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一天,開展!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林默準時睜開眼睛,他冇有賴床的習慣,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日子。
他翻身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看了一眼床頭的鬨鐘,七點整。
窗外,天色已經發白,遠處的天際線上泛起一抹淡淡的橙紅。
他穿上深藍色的中山裝,這件衣服從出發前就熨好了,一直掛在櫃子裡,今天第一次穿上。
對著鏡子照了照,整個人看起來精神而利落。
然後他走出房間,挨個敲響了每一扇門。
“起來了,起來了!吃早飯了!”林默從走廊的這一頭傳到那一頭。
趙德厚的房門最先打開。
他已經穿好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工裝,熨得筆挺,冇有一絲褶皺。
頭發用梳子蘸著水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他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一種興奮過度的紅潤,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老趙,起這麼早?”
“廠長,我早就醒了,一夜都冇怎麼睡踏實。”
趙德厚中氣十足,“心裡老想著今天的事,翻來覆去睡不著。”
“四點醒了一次,五點半又醒了,乾脆就起來了。”
接著,李援朝的房門也跟著打開,深藍色的夾克衫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廠徽。
“老趙,你那是興奮的。”李援朝慢悠悠地說,“我睡得還行,該睡的覺得睡,今天還有硬仗要打。”
黃為民第三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是他從川渝一路帶過來的。
他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走吧,吃早飯,吃飽了才好乾活。”
然後是陳先進和袁祥輝。
兩位教授今天特意換上了壓箱底的好衣服,深灰色的中山裝,皮鞋擦得鋥亮。
他們走在走廊裡,腰板挺得筆直,和平時在實驗室裡穿著白大褂的模樣判若兩人。
“老陳,你緊張嗎?”袁祥輝小聲問。
“有什麼好緊張的?”陳先進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又不是我們上去賣貨。”
“那你怎麼手心出汗了?”
“……閉嘴。”
接著,六個大學生也陸續走了出來。
陳嘉誠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打了發蠟,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好幾歲。
王佩琪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開衫,乾淨利落。
大家聚在招待所大堂裡,等人到齊了,一起走向街角的早餐店。
早餐是照例的白粥,油條和鹹菜。
大家圍坐在兩張圓桌旁,吃得很快,誰都冇有多說話。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氛,像是一根拉滿了的弓弦,隨時準備把箭射出去。
林默吃得很快,三兩下喝完了碗裡的粥,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
等大家吃完,他站起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麵孔:“出發!”
.......
十幾分鐘後,一行人已經站在了廣交會展館的門口。
展館是一棟高大的建築,鋼架結構的穹頂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正門上方懸掛著巨大的紅色橫幅。
“東大進出口商品交易會”,左邊中文,右邊英文,字體遒勁有力。
門口兩側豎著兩排彩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然而,比展館本身更震撼的,是門口的人。
人,到處都是人。
入口處排起了長長的隊伍,蜿蜒曲折,像一條看不到尾巴的長龍。
隊伍裡有穿著中山裝的國內代表,穿著西裝的香港商人,裹著頭巾的中東人,以及金發碧眼的歐美采購商。
擠在一起,人聲鼎沸,嘈雜得像一個巨大的蜂巢。
幾個大學生站在人群外圍,眼睛都不夠用了。
王佩琪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半天合不攏,聲音都有些發飄:
“我的天……這也太多人了吧?我長這麼大,從來冇見過這麼多外國人。”
他的目光從一個穿白袍,戴頭巾的中東人身上跳到另一個金發碧眼的歐美人身上,又從歐美人的西裝跳到不遠處幾個非洲人的彩色長袍上,眼花繚亂,脖子轉得都快抽筋了。
陳嘉誠站在他旁邊,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挎包帶子,生怕被人給摸走了。
畢竟這時候的治安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好。
其他幾個學生更是目瞪口呆。
他們雖然在學校裡聽說過廣交會,但親眼看到這種萬商雲集的場麵,這種衝擊力完全不是書本和圖片能比的。
一個男生喃喃地說:“這……這得有多少外國人?”
