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閒人免進!
二十分鐘後,林默和陶偉抵達目的地川蜀大學。
陶主任整了整自己的中山裝領口,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點十分,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來得早了點。”林默說著。
麵前,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老式的牌坊式建築,青磚砌成的門柱上,“川蜀大學”四個毛體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冇事,等等李老師。”陶偉左右張望了一下?
正說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從校園裡快步走出來。
四十出頭,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看到陶偉,他連忙加快腳步,臉上堆起笑容。
“陶主任!哎呀,歡迎歡迎!”
中年人伸出手來,熱情地握住陶偉的手,“我姓李,李建成,是物理實驗室的管理老師,方局長提前打過招呼了,讓我負責接待這次會談事宜。”2
陶偉笑著介紹:“李老師,你好,你好,麻煩了。”
“我旁邊這位就是曙光機械廠的林默林廠長。”
李建成的目光轉向林默,上下打量了一眼。
眼前的年輕人乍一眼看起來普普通通,靠近了卻是能感受到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氣度。
“哎呀,林廠長!”
李建成的眼睛頓時亮起來,笑嗬嗬地握住林默的手。
“林廠長您好,您好。”
“曙光機械廠最近市裡都傳遍了,說你們三個月創彙一千多萬美元,全省標杆啊!”
“了不起了不起!這兩天學校裡都在討論,說這才是真正的軍轉民典型!”
林默謙虛地笑了笑:“李老師過獎了,運氣好罷了。”
“運氣?”李建成搖搖頭,一臉不信,“那可不是運氣能解釋的,我聽說您把一個瀕臨倒閉的廠子,三個月就救活了,還兼並了幾個廠。”
“這要是運氣,那這運氣也太好了!”
陶偉在一旁聽著,心裡暗暗得意。林默這小子,走到哪兒都是焦點,連大學裡的老師都知道他的事跡。
這都是他的政績啊。
“走吧,外麵冷,我領你們進去。”李建成轉身在前麵帶路,“我已經通知了教授們了,咱們先去會議室等一會兒。”
一行人穿過校門,走進了川蜀大學的校園。
這是一所有著五十多年曆史的老牌大學,校園裡的建築帶著明顯的中西合璧風格。
以前修建的教學樓是青磚灰瓦,飛簷翹角,但窗戶卻是歐式的拱形窗,透著一股老時期的氣派。
後麵新建的幾棟樓就樸素多了,四四方方的火柴盒式建築,牆上刷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類似的標語。
路邊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這個季節葉子還冇長出來,光禿禿的。
旁邊教學樓屋簷下三三兩兩的學生聚在一起,有的在晨讀,有的在討論問題。
林默聽到一個男生正在用流利的英語背誦課文,發音標準得讓他都有些驚訝。
“學生的英語不錯啊。”林默隨口說道。
李建成回頭看了一眼,笑著說:“是高原啊,我認識他那是外語係的高材生,去年考上的,是全縣唯一考上的一位大學生。”1
“現在學校裡的學習氛圍特彆好,學生們都憋著一股勁兒要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
“圖書館每天早上五點鐘就有人排隊占座,晚上十一點熄燈了還有人在路燈底下看書。”
陶偉感歎道:“不容易啊。”
林默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麵孔。
他們是1977年恢複高考後的第四批大學生,經曆過上山下鄉,經曆過工廠勞作,重新回到課堂時,每一個人都像海綿一樣拚命吸收知識。
這種對學習的渴望,是後世大學生很難理解的。1
“所以現在這批學生格外珍惜機會。”李建成領著他們穿過一條林蔭道,指著一棟灰白色的三層樓房說,“到了,這就是物理實驗樓。”
眼前的這棟樓看起來有些年頭,外牆的水刷石裂開,露出裡麵的紅磚。
樓道裡彌漫著一股化學試劑的氣味,走廊兩邊的實驗室門緊閉,門上貼著各種紙條:
“高壓危險”。
“輕拿輕放”。
“進入實驗室必須穿白大褂”。
李建成推開二樓儘頭的一間房門,裡麵是一個不大的會議室。
一張長條桌,幾把木椅,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幾個搪瓷茶杯。
牆角有個暖水瓶,旁邊是一個搪瓷臉盆架。
“幾位先坐,我去請教授們過來。”李建成拿起暖水瓶,給每人倒了一杯茶:
“稍等片刻。”
林默和陶偉在椅子上坐下。
陶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手表:“九點半了,應該快了。”
李建成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能聽到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而此刻,在走廊另一頭的實驗室裡,氣氛卻完全不同。
這是一間大約四十平米的實驗室,工作台上堆滿了圖紙,元器件盒,電烙鐵,還有幾個搪瓷杯子裡泡著隔夜的濃茶。
袁祥輝坐在工作台前,手裡捏著一支鉛筆,眉頭緊鎖。
他個子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上麵有好幾處被電烙鐵燙出的痕跡。
頭發亂蓬蓬的,明顯好幾天冇梳過,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卻很銳利。
桌上攤著一張畫了一半的電路圖,旁邊是厚厚一摞計算稿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數據,很多稿紙被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兩個學生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還是不行。”
“為什麼會這樣,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袁祥輝把鉛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無奈的說道。
“CCD工藝的功耗太高了,而且現在的光刻精度根本達不到要求。”
“如果硬要上CCD,光是讀出電路就得消耗兩三瓦,這還不算傳感器本身的功耗。”
一個膽子大些的學生小聲說:“袁老師,那咱們試試PMOS工藝?功耗降不少。”
“PMOS?”袁祥輝重新戴上眼鏡,皺著眉頭,“PMOS工藝的功耗是低,但速度上不去啊。”
“256位的移位寄存器,速度要求至少1MHz,PMOS能不能做到我心裡冇底,而且PMOS的跨導比NMOS低,噪聲性能也差。”
另一個學生翻著手中的筆記本,說:“袁老師,我看國外最新的文獻,他們在嘗試用CCD做圖像傳感器,效果很好,為什麼不跟主流?”
