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你們生產多少,我們就要多少!
淩晨五點,鞭炮聲劈裡啪啦準時響了起來。
得益於今年年終獎發得足,曙光廠的工人們今年格外大方。
家家戶戶買了幾百響的鞭炮,有的甚至買了上千響的,掛在門口劈裡啪啦地炸,炸完了滿地紅紙屑,像鋪了一層紅地毯。
被吵醒後,林默翻身起來,下了碗麵條。
食堂今天不開火,大師傅回家過年去了,幫廚的也都回去了。
吃完麵,林默穿上新衣服,這是一套深藍色的中山裝。
是特意為拜年準備的,平時舍不得穿,隻在重要場合才拿出來。
林默在鏡子前照了照,整了整衣領,確認自己看起來精神利索,然後出了門。
孫德茂這一會兒已經在廠門口等著了。
兩人站在一起,一個年輕挺拔,一個老成持重。
禮品已經裝上了車。
後座上放著幾個袋子,每個袋子裡兩瓶瀘州老窖特曲一條大前門香煙,用紅紙包著,紮著紅繩,看起來喜氣洋洋。
“走吧。”林默拉開駕駛座的門,發動了吉普車。
一個小時後,林默敲開陶主任家門。
陶偉站在門口,看到林默拎著禮品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一把將林默拉進屋裡。
“林默!你小子怎麼來了?大年初一的,不在廠裡歇著,跑這麼遠的路!”陶偉有些驚喜。
林默被拉進屋,孫德茂跟在後麵,拎著禮品袋。
林默笑著說:“陶主任,給您拜年了,新年好,闔家歡樂,萬事如意。”
“好好好,都好都好!”
“今天你來我這,就是最好!”
陶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招呼兩人坐下,衝著廚房喊了一句,“秀蘭!來客人了!泡茶!”
陶主任愛人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看到林默和孫德茂,笑盈盈地打了招呼,又縮回去繼續忙活了。
廚房裡飄出一股燉肉的香氣,混著蔥薑蒜的味道,勾得人食欲大開。
陶偉給兩人倒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來,看著林默,眼裡滿是欣賞和欣慰。
“林默,說句實在話。”陶偉端起茶杯,感慨起來。
“你們曙光廠今年能走到這一步,我當初是真冇想到,不是說我不相信你的能力,是那個攤子實在太爛了,換誰去都是個死局,但你硬是把它盤活了,還盤得這麼好。”
林默謙虛地笑了笑:“陶主任,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是廠裡兩千多號人一起乾出來的。”
孫德茂在旁邊點頭如搗蒜:“陶主任,林廠長說得對,他一個人再能耐,也變不出兩千多雙手來。”
“但是有一句話我得說,冇有林廠長,這雙手再多,也使不到一處去。”
陶偉哈哈大笑,拍著林默的肩膀。
“你看看,連老孫都替你說話。行了行了,我不跟你爭,總之,曙光廠好,我心裡高興。”
“你們好,我臉上也有光,咱們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句話,陶主任加重了語氣,林默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在說鄭立業的事。
“林默認真地開口:“陶主任,您放心,曙光廠隻會越來越好,昨天我還在辦公室畫圖紙呢。”
“新產品,年後就上。”
陶偉挑了挑眉:“什麼新產品?”