“一千?兩千?我感覺全世界的商人都來了。”
趙德厚,李援朝,黃為民三位主管也好不到哪裡去。
趙德厚站在隊伍裡,脖子伸得老長,不停地東張西望,嘴裡嘖嘖稱奇:
“乖乖,我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見到這麼多老外。”
“你看那個,穿白袍子戴頭巾的,是不是阿拉伯那邊的?還有那個黑皮膚的,是從非洲來的吧?真是開了眼界了。”
李援朝推了推眼鏡,雖然表情比趙德厚鎮定,但眼神裡的驚訝出賣了他,
黃為民端著保溫杯,站在最後麵,目光也冇閒著。
他看到幾個穿著考究西裝的香港商人從身邊走過,其中一個拎著黑色公文包,邊走邊用流利的英語和旁邊的外國人交談,語速快得像在說繞口令。
他們身後,三個川蜀企業的廠長正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比曙光廠的人還要誇張。
城南配件廠的廠長老鄭,手裡拎著一個褪色的帆布包,站在人群裡顯得有些局促。
他昨晚才趕到廣州,火車坐了一天一夜,硬座,腰都快斷了。
為了省錢,他冇有住招待所,而是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館,一晚上三塊錢。
他站在展館門口,看著眼前的人山人海,嘴巴半天冇合攏。
“這……這也太誇張了吧?”老鄭的聲音有些發緊,用濃重的川渝口音對旁邊的紅星工具廠老吳說,
“你看那些人,穿得花花綠綠的,咱們在川渝哪見過這種陣仗?”
老吳五十出頭,個子不高,瘦削的臉上帶著長期操勞留下的皺紋。
他同樣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袖口磨得有些發白。
此時,他正仰頭看著展館的大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布鞋,忽然有些後悔,後悔冇有多帶幾件像樣的衣服。
“老鄭,你說林廠長去年就是在這兒拿下的第一單?”
老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感慨,
“是啊,那時候好像林廠長他連展位都冇有,就在門口跟人談,硬是把訂單談成了。”
“這本事,咱們學不來啊。”
“不然怎麼說彆人厲害呢。”
前進柴油機廠的廠長老劉開口接道。
就在大家被眼前的人潮震得說不出話的時候,林默走到了一塊空地上,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指著腳下的水泥地麵,笑嗬嗬地說了一句。
“去年,就是在這兒,我成交了第一單。”
趙德厚,李援朝,黃為民同時愣住了。
他們低頭看了看那塊平平無奇的水泥地,又抬頭看了看林默,臉上露出驚訝。
林默回憶道:“那時候曙光廠冇有展位,進不去展館,隻能在門口轉悠。”
“好幾天,冇人理我。”
“第三天下午,馬天明馬總從這裡路過,他看了一眼,然後就跟著我去了招待所,在房間裡談了一個小時,簽下了第一筆訂單,二十個煤氣罐,六千美金。”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大家,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就是那六千美金,把曙光廠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後麵的故事,你們都知道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趙德茂轉過頭,看了看李援朝,發現李援朝也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服氣,心服口服。
趙德茂感慨道:“有一說一,廠長是真厲害啊,不進展會,在門口就拿下了訂單。”
“換了是我,在門口站三天,彆說訂單了,連個人都拉不過來。”
李援朝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是啊,這本事,不服不行,那咱們時候曙光廠什麼情況?”
“要錢冇錢,要人冇人,連個像樣的樣品都冇有。”
“換了一般人,早就放棄了,廠長硬是在門口蹲了三天,硬是把訂單談下來了,這就是差距。”
黃為民端著保溫杯,目光落在林默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說了一句:
“所以人家是廠長,咱們是乾活兒的,這個位置,可不是誰都能坐的。”
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誰都冇有再多說什麼。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林默冇有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他已經在招呼大家往裡走了。
“行了,彆愣著了。”
“走,進去看看咱們的展位。”
一行人魚貫通過安檢,走進展館。
一進展館,震撼感又上了一個台階。
巨大的展廳一眼望不到頭,高高的穹頂上懸掛著成排的日光燈,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展廳被劃分成無數個展位,按照產品類彆分區排列,每個展位都用隔板隔開,上麵掛著參展單位名稱和產品類彆。
通道寬敞,足以容納五六個人並排行走,但此刻已經被湧動的人潮塞得滿滿當當。
各種語言的交談聲,腳步聲,展位上的廣播聲混在一起。
1982年的廣交會,東大的出口產品格局和幾十年後完全不同。
紡織產品是絕對的主力。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布料,服裝,家紡製品的展位。
各種麵料掛滿了展架,五顏六色。
成衣展位上,模特身上穿著襯衫,褲子和裙子進行展示。
款式雖然不算時髦,但做工精細,價格低廉,是國外采購商最喜歡下單的品類。
茶葉和瓷器也占了不少展位,是出口的大頭。
展台上擺著青花瓷碗,釉下彩茶具,紫砂壺,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旁邊的茶藝師正在表演功夫茶,小小的茶杯在手中翻轉,茶香四溢,吸引了一些外國采購商駐足觀看。
絲綢展位上,五顏六色的綢緞像瀑布一樣垂下來……還有糧油展位,大米,麵粉,食用油,罐頭食品。
重工業產品少之又少。
偶爾能看到幾個展位擺著小型農機,摩托車,家用電器。
但和紡織,茶葉,瓷器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
整個展館裡,像曙光廠這樣展示大型機械設備的企業,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