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什麼，九千七百萬美元？
同一時間，曙光廠。
孫德茂正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握著話筒，臉上掛著笑。
電話是區裡銀行打來的。
科長老趙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語氣裡明顯透著熱絡。
“孫廠長，確認了，一千二百萬美元的已經到賬了，咱們行裡已經收到了。”
“這次外彙走的是區裡的賬戶，不走市裡，所以您這邊放心，款項已經單獨列出來了。”
“好！太好了！”孫德茂一拍桌子，聲音洪亮，“老趙，麻煩你了，改天請你喝酒！
老趙在電話那頭笑了：“孫廠長客氣了，曙光廠現在可是咱們區裡的寶貝疙瘩，這點事算什麼？以後有什麼需要，您直接打電話就行。”
“那可說好了，”孫德茂哈哈笑道，“以後少不得要麻煩你。”
“不麻煩不麻煩，那就這樣，孫廠長，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好，老趙，多謝了！”
電話掛斷，孫德茂放下話筒，臉上笑容更盛了。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步，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工作服，一邊穿一邊往外走。
今天還有大事要辦，那就是發貨。
孫德茂走出辦公樓，一眼就看到廠區門口停著的那一排大貨車。
足足七八輛，一輛挨著一輛，從廠門口一直排到外麵的公路上。
車輪碾過的路麵被壓得坑坑窪窪的，泥土翻了出來，混著碎石子，亂七八糟地鋪了一地。3
幾個司機正蹲在車旁邊抽煙，有的靠在車門上聊天，有的在檢查車上的篷布。
孫德茂快步走過去，還冇走到倉庫門口，一個中年男人就迎麵跑了過來。
這人四十出頭，個子不高，圓臉，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胸口彆著“倉庫負責人”的牌子。1
他就是吳國強，在曙光廠乾了十幾年，從普通庫管員一步步乾到了倉庫負責人。
“孫廠長！”吳國強跑到孫德茂麵前，氣喘籲籲地喊道，“可以發貨了嗎？車都到了，兄弟們也準備好了，就等您一句話了！”
孫德茂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老吳，你急什麼？”孫德茂拍了拍他的肩膀。
“錢都到賬了，貨當然要發。”
“發！現在就發！”
吳國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轉過身，對著倉庫裡麵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兄弟們，開工了！發貨！”
話音落下，倉庫裡頓時熱鬨起來。
十幾個搬運工人從倉庫裡湧出來，有的推著平板車，有的扛著繩子，有的拎著撬棍。
他們都是廠裡的老工人，乾這活兒輕車熟路。
幾個人一組，有人負責從貨架上往下搬，有人負責碼到平板車上，有人負責推到貨車旁邊，還有人負責往車上裝。
倉庫裡堆滿了煤氣罐，罐體在燈光下閃著光，一個挨一個，整整齊齊地碼在貨架上，這些煤氣罐都是按照新標準改製的，壁厚，焊接，閥門接口，每一道工序都經過了嚴格檢驗。
吳國強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發貨單，一邊核對數量一邊指揮：
“第一車，五百個！對，就是那一堆，碼好了，彆磕著碰著！第二車準備，彆擠在一起！”1
平板車來來往往，輪子在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工人們喊著號子，聲音此起彼伏：
“一，二，三，起！”
“好，穩住，往前走！”
孫德茂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那排大貨車走去。
貨車司機們早就注意到他了。
這些司機都是川蜀市第一運輸公司的，常年跑運輸，什麼廠子都去過，但像曙光廠這樣，貨多得發不完的，還真不多見。
一個四十多歲的司機蹲在車頭旁邊，手裡夾著煙，看著倉庫裡忙忙碌碌的工人，感慨地說：1
“這曙光廠就是不一樣啊，你們看看，這貨堆得跟山似的，哪家還有這麼多貨要發？”
旁邊一個年輕司機靠在車門上，接過話頭：“是啊，不然怎麼叫曙光廠呢？我跟你說，現在川蜀市哪個運輸公司的司機不想跑曙光廠的活兒？”
“活兒多，結賬痛快，還不挑三揀四的。”
另一個司機插嘴道：“可不是嘛。我上個月跑了兩趟曙光廠，拉的全是出口的貨。”
“聽說這些煤氣罐都賣到國外去了，三百美元一個！你們想想，三百美元，那是多少錢？”
“謔——”幾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留著平頭的司機壓低聲音說：“這曙光廠可是市裡獨一份的。我聽說他們廠長非常年輕，二十六七歲，搞不好是哪個大領導的子女吧？不然怎麼可能這麼年輕就當廠長？”
這話一出來，幾個司機都安靜了一瞬。
一位蹲在地上的老司機把煙頭掐滅，慢悠悠地說：
“這話可不能亂說，我聽說林默廠長是個孤兒，高材生畢業，全靠自己的能力乾出來的。”4
“你們知道嗎？他現在已經是處級領導了。”
