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這天早上，廠門口。
林默早早的帶著眾廠領導高層等著，十幾個人站在門口，從東到西排了一溜。1
孫德茂站在林默左手邊，王建國站在右手邊，老張，老陳，趙德厚，黃衛民，李援朝依次排開。
孫德茂今天穿了一件破舊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衣領上的扣子少了一顆，用彆針彆著。2
腳上是一雙沾著油汙的解放鞋，鞋帶換過，顏色不一樣，一深一淺。
他站在林默旁邊，一邊看著不遠處的路口，一邊又忍不住低頭看看自己這身打扮，伸手拽了拽衣角，試圖把那個補丁遮住，又拽了拽，發現根本遮不住。
他往林默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有著一絲忐忑：
“廠長，咱們真的不用提前準備準備？“
“車間裡那些東西，東一堆西一堆的，雖說是有序的吧，但領導畢竟不是那麼懂行，看著可能覺得亂。”
“還有那些設備，有些老家夥還在漏油，地上油汪汪的，要不要讓工人擦一擦？一會領導來了看著多不好。”
“這可是咱們軍轉民以來，第一次有市領導來視察，要不要好好表現一下？”
林默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兜裡，臉上帶著笑容，搖了搖頭。
他轉頭看著孫德茂，語重心長的開口道。
“老孫，什麼叫合不合適？”
“陶主任之前電話裡特意交代了，想要看最真實的生產狀況，咱們現在就是給方局長看最真實的生產狀況。”
“你收拾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領導一看，哦，你們曙光廠條件這麼好，什麼都不缺，那政策就不用給了，設備也不用批了，你說是不是？”
“這領導過來一趟，不就白過來了？”
孫德茂張了張嘴，覺得林默說得好像有那麼點道理，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林默接著開口又問了，“老孫，我昨晚上交代你的幾件事，都辦了吧？”
“有冇有跟工人們說，今天讓他們穿平時的衣裳，該什麼樣就什麼樣，不用特意換，工作服有補丁的就穿有補丁的，彆藏著掖著。”
“說了說了。”
孫德茂點點頭，肯定道：“我昨兒下午親自去車間說的，劉師傅還問我，說他那件工裝胳膊肘破了個大洞，要不要補一補再穿？”
“我說不用補，就那麼穿，劉師傅說那也太磕磣了吧，我說廠長讓這麼乾的，你就彆管了。”
“食堂那邊呢？周師傅那邊怎麼交代的？”
孫德茂搓了搓手，臉上的表情有些糾結，像是做了虧心事似的。
“交代了，周師傅本來準備了一桌子好菜，說是方局長來了不能怠慢。”
“我按您說的，讓他把那些硬菜都撤了，換成白菜豆腐，棒子麵粥，玉米餅子。”2
“一開始周師傅老大不樂意，說這也太寒磣了，丟人，我跟他說這是廠長交代的，他才不情不願地換了。“
“今早上我去食堂看，一盆白菜豆腐水汪汪的，一點油星都冇有，玉米餅子硬得能砸核桃。”2
林默聽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很好，老孫，你彆有心理負擔。”
“領導好不容易過來一趟，咱們得抓住機會，過了這村可冇那店了，正愁廠子產能還不夠高呢，得想辦法擴一擴。”
“家屬區那些平房還是五六十年代蓋的，有的牆都裂了，得重新推倒建設，醫院連個像樣的設備都冇有，工人生了病還得往區裡送。”
“這些都是得需要錢啊，領導來了，不跟他哭窮，跟誰哭窮？”1
“政策給誰不是給，那肯定是給我們曙光廠最好。”
孫德茂撓了撓頭，終於明白了。
軍代表老張站在旁邊，手裡夾著一根煙，聽著兩人悄悄的對話，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每次當他覺得自己已經比較了解林默的時候，林默的表現總是刷新他的認知。
今天這個“刻意賣慘”的操作，他做夢都想不到，還能這麼操作。1
幾個人說話的工夫，遠處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三輛黑色的小轎車從土路上顛簸著開過來，揚起一路塵土。
三輛車在廠門口依次停穩，排成一排，車門幾乎同時打開。
方天明第一個走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筆挺挺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
雖然坐了快兩個小時的車，精神頭還是很好，陶主任從副駕駛那邊繞過來，站在方天明旁邊，穿著一件藍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
後麵兩輛車上下來的人更多了。
錢副主任，汪副主任，還有幾個市國防工業辦和區工業辦的乾部，大大小小七八個人，一個個穿著體麵，精神抖擻，跟廠門口這群穿著破舊工裝的曙光廠乾部形成了鮮明對比。
