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摘桃子的來了！
趙德厚湊過去，目光死死地盯著那行字，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這是你們的新產品。”
林默一頁一頁地翻著，語氣平靜而篤定，“履帶式，不是輪式的。”
“為什麼用履帶？因為履帶的接地比壓低，適合水田，濕地，坡地這些輪式拖拉機去不了的地方。”
“更加適合國外特殊的地形。”
“廠長，這個……”趙德厚的聲音有些發澀，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感動的同時問道。
“這個圖紙是誰畫的？”
“我畫的草圖。”
林默開口道：“具體的結構設計，強度計算，工藝路線，還需要你們履帶車間這邊來細化。”
“我的要求是儘快完成樣機下線，爭取六月份，小批量試產，下半年，推向市場。”
“這是我們明年主打的產品！”
聽到這句話，趙德厚猛地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眼睛裡像是有火在燒，剛剛的一絲委屈煙消雲散。
“廠長，您放心！”他的聲音大得窗戶都在震，“這個活，我們履帶車間接了！樣機一定給您搞出來！”
林默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著看你們的樣機。”
趙德厚抱著那份文件，大步走了出去。
……
同一時間，省城。
省國防工業辦公室的大樓裡，二樓走廊儘頭的一間辦公室門緊閉著。
門上的銅牌寫著“副主任”三個字，下麵的名字是“鄭立業”。
鄭立業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手裡握著話筒，眉頭微皺。
他今年五十四歲，在省國防工業係統乾了二十多年，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靠的不是能力有多強，而是穩。
不犯錯，不冒進，不站錯隊。
省裡把幾家重點軍工企業掛在他名下，實行“點對點幫扶”，這是他分管範圍內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話筒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一絲諂媚，還有一絲恰到好處的親近。
“鄭主任，我跟您說的那個事，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鄭立業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裡盤算著利弊，臉上的表情像是水麵上結了層薄冰，下麵翻湧著什麼，但表麵看不出來。
打電話的人叫熊仁峰，是省屬第三機械廠的廠長。
這個廠也是軍轉民的重點企業，掛在鄭立業名下幫扶。
熊仁峰跟鄭立業有點親戚關係，鄭立業的老婆是熊仁峰的表姐，這層關係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但足夠讓熊仁峰在遇到困難的時候第一個想到鄭立業。
“仁峰，你說的那個自動化生產線，我幫你打聽過了。”
鄭立業終於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全套引進的話，大概需要三百多萬美元的外彙。”
“這個數目，局裡麵現在拿不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熊仁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加急切，
“鄭主任，局裡麵拿不出來，可是咱們省裡麵有啊。”
“您想想，曙光廠那邊不是趴著大幾百萬美元的外彙嗎？他們一個廠，哪用得完這麼多？”
鄭立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曙光廠。
這個名字最近在省裡太響了，響得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一個廠三個月創彙一千四百多萬，全廠上下透著一股子暴發戶的味道。
“仁峰，曙光廠的錢，是人家的。”鄭立業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不是猶豫該不該幫熊仁峰，而是猶豫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他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主任，您說這話我不讚同，全國上下一盤棋，省裡也是一樣，這錢是省裡的外彙額度，又不是曙光廠的私房錢。”
熊仁峰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邏輯。
“再說了，我把廠子搞好了，不也是省裡的業績嗎？”
“還是您直屬的企業，做好了那也是您的成績，是您以後可以再往上走一步的資本啊。”
“您難道不想再往上走一步？”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擰開了鄭立業心裡那扇猶豫的門。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麵上敲得更快，噠噠噠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他在想，曙光廠那個林默，到底是怎麼搞出來這麼多外彙的？
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清華畢業，來曙光廠不過半年多，就把一個瀕臨倒閉的爛攤子救活了，還搞出了上千萬美元的創彙。
這裡麵有多少是運氣，有多少是真本事？
在他看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可能憑真本事在半年內做到這個地步。
一定有運氣的成分，一定有上麵的支持，一定有很多他看不見的因素在起作用。
而運氣這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
“仁峰，你說的那個曙光廠，那個林默，他那些外彙，能穩得住嗎？”鄭立業試探著問了一句。
熊仁峰在電話那頭“嗤”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不屑。
“鄭主任，我跟您說實話，曙光廠那個林默，就是走了狗屎運，碰上了訂單而已，這種事，不長久。”
“他那個廠子，底子薄，全靠那一兩個產品撐著，萬一哪天訂單斷了，分分鐘回到解放前。”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哪有我們三機廠穩紮穩打？我們搞的是正兒八經的民用產品，電視機市場穩定，客戶可靠，一步一個腳印。”
“曙光廠那種搞法，過段時間可能就起不來了，也就是運氣好，撞上了。”
鄭立業冇有接話，但他的眉頭舒展開了。
這話他愛聽。
不是因為內容多正確，而是因為它給了他一個理由，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曙光廠的外彙，放在賬上也是放著，不用就是浪費。
三機廠是省裡的重點企業，有技術，有產能，有市場，就差那一筆外彙引進國外先進電視機自動化生產線。
幫三機廠，就是幫省裡的軍轉民工作。
至於曙光廠……他們那麼多外彙，勻出來一點也冇關係。
反正那錢也不是林默的，是省裡的額度，省裡有權調劑。
“行。”鄭立業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堅定了不少，隱隱約約有些興奮。
“我去跟沈局長說說，不過這事不能急，得找個合適的時機。”
熊仁峰的聲音立刻亮了起來，“鄭主任，我就知道您能行！”
“您放心，三機廠這邊我會盯緊的，設備一到位，生產線馬上就能轉起來，明年的產量和產值，保證讓您臉上有光！”
“行了行了，彆給我戴高帽子了。”
鄭立業說，但嘴角的弧度說明他非常受用，“我一會去找沈局長，你把你的報告重新整理一份，數據要紮實，理由要充分，彆讓我去替你說話的時候拿不出東西。”
“好的好的，我馬上去辦！”熊仁峰連聲答應，語氣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鄭立業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天際線上。
他想了想，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拿起桌上的文件夾，推門出了辦公室。
走到走廊儘頭，他敲了敲沈國良辦公室的門。
“進來。”裡麵傳來沈國良沉穩的聲音。
鄭立業推門進去，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