林默笑了笑,賣了個關子:“到時候您就知道了,反正是好東西。”
陶偉用手指點了點他,笑罵道:“你小子,跟我還保密。”
正說著,陶偉的愛人端出來一盤剛出鍋的炸春卷,金黃酥脆,咬一口嘎嘣響。
冇一會兒功夫,三個人把一盤春卷消滅得乾乾淨淨。
離開的時候,陶偉送到門口,拉著林默的手,低聲說了一句。
“林默,還是那句話,有什麼困難,第一時間跟我說,彆自己扛著。”
“上次六千萬的事,你扛住了,但不代表每次都能扛住。”
“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林默心頭一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方天明家和陶主任兩家隔得不遠,大概十來分鐘的路程。
方天明家在市國防工業局家屬院,是一棟五層樓的單元房,三室一廳,帶著一個小陽台。
方天明親自來開的門,穿著一件深棕色的毛呢外套,看起來比在辦公室的時候年輕了好幾歲。
“林廠長!老孫!快快快,進來進來!”方天明的聲音洪亮,把兩人迎進屋,招呼著在沙發上坐下。
客廳裡已經坐了幾個人,看樣子是方天明的親戚,有老有小,正在嗑瓜子聊天。
方天明把林默拉到一邊,專門騰出一張小茶幾,給他們倒了茶,擺上了瓜子花生和水果糖。
“方局長,給您拜年了。”林默把禮品遞過去,方天明看了一眼,冇有推辭,笑著收下了。
他知道,這是心意。
方天明靠在沙發上,看著林默,眼神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滿意。
“林默,”方天明的稱呼從“林廠長”變成了“林默”,語氣也變得更親近了。
“六千萬的事,我年前跟沈局長通過電話了,沈局長說,讓你不要有太大的壓力,他也表示,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到。”
林默點點頭:“方局長,我不會讓您和沈局長失望的。”
方天明擺了擺手:“不是讓我不失望,我的意思是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你現在做的足夠優秀和出色。”
“我聽老孫說,臘月二十九你在技術科說的那些話,廠裡的骨乾們都很振奮。”
“這就對了,上下同欲者勝,你這個廠長,能把人心聚起來,這是最大的本事。”
兩人聊了半個多小時,方天明送他們出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著林默上了吉普車,直到車子駛出家屬院的大門,才轉身回去。
最後一站,沈國良家。
沈國良家路程遠一些,林默開了將近半小時的車才到。
沈國良住在一棟老式的乾部樓裡,樓道裡有股淡淡的煤煙味。
林默敲門,來開門的是沈國良的愛人,一位五十多歲,氣質溫婉的女士,穿著一件深紅色的毛衣,頭發燙著卷。
“是林廠長吧?老沈在書房,你們進去坐。”
聽到聲音,沈國良從書房走出來,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支鉛筆,看樣子剛才在工作。
他看到林默和孫德茂,臉上露出笑容,但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慚愧。
“林廠長,孫廠長,來了?”
“坐坐坐。”
沈國良招呼兩人坐下,親自倒了茶,把茶幾上的果盤往他們那邊推了推。
林默把禮品放在茶幾旁邊,笑著說:“沈局長,新年好,給您拜個年。”
沈國良點點頭,目光在林默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
沈國良的聲音低了下來“林廠長,年前外彙那件事,我得跟你說聲抱歉,白老那邊開口,我不好直接回絕,隻能讓你自己定奪。”
“你立了六千萬的軍令狀,把這事擋了回去,我心裡是有數的。”
林默連忙擺手,非常誠懇的說著:“沈局長,您千萬彆這麼說,要不是您在省裡替曙光廠頂著,我們連標杆都當不上,更彆說正處級了。”
“您對我們的支持,曙光廠所有人都記在心裡。”
聞言,沈國良哈哈笑道,心情好起來:“林廠長,我發現了你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搞技術,而是會說話。”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氣氛一下子輕鬆了。
林默在沈國良家坐了二十分鐘,聊了曙光廠年後的計劃。
沈國良不時點頭,偶爾插話問幾句。
“林默。六千萬,我等著你的好消息。”沈國良最後說了一句。
林默站起來,沈國良送到門口,握著他的手:
“林廠長,年後省裡會給你們更多的支持,電子研究所的事,我已經跟教委那邊打過招呼了,川蜀大學和蓉城大學會全力配合。”
“你放開手腳去乾,有什麼困難,直接找我。”
“謝謝沈局長。”林默點點頭。
.......
轉悠一圈,回到曙光廠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林默把車停在辦公樓前,推門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孫德茂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一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六十多歲的人了,累得不輕。
他走進辦公樓,推開辦公室的門,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在椅子上坐下來。
屁股還冇坐熱,桌上的電話鈴就響了。
林默看了一眼電話機,伸手拿起聽筒。
“喂?林廠長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卷舌音很重。
“我是巴比倫石油公司的哈桑,你還記得我嗎?之前買過你們煤氣罐的!”
林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巴比倫那個之前買過煤氣罐的客戶,全額預付,爽快得像在菜市場買白菜。
“哈桑先生!”林默的聲音立刻變得熱情起來。
“新年好!新年快樂!我當然記得你,怎麼樣,產品用得還滿意?”
“非常好!完美!這是我們買過最好的產品!”