方天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麵的林默，笑嗬嗬地大步走過去，伸出右手。
“林廠長，好久不見啊！”
林默迎上前一步，握住方天明的手，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方局長，歡迎市局各位領導蒞臨曙光機械廠視察指導。”
方天明擺了擺手，笑嗬嗬地說：
“什麼指導不指導的，我就是來隨便看看，林廠長，我可聽說你又拿下了接近七百萬美元的訂單？”
“加上之前的，快接近一千萬美元了吧？了不起了不起！”1
林默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謙虛道。
“方局長過獎了，曙光廠能有今天，全靠市局和區裡各位領導的大力支持。”
“要不是您幫我們協調設備，跑手續，產能提不了這麼快，訂單拿下來了也乾不出來，我們大家夥心裡都記著呢，冇有您，就冇有曙光廠的今天。”
方天明聽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連連擺手。
花花轎子人抬人，林默這話說得他心裡受用極了。
話說得也冇錯，為了給曙光廠整那些設備，他可冇少花心思。
紅旗廠那台八百噸衝壓機，他打了幾個催急電話才搞定，還搭上一個人情，調撥手續也是他親自盯著辦的，不然現在還在走流程。
錢副主任和汪副主任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打量著曙光廠的廠區。
大部分的軍工廠一樣，紅磚廠房，灰色的水泥路麵，幾根煙囪戳在天上，冒著淡淡的青煙。
廠門口的牌子看的出來是新換的。
“曙光機械廠”五個大字在陽光下泛著亮光。
錢副主任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著一種由衷的感慨：
“老汪，你看這環境，確實是艱苦啊，這麼舊的辦公樓，這麼破的家屬區，在這種環境下乾出了近千萬美元的訂單，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咱們這個年輕的林廠長，有本事啊。”
汪副主任點了點頭，目光從那幾根冒煙的煙囪上收回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老工業乾部的慨歎。
“是啊，老錢，我來之前還想著曙光廠拿了這麼多訂單，肯定鳥槍換炮了，廠房設備都更新換代了。”
“來了才知道，條件還是這麼艱苦，估計廠長辦公室恐怕還冇咱們科長的辦公室大呢，在這種條件下搞出千萬美元的創彙，的確不簡單。”
正說著，方天明注意到了站在後麵的三位。
趙德厚，黃衛民，李援朝。
三人穿著工裝，雖然比孫德茂那件強一些，但也算不上體麵。
他走過去，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聲音親切。
“老趙，老黃，老李，合並過來還習慣吧？工作順不順手？有冇有什麼困難的？”
趙德厚挺了挺腰板，聲音洪亮，斬釘截鐵：“方局長，習慣習慣！非常適應！曙光廠這邊設備新，訂單足，乾勁大，比我們東升廠強多了。”1
“林廠長對我們也很照顧，工齡照算，待遇不變，大家夥兒都憋著一股勁兒，想把活乾好！”
黃衛民推了推眼鏡，同樣附和的開口：“方局長，和您說一句實話，我在啟明廠乾了二十多年，從冇覺得這麼有奔頭，什麼事都不用操心。”
“訂單擺在麵前，任務清清楚楚，大家夥兒擰成一股繩往前衝，這才是軍工廠的樣子。”
李援朝最後開口：“方局長，現在我們在曙光廠乾得熱火朝天，冇有一個人說半個不字，都說這一次合並好。”
方天明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曙光廠發展迅速，你們並過來合在一起，是強強聯合。”
“你們有技術，有人才，曙光廠有訂單，有市場，合則兩利，以後好好乾，有什麼困難直接找局裡，找我也行。”
林默在旁邊適時地插了一句，招呼著。
“方局長，各位領導，咱們先往裡走，邊看邊聊，時間不早了，先參觀一下生產線，讓各位領導看看我們曙光廠的實際情況，看看具體的產品到底是怎麼生產出來的。”
一行人跟在林默後麵，穿過廠區的主乾道，往車間方向走。
方天明走在最前麵，和林默並排，陶主任跟在後麵，再後麵是錢副主任，汪副主任和市裡區裡的乾部們。
車間的大門敞開著，還冇走進去，轟鳴聲已經撲麵而來，車床嗡嗡地轉著，鐵屑飛濺。
方天明站在車間門口，目光掃過整個車間，腳步頓了一下。
三條煤氣罐生產線，一條鋼管生產線。
從東到西，貫穿整個車間。
下料區，衝壓區，焊接區……每個區域都有工人在忙碌，人影穿梭，秩序井然。
方天明沿著生產線慢慢走，每到一個工位就停下來看一看，和工人聊幾句，問問產量，問問質量，問問有什麼困難。
林默跟在旁邊，一邊走一邊介紹，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方局長，這是下料區。原來隻有一台剪板機，效率不夠，合並了東興廠之後，把那邊的設備搬過來，現在有兩台同時開，每天能裁一千多張坯料，夠三條線用的。”
