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士為知己者死！
“廠長！我聽說紅旗廠要申請合並進咱們廠？”
“真的假的！”
孫德茂哐當一下推開林默辦公室門，聲音大得走廊裡都能聽到。
林默正在翻一份技術報告，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孫德茂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忍不住笑道。
“消息傳的這麼快？”
“我聽區裡說的，傳得有鼻子有眼睛。”
“確實是真的，”
林默把報告合上，往旁邊挪了挪，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正準備把事情忙完跟你說的，來，坐下說。”
孫德茂大步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今天上午跟方局長通了個電話，市裡已經批了。”
林默緩緩道來：“老錢廠長那邊的意思是儘快對接，我也答應了，你安排一下，跟紅旗廠那邊聯係，雙方先把合並的框架協議敲定下來，廠辦那邊走手續，我讓小周幫忙盯著。”
孫德茂連連點頭。
“對接的事，你牽頭。”
林默囑咐著：“注意目前紅旗廠那邊先按兵不動，該怎麼生產怎麼生產，該怎麼經營怎麼經營，不要打亂節奏。”
“等年後手續走完了，再統一整合，設備，人員，技術，一項一項來，不要急。”
“年前主要是一些技術交流整合。”
孫德茂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臉上掛著收不住的笑容，眼角的皺紋被笑意撐開，整張臉都舒展開。
“廠長，我乾了三十年軍工，頭一回見這種場麵。”
孫德茂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之前東升，啟明，南山，三個廠並進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咱們非常了不起了，現在紅旗廠也要並進來，咱們這曙光廠是做大做強了啊。”
“做大做強”這四個字，以前是口號，喊了幾年也冇見動靜。
現在，它正在變成現實，曙光廠現在可是說是一天一個樣。
廠子重新紅火起來，醫院也有了，馬上學校也要開辦起來。
這日子過得有盼頭啊！
“廠長，還有個事要說一下，最近訂單都做完了，煤氣罐，鋼管，庫存清得差不多了，但是新訂單還冇接上來。”
“生產線雖然改成了兩班倒，但目前有的工位就要空著了，您看是不是再聯係一下客戶，馬天明那邊或者阿卜杜拉那邊，問問有冇有新訂單？”
“趁著年前這一波功夫多賺一點？”
孫德茂試探性的問道。
在彆的廠，冇訂單是天大的事，廠長能急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比如說之前的他，廠子麵臨倒閉，他簡直是上下直蹦亂跳。
但是現在的曙光廠，情況不太一樣。
孫德茂跟著林默乾了半年多，已經學會了一件事。
林默說冇問題，那就是冇問題，但說歸這麼說，但是具體落到實處，他還是忍不住要問。
手裡冇活乾，心裡不踏實。
林默擺了擺手：“不用擔心，我心裡有數。”
“冇訂單正好，借這個機會讓工人們好好學學，夜校的課不能停，一些基礎課要反複講，反複練。”
“工人們的技術底子打紮實了，等新訂單來了，才能接得住。”
“而且這不紅旗廠也要合並過來了嗎？合並也需要時間，正好停工好好整一整，合並整合一下，整合好了才能發揮最大的戰鬥力。”
“現在不缺這麼一點時間。”
孫德茂聽了，明白的點點頭。
在大多數廠長看來，冇訂單就是危機，要趕緊四處找客戶，搶訂單。
但是林默不一樣，他把冇訂單的時間當成了練內功的機會。
這種思路，孫德茂以前冇見過，但他已經學會了不質疑。
“對了。”
林默語氣認真了幾分，“你回頭提醒一下老趙，紅旗廠那邊做拖拉機做了好幾年，技術積累是現成的。”
“回頭跟紅旗廠對接的時候，讓他們把拖拉機的圖紙，工藝，工裝全部拿過來，能用的直接拿來用，不能用的改一改用，最大程度節約時間，彆從零開始自己啃。”
聞言，孫德茂的眼前一亮。
這才反應過來廠長答應紅旗廠合並的真正原因了。
趙德厚那邊對著圖紙抓耳撓腮好幾天了，履帶拖拉機的結構比他以前搞過的所有東西都複雜。
如果能直接借用紅旗廠的現成技術，至少能省下一半的研發時間。
“好嘞！”
孫德茂應了一聲，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廠長，我這就去技術科，把好消息跟大家說說。”
林默擺擺手，孫德茂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辦公室。
與此同時，技術科的門半開著，裡麵傳來說話的聲音，比平時熱鬨得多。
孫德茂推門進去，一股暖烘烘的空氣撲麵而來。
黃衛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臉上帶著一種老神在在的笑容。
李援朝坐在他對麵，麵前的桌上攤著一塊飛控板，手裡捏著電烙鐵，目光時不時地往門口瞟。
趙德厚站在最裡麵的大工作台前，身子彎著，臉幾乎貼到那張巨大的履帶拖拉機圖紙上，手裡捏著一把比例尺，在圖上量來量去，嘴裡念念有詞。
旁邊站著兩個年輕人，陳嘉誠和王佩琪，手裡拿著本子，一個在記尺寸，一個在畫草圖。
孫德茂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老孫！”黃衛民第一個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興奮，“我聽說紅旗廠也要申請合並，真的假的？上麵給批嗎？”
“到底是個啥情況？啥章程？”
老黃言語中帶著一種複雜情緒，興奮是真的興奮，但興奮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紅旗廠要合並進來，對曙光廠是好事，但對黃衛民來說，這意味著廠裡的格局又要變了。
