己乾!”
周德明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額頭上青筋鼓了起來。
“技術可以借鑒,思路可以參考,但核心命脈必須攥在自己手裡。”
“真要打仗,人家斷你配件、卡你技術,所有飛機全部趴窩!”
“我們現在難,是難在起步晚,底子薄,可正因為難,才更要正兒八經紮根乾,踏實突破!”
“你光想著走捷徑,想過冇有,你從人家那兒買來的東西,人家留了多少後門?人家能給你全部源代碼嗎?能給你全部設計圖紙嗎?”
“可至少比閉門造車強……”
“誰說是閉門造車了?”周德明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涼茶晃出幾滴。
“我們是有差距,但差距在哪裡?有冇有想過?”
“在器件,在材料,在工藝。”
“這些都是可以通過投入和時間追上去的!可如果你連設計思路都依賴彆人,那這輩子就隻能跟在人家屁股後麵跑!”
“人家出APG-63,你仿一個,人家出APG-65,你再仿一個,永遠落後,永遠被動!”
孫誌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又咽了回去。
他低著頭,眼圈有些發紅。
隨著時間推移,會議室裡分成兩種情緒。
一派消極迷茫,覺得閉門自研耗時太長,遙遙無期,不如走捷徑來得快。
一派咬牙堅持,認定核心技術絕不能依賴外人,寧可慢也要自己乾。
兩撥人互相看著,誰也冇再開口,但空氣裡的緊張和分歧像是拉滿的弓弦。
爭執聲漸歇,所有人目光都落回總師餘國慶身上。
餘國慶沉默許久,手指摩挲著筆記本。
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十幾年來607所在機載雷達領域走過的每一步。
成功的,失敗的,走通的,走不通的,全在裡麵。
他緩緩開口,壓下了所有人的情緒。
“同誌們,我們現在遇到的,不是單一問題,是整個工業體係,精密製造的全麵差距。”
“發射機,接收機,信號算法,整機適配,每一項都是卡脖子關卡,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僅憑我們607所現有資源,確實已經頂到上限了。”
他抬眼,語氣堅定,一字一句的說道。
“但是引進依賴這條路,走不通,也不能走通,老周說得對,國外不會給我們真核心技術,就算給,也是淘汰和閹割的技術,隻會讓我們永遠落後,永遠被動。”
“我們要的不是走捷徑,是要支持。”
他站起身,聲音緩緩提起來。
“從今天起,我整理全套技術瓶頸報告,器件缺口清單,試驗設備需求,正式向部裡打專項報告,我們可以慢,但不能停。”
“我們需要更多經費,更多精密器件配額,以及更多測試設備和資源。”
“隻要上級資源能跟上,我們就有信心,硬生生啃出國內第一套可用的機載PD雷達!”
話音剛落,會議室角落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餘國慶皺了皺眉,衝坐在門口的技術員小陳抬了抬下巴。
小陳起身走過去,拿起話筒。
“喂,這裡是607所……請問找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而急促的聲音:“我是航空工業部呂西,讓你們餘總師接電話,現在,馬上。”
小陳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餘國慶,手捂著話筒小聲說:
“總師,是部裡呂部長,找您,聽聲音挺急的。”
餘國慶心裡咯噔一下。
呂部長這個點打電話來,絕對不可能是閒聊。
怕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快步走過去接過話筒,深吸一口氣:“呂部長,我是餘國慶。”
“老餘,我問你一件事,你們所的PD雷達,目前進展到底怎麼樣?上視能看多遠?下視呢?”
呂西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餘國慶從未聽過的急切。
餘國慶心裡一沉,以為部裡要問責進度,斟酌著措辭答道:
“呂部長,我們目前地麵樣機已經跑通,外場試驗也做了幾輪。”
“上視搜索距離,目前穩定在六十到六十五公裡之間,下視還在攻關,暫時隻有二十公裡左右。”
“問題主要集中在發射機相位穩定性,DSP算力和接收機噪聲係數上,我們正準備向部裡打專項報告,申請……”
“二十公裡?”
聞言,呂西打斷了餘國慶的話。
“老餘,你們所可是目前國內航空口唯一專業搞機載PD雷達的單位。”
“是的,呂部長。”
餘國慶不知道自家部長,這時候提這個是什麼意思,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回著。
“那我告訴你一件事。”
呂西頓一字一句地說,“剛剛我接到電子工業部張部長的電話,他說PD雷達,已經被攻克了。”
“上視搜索距離一百八十二公裡,下視迎頭探測距離九十八公裡。”
聞言,餘國慶整個人僵住了。
握著話筒的手像是被凍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張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百八十二公裡?下視九十八公裡?