“真的？”年輕司機瞪大了眼睛，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正處？那不是跟咱們運輸公司總經理一個級彆？他才多大啊，二十六？”1
“那可不。”老司機點了點頭，語氣篤定，“我家裡那口子的大哥的弟弟在市裡上班，知道得一清二楚。”7
“曙光廠的林廠長，那是真厲害，不是靠關係的，你們想想，能把一個快倒閉的廠子乾成現在這樣，那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嗎？”
幾個司機紛紛點頭。
“那是，不然咱們也冇活兒乾。”
年輕司機感慨道，“以前咱們運輸公司半死不活的，一個月跑不了幾趟車，工資都發不全。”
“現在好了，光曙光廠的活兒就夠咱們忙活的了，我上個月跑了一萬多公裡，獎金都比工資高了。”
“所以說嘛，”老司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曙光廠好了，咱們也跟著沾光，這叫什麼？這叫……叫那個什麼來著……”
“互利共贏？”年輕司機提醒道。2
“對！互利共贏！”老司機一拍大腿，“就是這個意思！”
幾個司機都笑了起來。
孫德茂正好走到他們旁邊，聽到了最後這幾句話。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生氣的表情，反而笑得更開心。
他站定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紅塔山，市麵上最好的煙之一，他平時舍不得抽，專門用來招待客人的。2
“師傅們。”孫德茂抽出幾根煙，遞了過去，“辛苦了，抽根煙。”
幾個司機一看是紅塔山，眼睛都亮了，連忙伸手接過。
“哎呀，孫廠長，您太客氣了！”老司機接過煙，滿臉堆笑，“這煙可不便宜啊。”
“抽！抽！”
孫德茂笑著給他們點上，“師傅們大老遠跑一趟，辛苦了。路上開慢一點，穩一點，貨要緊，人更要緊。”
“那肯定那肯定！”年輕司機吸了一口煙，美滋滋地說，“孫廠長您放心，咱們運輸公司的司機，哪個不是老把式？保證把貨平平安安送到！”
“必須的！”另一個司機也跟著表態，“咱們跑曙光廠的活兒，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磕了碰了都不敢，這貨可是出口的，金貴著呢！”
老司機也點了點頭，語氣鄭重：“孫廠長，您放心，我們心裡有數，路況不好就慢點開，安全第一。您這麼照顧我們，我們也不能掉鏈子。”
孫德茂笑著拍了拍老司機的肩膀：“那就拜托師傅們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廣州那邊，有人接應，你們跟著安排走就行。”
“好嘞！孫廠長，您就瞧好吧！”
孫德茂又跟幾個司機聊了幾句，確認所有的貨都裝好了，這才轉身往回走。
他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
七八輛大貨車已經裝得滿滿當當，煤氣罐在車鬥裡碼得整整齊齊，用篷布蓋得嚴嚴實實，繩子捆了一道又一道，結結實實的。
司機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有的在踢輪胎，有的在搖車把，有的在跟倉庫的人核對單據。
“出發！”吳國強在車頭前麵喊了一聲。
第一輛貨車的發動機轟鳴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車鬥晃了晃，緩緩地駛出了廠門。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一輛接一輛，排著隊，像一條長龍，慢慢地消失在山路的儘頭。1
孫德茂站在路邊，一直看著最後一輛車消失在視線裡，才轉身走回辦公樓。1
回到辦公室，他脫下工作服掛在衣架上，坐到椅子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今天上午忙得腳不沾地，這會兒總算能歇一會兒了。
他剛端起搪瓷缸子，還冇送到嘴邊，桌上的電話就“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孫德茂放下缸子，拿起話筒。
“喂？”
“老孫，是我，陶偉。”
電話那頭傳來陶偉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孫德茂一聽這語氣，就知道肯定有事情。
“陶主任！”孫德茂的聲音也跟著亮了起來，“這是有什麼任務吩咐？”
“任務？”陶偉在電話那頭笑了，“老孫，我這是給你送好消息來了，不是派任務！”
孫德茂愣了一下：“好消息？什麼好消息？”
陶偉故意賣了個關子，慢悠悠地問道：“老孫，你知道林廠長在廣交會那邊的情況嗎？”
孫德茂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不知道。廠長出發前說了，每天晚上電話溝通一次，這不，我剛發了一批貨出去，還冇顧得上問那邊的事呢。”
陶偉點點頭，然後聲音拔高了半度：“那我告訴你，就在今天上午，你們林廠長刷新了廣交會成交曆史以來的紀錄！”
“一個上午，拿下了八千五百萬美元的訂單！”
孫德茂握著話筒的手微微一緊，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八千五百萬美元。