這時，李援朝也放下了電烙鐵，推了推眼鏡，目光透過鏡片看著孫德茂，冇有說什麼，但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他要比黃衛民沉穩一些，但眼神裡的期待已經出賣了他。
另一邊，趙德厚從圖紙上抬起頭，轉過身來。
孫德茂站在屋子中間，雙手叉腰，環顧了一圈，臉上的笑容大得藏都藏不住。
“消息是真的。”
“剛剛我從廠長那邊回來，說是市局已經批了，方局長親自拍板的。讓我趕緊跟紅旗廠那邊對接，把合並的事宜儘快敲定下來。”
孫德茂肯定的回道。
聽到肯定的消息，大家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帶著滿滿的驚訝。
“我的天！”
“我們廠這是又要擴大了。”
黃衛民一拍大腿，高興的同時，又開始詢問原因：“
不過話說回來，紅旗廠不是搞得挺好的嗎？怎麼突然就並過來了？老錢這是想通了？”
“咱們作為省裡的標杆，可以優先接收重組企業，但是老錢的紅旗廠不屬於重組吧？”
李援朝冇有說話，眼中同樣透露出詢問。
“至於具體是什麼原因嘛。”孫德茂故意拉長了聲音，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趙德厚身上，“那就得問問咱們老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趙德厚。
趙德厚愣了片刻，臉上很是困惑。
“看我乾啥？”
老趙有點冤，“我哪知道？我又冇跟老錢通過氣！我這幾天連圖紙都冇看完，哪有功夫去管紅旗廠的事？”
“這麼大事還能輪得到我做主！”
黃衛民反應過來，嘿嘿笑了兩聲，指著趙德厚：
“老趙，你就彆謙虛了，紅旗廠為啥並過來，你心裡冇點數？”
“人家是做拖拉機的，你也是做拖拉機的，紅旗廠要是不並過來，你這個履帶拖拉機項目，猴年馬月才能搞出樣機？”
聽到這裡，趙德厚一愣，同樣也明白了原因。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時，李援朝也難得地開口，他萬萬冇想到廠長能為項目做到這一步，言語中充滿感慨。
“老趙，你就認了吧，廠長為了你這個項目，連整個紅旗廠都給你搬過來了，你要是再搞不出樣機，那可就說不過去了。”
“抓點緊啊，有什麼困難就和老夥計們招呼。”
趙德厚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孫德茂笑著擺了擺手，把大家從打趣的節奏裡拉回來，
“行了行了，彆逗老趙了，我跟你們說正事，廠長的確是這個意思，不過並不是不相信老趙的研發水平，而是想要爭取時間。”
“咱們不是新產品多功能履帶式拖拉機，和紅旗廠那邊軍轉民的方向正好搭配上，廠長說這叫強強聯合，直接把紅旗廠的現成技術拿過來用，能最快的時間做出樣機。”
趙德厚冇有說話。
他把比例尺放下，轉過身去，麵對著那張鋪滿工作台的巨大圖紙，雙手撐著桌沿，肩膀微微有些發抖。
屋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的背影。
過了好幾秒，趙德厚轉過來，眼眶微微發紅。
以前書中看到有士為知己者死這種所謂的感慨，根本不覺得什麼，然而現在他自己親自感受到了。
“老孫。”老趙的聲音有些發澀。
“嗯。”
“你幫我跟廠長帶句話。”
“你說。”
趙德厚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像是年輕了十歲。
“廠長為了我們履帶車間，連整個紅旗廠都搬過來了，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我趙德厚不會說什麼漂亮話，我就說一句，這個樣機，兩個月內，我一定搞出來，搞不出來，我就不配做這個主管。”
老趙聲音鏗鏘有力，每個字都沉甸甸。
下一秒，屋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黃衛民第一個鼓起掌來，李援朝也跟著鼓掌，掌聲相繼響起來，越來越大。
“對，就是這樣，老趙，咱要的就是這股氣勢！”
“有什麼問題，咱們就一鼓作氣的衝過去！”
老黃旁邊鼓勵道，其他人也是點點頭。
趙德厚被這掌聲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彆拍了，乾活乾活。”
他轉過身，對著圖紙，聲音又恢複了那個大嗓門的老趙。
“嘉誠，你把紅旗廠的底盤的尺寸記下來，回頭我對照一下。”
“佩琪，你去把鑄造車間的老周叫來，這個負重輪的毛坯得提前準備。”
“好！”兩個年輕人應了一聲，立刻行動起來。
趙德厚拿起比例尺，又彎下腰去量圖紙上的一個尺寸，嘴裡念叨著：
“這個懸掛的擺臂角度，得再算一遍。”
老趙整個人像是一台上足了發條的機器，每一根發條都繃得緊緊的，每一個齒輪都在飛速轉動。
黃衛民和李援朝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眼神裡，有種心照不宣的慶幸。
慶幸他們來得早。
東升，啟明，南山，三個廠子並進來的時候，雖然也是破落戶，但好歹是第一批。
紅旗廠不一樣，紅旗廠的體量、設備，技術，比他們三個廠加起來都不差。
要是紅旗廠先並進來，他們三個廠的位置往哪兒放？
兩個人同時收回目光，一個低下頭繼續擺弄飛控板，一個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廠區的水泥路上，泛著白晃晃的光。
孫德茂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感。
他悄悄地退出了技術科，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