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定要抓住林廠長的大腿！
下班時分，曲行長夾著公文包走出銀行大門，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子。2
巷子兩邊是密密麻麻的騎樓，一樓開著各種小鋪子，賣雜貨，賣燒臘，賣布料。
傍晚這一會兒，正是熱鬨的時候，買菜的下班的，在巷子裡擠來擠去，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曲行長在一家國營副食品店門口停了下來。
店門口的櫃台上擺著幾塊豬肉，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帶骨的肋排，還有一塊豬板油，用草繩吊著。
旁邊的木架子上堆著幾捆青菜，葉片有些蔫了。
“老周，給我來兩斤五花肉，一斤排骨，再拿兩斤米。“曲行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麵是一疊糧票和肉票，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鈔票。1
店主老周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圍著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
他接過糧票和鈔票，仔細數了數，然後拿起殺豬刀，利索地在豬肉上比劃了一下，切下一塊五花肉來。
刀刃又快又穩，一刀下去，肥瘦分明。
“曲行長，今天咋自己來買菜了？“老周一邊稱肉一邊閒嘮，“你家那口子呢？“
“不在家裡吃，“曲行長接過肉，用草繩紮好，“我姐剛回城冇多久，我順道帶點過去。“
老周點了點頭，把排骨也包好了遞過去，嘴裡念叨著：
“回城好啊，總算熬過來了，這幾年可苦了那些下鄉的。“
他又稱了兩斤米，用一個藍布口袋裝了，一起遞給曲行長。
曲行長接過來，道了聲謝，轉身出了巷子，又拐了幾個彎，走進一片老舊的居民區。
這邊的巷子更窄，兩邊是密密的青磚老屋，牆壁上爬滿青苔，屋簷低矮，有些地方還撐著竹竿，曬著不知道誰家的衣裳。
曲行長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裡麵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
“姐，是我，田華。“1
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門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一根黑色發夾彆著。
她身形瘦削，顴骨微微突出，眼角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但五官輪廓依然看得出年輕時的清秀。
看到曲行長手裡拎著的肉和米，他臉上的表情帶了些許埋怨：
“哎呀！來就來吧，還拎什麼東西！”
“你這剛從單位下班吧？累了一天了，趕緊進來坐！“
曲行長把肉和米遞給姐姐曲紅，跟著她進了門。
屋子進門就是一個小小的客廳，擺著一張方桌，幾把竹椅，牆角立著一個掉了漆的木質衣櫃。
地麵是水泥的，掃得很乾淨，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雖然隻有幾片葉子，但看得出來被照顧得很好。
廚房在客廳後麵，用一個布簾子隔著，裡麵傳來一陣飯菜的香味。
曲紅把肉和米放進廚房，又端著一杯熱水出來放在曲行長麵前，然後在他對麵坐下，搓了搓手，臉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表情。
“田華，下午你打電話來說的那個……工作。“1
她猶豫了一下，緩緩開口詢問：“靠譜嗎？說的那家企業是什麼情況？“
曲行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姐姐臉上的表情。
他知道曲紅的心思，回了城，兒子也回來了，但一家三口擠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老屋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丈夫王大有在街道辦的一所夜校教書，工資微薄，工資也隻能勉強維持自己家，幫不了多少。
“姐，你先彆急。“曲行長放下杯子，語氣放得很平緩，“我說的公司是一家國營企業，在川蜀那邊，是軍轉民改製的，正兒八經的國企。“
曲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來。1
她的手指絞著衣角，聲音低了下去：“國營企業，我們家這個成分，人家能要嗎？“
曲行長知道姐姐在擔心什麼。
成分不好這頂帽子，壓了他們家十幾年，丈夫王大有原本是廣州一家國營機械廠的技術工程師，曲紅自己在市歌舞劇團當演員，兩口子工資加起來不算低，日子過得還算體麵。1
結果十幾年前，王大有被查出家裡有個遠親在國外，一家子成了“有海外關係的家庭“，丈夫被下放去粵北的農場勞動，曲紅也被從劇團清退，跟著一起去了。
兒子曲建軍正在暨南大學上學，也被牽連，直接從學校拎出來，送到粵北農村插隊。1
這一去就是六七年。
前兩年政策鬆動，一家人才陸續回了城。
但回城之後的日子也不好過，房子被收走了，隻能擠在街道辦臨時分的一間老屋裡。1
丈夫在夜校教書，工資低得可憐，她自己年紀大了，又冇地方去，隻能在街道辦的縫紉組接點零活。
兒子曲建軍倒是年輕，可哪個單位敢要？1
曲紅的眼眶有些泛紅，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
“就我們家這個情況，隻要是個正經企業，彆管國營還是私營，能要建軍就行。”
“這孩子讀了那麼多書，插隊六年也冇荒廢，天天看書學習……可就是找不到工作。“
曲行長連忙安慰道：“姐，現在都已經開放了，不用擔心。”
“你聽我說完，這家企業叫曙光機械廠，在川渝市那邊，效益非常好，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廣交會第一天。“
曲紅抬起頭，擦了擦眼角：“知道，報紙上說了。“
“我就在現場。“曲行長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曙光廠今天上午，拿下了八千五百萬美元的訂單。八千五百萬美元，就一個上午。“
曲紅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瞪大眼睛。1
她雖然現在日子過得緊巴，但畢竟以前是歌舞劇團的演員，見過世麵。
她知道創彙有多難，當年她也劇團出訪演出過。
一個工廠，一上午，八千五百萬美元？
這是什麼概念？
“真的？“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親眼看著簽的合同。“
曲行長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八千五百萬美元，一分不少。“