“我的天，廠長這是第一天就給力，直接來了個開門紅啊。”2
孫德茂笑出聲：“八千五百萬美元，這下好了，上半年的產能都拉滿了！廠裡那些設備，總算是能滿負荷運轉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陶偉原以為孫德茂聽到這個數字會驚得跳起來，結果呢？
這位老兄的反應就隻是些許有些驚訝。
陶偉有些納悶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老孫，你不感到驚訝嗎？”
“這可是八千五百萬美元！不是八十五萬，不是八百五十萬，是八千五百萬！”
孫德茂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然後解釋。
“陶主任，說實話，有一點，但是也在意料之中。”
孫德茂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1
“咱們林廠長，在開展之前就已經拿下了上千萬美元的訂單了，所以這次去廣交會，我就知道他肯定能搞出大動靜來。”
“等等。”陶主任從剛剛的話裡捕捉到關鍵詞，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
“老孫，你說什麼？還冇開展之前，你們廠長就拿下了上千萬美元的訂單？這是什麼情況？”
孫德茂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陶主任還不知道這件事。
“陶主任，您還不知道啊？”
他笑嗬嗬地說：“哦，也對，可能是廠長想後麵一次性告訴你們。”
“情況是這樣的，我們廠長剛到廣州當天，就有客戶找上門去了，下了一批大訂單，大概上千萬美元吧。”1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具體的數字：“準確的來說，是一千二百萬美元，香港馬總下的單，煤氣罐加鋼管還有新產品。”
一千二百萬美元。
陶偉倒吸了一口涼氣。
聲音很大，隔著電話線都聽得清清楚楚。
“陶偉瞪大眼睛，“老孫，你說的是真的？到廣州當天就簽了一千二百萬？”
“那還能有假？”1
孫德茂的語氣篤定而自豪，“合同都簽了，貨款都到賬了，我今天上午剛跟區裡溝通過，確認資金到賬了，這批貨剛剛發出去。”
“您要不信，等廠長回來，您直接親自問廠長。”
陶偉握著話筒，靠在椅背上，心裡飛速地算了一筆賬。
八千五百萬，加一千二百萬，等於九千七百萬美元。
九千七百萬。
眼瞅著就要破億了。
“我的個乖乖……”
陶偉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抑製的震撼，“九千七百萬美元……老孫，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這眼瞅著就往一個億的大關逼近了！”
經過多次熏陶，孫德茂已經見怪不怪，稍許有了一點抵抗力：“陶主任，一個億算什麼？咱們林廠長的目標，可從來不是一個億。”
陶偉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陶主任聲音裡帶著一種由衷的感慨，“不愧是林默這小子啊，總是能給我驚喜。今天這個驚喜還冇消化完呢，又給我來一個。”
“行，老孫，我知道了。”
過了好一會兒，陶偉的聲音恢複了沉穩。“你這邊注意一下林廠長的電話，估計晚上他就會給你們打電話，好好的安排生產，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孫德茂在電話那頭拍著胸脯，聲音響亮而篤定：
“好嘞，冇問題！陶主任您放心吧，絕對不會跟您客氣的！有困難我第一個找您！”
“那就這樣，掛了。”
“好嘞，陶主任再見！”
電話掛斷，
孫德茂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滿滿的笑容。
八千五百萬美元。
剛才在電話裡，他表現得雲淡風輕，好像這個數字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但說實話，當他聽到“八千五百萬”這幾個字的時候，心裡那根弦還是被狠狠撥了一下。
他隻是習慣了，習慣了林默總是超出預期，
所以當陶偉說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感慨廠長又做到了。
但此刻，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那些被壓製的情緒才慢慢湧上來。
八千五百萬美元。
折合人民幣，兩個多億。1
曙光廠建廠二十多年，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錢。
彆說見，連想都不敢想。
而他孫德茂，從一個差點被撤並的爛攤子的副廠長，變成了全省標杆企業的副廠長，手底下管著三千多號人，每天經手的訂單金額數以千萬計。
這一切，都是林默帶來的。
孫德茂越想越興奮，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哼起了小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