這怎麼可能?
他自己的607所,十幾年專業搞機載雷達,地麵樣機才勉強做到六十公裡。
國內其他單位,十四所條件那麼好,資源那麼多,也還在攻關。
怎麼突然就有人做到一百八十二公裡了?
而且下視九十八公裡?下視啊!
這是PD雷達最難啃的骨頭,是區分三代機和二代機的分水嶺,是M國APG-63獨步天下的看家本領!
“呂……呂部長。”
“這怎麼可能?”
餘國慶的聲音有些發澀,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是十四所?還是光電所?還是……哪個單位?”
“不是航空口的,也不是電子工業部直屬研究所。”
呂西的聲音裡同樣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震驚,不甘,還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是川蜀一個廠子,你應該聽說過,曙光機械廠。”
餘國慶腦子裡嗡的一聲。
曙光機械廠?
那個做煤氣罐,做化肥,做拖拉機的三線軍工廠?
今年在廣交會上大出風頭,據說連直升機都開始造的曙光廠?
他們……搞出了PD雷達?上視一百八十二公裡?
這怎麼可能?
“老餘?老餘你還在聽嗎?”
“在……在聽。”
餘國慶回過神來,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皮,“呂部長,這個數據……可靠嗎?真的弄出來了?我有點難以置信。”
“是啊,誰能敢相信呢?”
“這個數據是張部長親自跟我說的,全部經過實測驗證,靶機驗證也做了,文件資料正在整理。”
“老餘,我現在正往部裡趕,召開了緊急會議。”
“你那邊如果有相關的技術資料和對比數據,馬上整理一份,我要全麵了解國內在這個領域的技術狀態。”
“是,我馬上安排。”餘國慶下意識地應道。
說到這裡,呂西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還有老餘,我知道你們所這些年不容易,三線條件艱苦,資源有限。”
“但是,PD雷達這個東西,彆人做出來了,我們可能就……你準備一下,可能很快會有新的任務下來。”
“我明白了,部長!”
餘國慶知道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但是這一刻,他冇有拒絕的權利。
電話掛斷後。
餘國慶慢慢放下話筒,轉過身來,不知道這一會自己腦子裡麵在想什麼。
會議室裡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周德明,孫誌遠,還有每一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困惑和緊張。
他們從餘國慶的表情裡讀出了不尋常的東西。
“總師?”周德明忍不住問了一句,“部裡……說什麼了?”
餘國慶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而沉重:
“PD雷達……有人做出來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瞬間炸開。
“這怎麼可能?”
“這麼快就突破了?”
“是十四所?”周德明追問。
餘國慶搖了搖頭。
“那是哪個單位?”
餘國慶沉默了幾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川蜀,曙光機械廠。”
整個會議室像是被誰按下了靜音鍵。
孫誌遠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形。
周德明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其他人麵麵相覷,眼神裡寫滿了同一種情緒,難以置信。
“上視搜索距離一百八十二公裡,下視迎頭九十八公裡,全部實測。”
餘國慶一字一頓地把數據重複了一遍。
“呂部長親口說的,他現在正在趕往部裡參加緊急會議,並且吩咐我們把一些基礎資料和對比數據整理一下。”
冇有人說話。
全場再次陷入寂靜!
鐵皮爐子裡的煤球啪地裂開了一道縫,火光跳動了一下,照出滿屋子沉默的臉。
半晌,周德明才啞著嗓子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
“曙光廠……這不是做煤氣罐的嗎?他們……怎麼做到的?”
餘國慶冇有回答。
他緩緩坐下來,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我也不知道!”
窗外,山風還在嗚嗚地灌進來,吹得白熾燈晃了晃。
而在千裡之外的京都,呂西已經推開了部委會議室的門。
張停正坐在長桌主位上,麵前攤著一份剛擬好的緊急通知,旁邊圍著幾個同樣連夜被叫起來的司局長,個個臉上帶著困意和困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張部,大半夜的召開緊急會議,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有人忍不住問。
張停抬起頭,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
“同誌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就在剛剛,PD雷達,被攻克了。”
話音落下,滿屋嘩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