曲紅愣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慢慢釋然。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那……那這廠子，確實厲害，建軍要是能進去，豈不是……“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又擔憂起來：“可是建軍大學也冇讀完，這家裡又拖累，人家那麼好的廠子，能要他嗎？“1
曲行長擺了擺手：“姐，你不用擔心這個，我見過曙光廠的廠長，很年輕，但是個有本事的人，他用人不看成分不看背景，主要看能力。“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一次曙光廠要在廣州這邊建一個倉庫，後麵可能還會擴成分公司。”
“建軍學的就是經濟方麵，讓他過去管理倉庫的賬務和對接，正合適，我那個老同學也在川渝那邊任職，和曙光廠廠長關係不錯。”
“隻要建軍表現不是太差，應該冇什麼問題。“
曲紅想說點什麼，但話還冇出口，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起了毛邊，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腿用膠布纏了好幾圈。
頭發有些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清瘦和斯文。
“田華來了？“他進門先打了個招呼，聲音溫和，帶著一絲疲憊。1
“姐夫回來了。“曲行長站起來，接過王大有手裡的布包，裡麵裝著幾本書和教案。
王大有把布包放在牆角的小桌上，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兩斤肉和一袋米上。1
他看了幾秒鐘，冇有說話。
自從回城以後，自家小舅子隔三差五的過來，每次都帶點東西，他心裡都記著，這是小舅子故意接濟他們呢。
“田華。“
他的聲音有些發啞，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裡，“你這……又讓你破費了。“
“姐夫，說這話就見外了。“曲行長笑了笑，“我就是順道過來看看你們。“
王大有點點頭，目光在妻弟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到壁櫥旁邊，彎腰翻出一瓶酒來。
瓶子是玻璃的，上麵的標簽已經泛黃發脆，但封口完好，看得出是存了不少年頭的白酒。
“今晚彆走了。“王大有把酒瓶放在桌上，“就在這兒吃飯，我跟你喝兩杯。“
他說著又從碗櫃裡拿了兩個杯子出來，倒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曲行長。
王大有端起自己的杯子，看著曲行長，聲音有些哽咽，“彆的不多說，都在酒裡。“1
他冇有說“謝謝“，但曲行長都懂。
王大有心裡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能有人願意幫一把，比什麼都珍貴。1
“姐夫，你太客氣了。“曲行長也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然後抿了一小口。
酒很烈，入喉帶著一股火辣辣的熱度。
曲紅看到丈夫和弟弟喝起了酒，便轉身進了廚房，把那兩斤五花肉切了，又撕了幾片白菜葉子，準備添幾個菜。
灶台上油鍋滋滋地響，香味很快飄了出來，混著米飯蒸熟的氣息，讓小屋裡多了幾分暖意。
曲行長放下酒杯，朝屋裡喊了一聲：“建軍。“
話音落下，臥室的門簾被掀開了。
一個年輕人從裡麵走出來。2
三十一二歲的年紀，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形偏瘦，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但不粗壯的手腕。1
他的五官和曲行長有幾分相似，但輪廓更深。2
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麵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但看得出翻過很多遍。
“舅舅。“曲建軍喊了一聲，露出個笑容。4
曲行長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然後問道：“下午跟你說了之後，複習得怎麼樣了？你學的那些東西，丟冇丟？“
曲建軍把書放在桌上，走到曲行長對麵坐下。
“舅舅，該看的都看了一遍，金融會計那一套，我這些年其實一直冇放下，腦子裡的東西都還在，英語也還在練，每天聽收音機裡的廣播。”3
曲行長點點頭，從包裡掏出二十塊錢，遞了過去。
曲建軍愣了一下，冇接。
“拿著，“曲行長把錢塞到他手裡，“明天去買一件像樣的衣服，去麵試，不能穿得太寒酸，人家廠長是體麵人，你也得有個體麵的樣子。“
曲建軍攥著那二十塊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隻說了四個字：“謝謝舅舅。“
曲行長擺了擺手，又說：“這個林廠長我見過，是個乾實事的人，曙光廠的實力你也聽到了，八千五百萬美元的單子，就今天上午的事。”
“你要是能進去，好好乾，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建軍，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成分方麵林廠長不看，但你要拿出真本事來，人家要的是能辦事的人，明白嗎？“
曲建軍用力點了點頭，冇有多餘的言語。
曲紅從廚房探出頭來，鍋裡的紅燒肉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溢滿了整間小屋：“你們爺倆彆光顧著說話，菜好了，準備吃飯！“
王大有站起來，把桌上的教案收到一邊，又擺了兩副碗筷。
曲紅端著一大碗紅燒肉出來，又端了一盤炒青菜，一碟鹹菜，油汪汪的紅燒肉在碗裡泛著醬色的光澤，肥瘦相間，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3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旁，曲行長夾了一塊五花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笑著說：“姐，你這手藝還是冇丟，還是那個味道。“
曲紅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絲羞赧：“都多少年冇正兒八經下過廚了，瞎做的。“
曲建軍悶頭扒飯，卻比平時多吃了一碗。2
曲行長看在眼裡，心裡知道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裡是記著的。
飯後，曲行長又和姐夫在門口抽了根煙，聊了一會家長裡短。
臨走的時候，曲紅送他出門，站在昏暗的巷子裡，拉了拉曲行長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田華，你幫建軍，姐心裡都記著。“
曲行長擺擺手，笑著說：“姐，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建軍是我外甥，我不幫他誰幫？“
“這一次，建軍要是能抓著機會，跟在曙光廠和林廠長後麵學習，以後前途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