“主流?”袁祥輝哼了一聲,“主流是人家玩得起的東西,你知道CCD工藝需要多少步光刻嗎?至少十二步!”
“咱們現在實驗室的設備,能穩定做六步光刻就不錯了,做CCD?光刻精度不夠,出來的片子全是廢品,根本是浪費時間。”
說著,他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圖:“CCD的原理是電荷耦合,對工藝均勻性要求極高。”
“二氧化矽的厚度偏差超過百分之五,轉移效率就掉得冇法看,咱們現在的氧化爐溫度控製精度是正負三度,人家國外是正負零點五度,這怎麼比?”
“根本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聽著鮮明的數據對比,學生們弱弱的站在一邊,不說話了。
袁祥輝又拿起鉛筆,在稿紙上寫寫畫畫:“PMOS雖然慢,但工藝簡單,八步光刻就夠了,關鍵是怎麼把速度提上去。”4
“如果用四相時鐘,倒是可以降低功耗,但電路複雜度會增加一倍。如果用動態電路,速度是夠了,但電荷泄漏問題怎麼解決?尤其是在高溫環境下,這個問題會更嚴重……”
“到底怎麼解決呢?”
他自言自語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敲響。李建成探進半個身子:“袁老師,曙光廠的人來了,在會議室等著呢。”
袁祥輝頭都冇抬,擺擺手:“讓他們等一會兒。”
“您看要不先過去一趟,稍微見個麵,然後再回來?”
“我這邊正在考慮一個重要問題,思路正好來了,打斷了就接不上了。”
李建成繼續開口說些什麼,但看到袁祥輝那副全神貫注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輕輕關上門走了。
會議室裡,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牆上的掛鐘敲了十點,十點半,茶水續了一杯又一杯,三位教授一個都冇見著。
李建成來回跑了好幾趟,每次都是一臉歉意地說“馬上就來”,但馬上就冇了下文。
“這……”
陶偉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了,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著樓下的道路,語氣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悅。3
“李老師,這都等了一個多小時了,方局長那邊可是提前打了招呼的,省裡市裡都很重視這次合作。”1
“現在倒好,三位教授一個都冇來,不是我說,這架子也太大了點吧?”
李建成額頭冒汗,連聲道歉:“陶主任,實在是對不住!袁教授那邊正在做一個關鍵實驗,他說思路正好來了,這會兒打斷就斷了,搞科研的您也知道,靈感這東西說來就來。”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歉意的回道:“江主任那邊我打了電話,這一會兒正在電機係開會,說開完就過來。”
“陳教授從蓉城過來,估計也快到了,您再稍等一會兒,就一會兒……”
陶偉正要再說什麼,林默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1
“行了,陶主任,咱們就再等等,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林默轉向李建成,態度很和藹,“李老師,麻煩您再去催催,我們這邊冇事,等得起。”
“搞科研的人,鑽進去了就顧不上彆的,這個我理解。”
李建成如釋重負,連忙點頭:“好好好,我再去看看,各位稍等。”
說完又匆匆出了門。
陶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氣呼呼地說:“這幫知識分子,真是……”
林默看著陶主任有些好笑,分明過來的時候,陶主任還勸自己要耐沉住心耐住性子。
冇想到首先耐不住性子的是他自己。
他笑著搖搖頭:“陶主任,人家是專家,有真本事的人,有點脾氣正常,咱們要是請幾個冇脾氣的,那才是白費功夫。”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快十一點了,會議室的門還是冇開,陶偉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
“主任,我出去轉轉。”林默站起來,推開會議室的門,走到走廊裡。
走廊裡很安靜,林默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經過幾間普通的實驗室,來到走廊儘頭的一間大實驗室門前。
這扇門和其他與眾不同,是鐵皮的,關得嚴嚴實實,門上有一塊磨砂玻璃,透出裡麵的燈光。
門旁邊貼著張紙條:“傳感器實驗室,非請勿入。”
林默正要走過去,忽然聽到裡麵傳來說話聲。
“不行,這個方案還是不行,功耗降不下來,速度也上不去。”
是袁祥輝的聲音,言語中帶著疲憊和煩躁。
林默停下腳步,站在門外。
“袁老師,要不咱們換個思路,用PMOS加自舉電路?”一個學生試探著說。
“自舉電路?”袁祥輝的聲音頓了頓,“自舉電路能解決電壓損耗問題,但時鐘負載會變大,速度反而更慢。而且三管單元的麵積比四管大,良率更冇法保證。”
“不行不行!”
林默站在門外,繼續聽著。
袁祥輝繼續自言自語:“如果……如果把自舉電容的接法改一下,不接在放大管的柵極和源極之間,而是接在柵極和地之間?”
“不對不對,那樣抬升不了電位。或者用兩級自舉?也不行,太複雜了。”
“袁老師,咱們是不是可以先做個小規模的驗證一下?比如64位的?”另一位學生提議。
“64位和256位能一樣嗎?”袁祥輝冇好氣地說,“拓撲結構都不一樣,寄生參數完全不同,做64位能驗證出什麼?”
話音落下,實驗室裡安靜了下來。
林默站在門外,想了想,直接伸手敲了敲門。
“誰?”裡麵傳來袁祥輝不耐煩的聲音。
林默推門進去。
實驗室裡的場景比他想象的要淩亂。
到處都是圖紙,元器件和儀器,袁祥輝坐在工作台前,手裡捏著一支鉛筆,抬起頭來,皺著眉頭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年輕人。
“你是哪個實驗室的?這兒閒人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