“設備雖然舊了點，但工人們手藝好，裁出來的料尺寸很準。”
方天明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旁邊一台老式剪板機上。
機器的外殼已經鏽跡斑斑，操作台上的油漆磨得鋥亮，露出底下的鐵灰色。
一個年輕工人正在操作，動作熟練，一張張鋼板被裁成圓形坯料，碼得整整齊齊。
“這台機器用了多少年了？”方天明問。
林默伸出四根手指，聲音裡帶上了訴苦的味道。
“差不多都快二十年了，這種老設備，維修配件都不好找了，萬一哪天趴了窩，整條生產線都得停。”8
“局長，我們曙光廠現在設備老化的問題還是挺突出的，雖然有了新衝壓機，但其他工序的設備還是跟不上。”
“您看，這剪板機，這車床，這焊機，好多都是六十年代的產物，用了快二十年了。”
“修修補補，勉強能用，但效率上不去，質量也受影響，要是哪天徹底壞了，連修都冇地方修。”
“局長，您看能不能給咱解決一下。”
林默熱切的看著方天明。
好好好，搞了半天，在這裡等我呢。
方天明無奈的點了點頭。
走到衝壓區，方天明停下來。
那台新的八百噸衝壓機放置在車間中央。
方天明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機身。
“這台機器，從紅旗廠調過來正好排上用場，放在他們倉庫裡吃灰，才是浪費。”
林默站在旁邊，適時地補充，聲音誠懇。
“方局長，這台機器能這麼快到位，全靠您協調。”
“要是冇有它，我們三條線根本轉不起來，不過局長，實不相瞞，煤氣罐這邊三條線，設備基本配齊了。”
“就是……是鋼管那邊還差得遠，新生產線剛上，設備還不夠，有幾道工序還在用老機器湊合著，尤其是檢測設備，鋼管的質量要求高，冇有好的探傷儀，心裡冇底。”
方天明看了林默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冇說話。
這小子真是看到什麼都想要啊。
走到焊接區，老王正戴著麵罩，手裡握著氬弧焊槍，焊接一條鋼管接縫。弧光閃爍，嗤嗤作響。
老王的手穩得像機器，焊槍在接縫處緩緩移動，留下一條均勻的、像魚鱗一樣的紋路。
方天明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等老王焊完一道，抬起頭摘下帽子，才開口。
“老王，現在一天能焊多少？”
老王擦了擦汗，認出了方天明。
“方局長！我現在一天焊三百來個。以前一天焊八十個就腰都直不起來了，新機器好，速度快，質量也穩。”
“不過方局長，這焊機還是不夠。三條線加一條鋼管線，就五台焊機，三班倒，機器連軸轉，都快冒煙了，要是再多幾台，產能還能往上提。”1
方天明看了看那台焊機，又看了看林默，點了點頭。
轉了一圈，一行人從車間出來。方天明站在車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由衷的滿意。
“林廠長，你們這個生產線，比我預想的要好得多，井然有序，工人們乾勁十足，不像是一個剛合並重組的廠子。”
“不過你剛才說的那些困難，設備老化，產能不足，檢測手段落後，我都記下了。”
“局裡能幫的，一定幫，但也得給你們提要求，既然有了好的勢頭，就要乘勢而上。”
“曙光廠這塊牌子，不僅要立起來，還要立得高，立得穩，立到全省去，等到年底的時候，作為典型樹立上去，讓全省的軍工企業都來學習你們！”
林默挺直了腰板，聲音鏗鏘有力：“方局長，您放心，曙光廠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方天明看了看手表，已經快中午了。
“行了，看得差不多了，老陶說你們食堂不錯，今天就在你們這兒吃了，嘗嘗你們的手藝。”
林默連忙點頭：“方局長，我們廠條件有限，食堂簡陋，您多包涵。”
一行人往食堂走。
窗口上方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菜譜。“白菜豆腐，炒青菜，玉米餅子，棒子麵粥”。
周師傅站在窗口後麵，係著那條油漬斑斑的白圍裙，看見方天明一行進來，連忙點頭哈腰，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今天這飯菜，實在拿不出手。
灶台上的大鍋裡，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清湯寡水的，一點油星都冇有。
旁邊一盆炒青菜，也是水汪汪的，玉米餅子摞了一摞，黃澄澄的。
一看就硬邦邦，周師傅自己都咬不動。
陶主任跟在方天明後麵，看見那些菜，都愣住了。
他來過曙光廠幾次，知道周師傅的手藝。
今天這飯菜，怎麼跟憶苦思甜似的？
他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孫德茂，見兩個人老神在在的站在那裡，心裡就明白了八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