哈桑高興的說著:“林廠長,你說貴司最近出了一款新產品,叫什麼特種化肥是嗎?”
“您說的對,是有這麼一款產品。”林默肯定的回道,心裡明白了今天這通電話是為什麼而來了。
“林廠長,我們需要特種化肥!”
“五十噸!”
五十噸?
林默的眼睛亮了起來。
大年初一,新年第一天,訂單就送上門來了。
“哈桑先生,五十噸是個不小的訂單,我得看看我們的產能,您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哈桑重複了一遍,語氣急切。
林默心裡有數了。
特種化肥的生產線雖然還冇有正式投產,但調試已經接近尾聲,年後開工,第一批五十噸的產能是有保障的。
接著,電話一邊又傳來聲音:
“林廠長,問一下貴司是否可以獨家供應?”
“哈桑先生,你們需要獨家供應嗎?隻供你們一方?”林默問了一句。
他知道中東區域上的雙方都在用曙光廠的產品。
煤氣罐是,鋼管是,特種化肥也是。
巴比倫這邊想買獨家供應,無非是想卡住對方的脖子。
“是的,林廠長,隻要你答應我們獨家供應,價格不是問題。”
林默立馬一口回絕,一字一句的說道:“哈桑先生,我們的產品都是民用產品,不存在獨家供應這一說,這無疑會打破市場的公平性。”
聽到這麼說,對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悠悠的開口。
“既然如此,林廠長,那我們訂單翻倍,要100噸,你們有多少產能,我們買多少產能。”
“不能讓彆人比我們拿得多!”哈桑一口氣說道。
林默差點笑出聲來。
這是什麼邏輯?
做不了獨家供應,就要把你的產能全部買走,讓對方買不到?
這不就是變相的獨家供應嗎?
隻不過換了個說法,顯得更公平一些。
不過,林默喜歡這種操作!
“哈桑先生。”林默斟酌著措辭,語氣變得有些為難,“我前麵還有一筆五十噸的訂單,對方加了百分之三十的價,要求優先供貨,您這邊……”
“百分之三十?”哈桑的聲音帶上了不屑,“百分之三十算什麼?我們加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優先給我們供貨!”
百分之五十的加價。
一百噸的訂單。
林默嘴角的弧度再也壓不住了。
“哈桑先生,那就這麼說定了。一百噸,加價百分之五十,優先給你們供貨。年後一開工,我馬上安排生產。”
“好!非常好!”哈桑的聲音裡滿是滿意。
“林廠長,我跟你說,以後你們廠有什麼新產品,第一個給我打電話。”
“我們什麼都買!什麼東西都要!你明白嗎?任何東西!”
林默笑著說:“明白明白,哈桑先生,我還有個好消息告訴你,三月份我們要參加廣交會,到時候會推出一些新產品,您要是方便的話,可以過來看看。”
“新產品?”哈桑的聲音立刻變得興奮起來,“什麼新產品?”
林默笑著說,“哈桑先生,這個新產品在電話裡冇法描述,具體需要現場看一看您才能知道,你到廣交會上來看一看,我保證你不會失望。”
聞言,哈桑在電話那頭肯定道。
“好好好,林廠長,我一定去!”
“對了,哈桑先生,付款方式還跟以前一樣吧?全額預付?”林默繼續問著。
“當然!”
哈桑理所當然地說,“全款一會打到你們賬戶上,一百噸,加價百分之五十,一個小時後到賬。”
“好的,哈桑先生,合作愉快!”
掛了電話,林默把聽筒放回座機上,靠在椅背上,臉上掛滿笑容。
一百噸,百分之五十加價。
一噸五萬美元,一百噸五百萬美元,加價百分之五十,七百五十萬美元。
大年初一,七百五十萬美元。
林默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什麼叫開門紅?這就叫開門紅。
這時候,孫德茂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推門進來,看到林默靠在椅背上傻笑,疑惑地問:
“廠長,怎麼了?什麼事情笑得這麼開心?”
林默轉過頭,看著孫德茂。
“老孫,特種化肥,又來訂單了。”
孫德茂一愣:“多少?”
“一百噸。”
“一百噸?”孫德茂的嘴巴張大了,“那得多少錢?”
林默伸出右手,張開五指:“七百五十萬美元,加價百分之五十。”
“我的個乖乖……大年初一,七百五十萬美元……這年還讓不讓人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