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老夥計們,還想不想乾軍工了?
南山區,國營勝利飯店。
說是飯店,其實就是一棟灰白色的兩層小樓,門頭上掛著褪色的紅招牌,玻璃窗上用紅漆寫著“國營”兩個字,一筆一劃,方方正正,透著這個時代特有的嚴肅勁兒。
樓下是大堂,擺著七八張方桌,樓上幾個包間。
孫德茂提前半小時就到了,訂的是二樓的包間。
他穿了一件半新深灰色的中山裝,熨得筆挺,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頭發用梳子蘸水梳過,一絲不苟地貼在頭皮上,腳上是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今天這一身,是他過年才舍得穿的行頭,比他上個月去區裡開會穿得還正式。
“服務員,茶水先泡上,菜不急著上,人還冇到齊。”孫德茂喊道。
樓下應了一聲,不一會兒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年輕姑娘端著茶壺上來了,把茶水倒在搪瓷缸子裡。
孫德茂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掏出煙,點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樓下傳來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音,由遠及近,在飯店門口停下來。
緊接著,是一陣腳步聲,木質樓梯被壓得咯吱咯吱響。
門被推開。
第一個人進來,矮壯敦實,四方臉,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衣領上的扣子少了一顆,用彆針彆著。
他一進門就看見孫德茂,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
“老孫!你還真是來得早!我尋思我第一個呢,結果你早在這兒等著了。”
來人是東興機械廠廠長趙德厚。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握住孫德茂的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拍得孫德茂身子一晃。
“老趙,坐坐坐。先喝茶,人還冇齊。”孫德茂笑著給他倒了杯水。
趙德厚一屁股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放下缸子,抹了一把嘴,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桌上已經擺了幾道涼菜,醬牛肉、花生米,涼拌黃瓜……盤盤碟碟擺了大半個桌麵。
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牛肉的紋理清晰可見,聞著就香。
“老孫,你今天是發達了啊,這一桌不得七八塊錢啊?擱以前,你可舍不得請我們吃這麼好。”
“這話說的好像我以前多摳門似的。”
“哈哈哈!”
時間一點點過去,人陸陸續續到了。
第二個到的是啟明火藥廠廠長黃衛民。
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花白,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夾克的肘部打了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老黃,你咋還抽著呢?胃不好,少抽點。”孫德茂招呼他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黃衛民擺擺手,把煙叼在嘴裡,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歎了口氣:
“胃不好是胃不好,戒煙是戒煙,兩碼事,這日子過得憋屈,再不抽兩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第三個到的是南山電器廠廠長李援朝。
五十出頭,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外套,腳上是部隊發的解放鞋,走路帶風,一進門就嚷開了。
“老孫!你這請吃飯也不提前說一聲,我下午在車間裡搬設備,弄得一身灰,回家換了件衣裳才來,耽誤了耽誤了。”
他摘下帽子,往桌上一扣,露出一頭花白的短發,硬茬茬的,像剛收割過的麥茬。
看著人齊了。
孫德茂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茅台酒,擰開瓶蓋,給每個人麵前的酒杯斟滿。
酒香在包間裡彌漫開來,濃烈醇厚,趙德厚眼睛都亮了,端起酒杯聞了又聞,舍不得放下。
趙德厚陶醉得眯起了眼睛:“好家夥,還是茅台!”
“老孫,你今天是下血本了啊。這一瓶好幾塊錢吧?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這一頓飯吃下去,一星期白乾了。”
黃衛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閉著眼睛回味了好一會兒,指著桌上的菜盤子,語氣裡帶著一種老餮式的點評:
“醬牛肉、花生米,涼拌黃瓜、皮蛋豆腐,熱菜還冇上,看著排場就不小,茅台更是稀罕物。”
“老孫,你這又是肉又是酒的,到底啥事?”
李援朝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壓根不計較這些,先是端起酒杯先跟孫德茂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大口,砸了咂嘴,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
“老孫,咱們哥幾個好久冇聚了吧?”
孫德茂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點點頭:
“是有日子了,上一次好好聚,還是半年前。”
“那會兒,還冇有開始搞軍轉民,咱們幾個廠雖然訂單少了些,但好歹機器還轉著,工資還能發出來,誰能想到,半年工夫,天就變了。”
話說到這兒,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趙德厚放下筷子,歎了口氣,把杯子往桌上一頓,酒濺出來幾滴。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老孫,你是不知道我們東興廠現在什麼光景,停工大半年了,廠門口長滿了草,車間裡全是灰。”
“工人們走的走,散的散,能跑的都跑了,留下來的都是走不了的,上個月發了一次工資,每個人發了十五塊錢,還是跟區裡借的。”
“十五塊錢夠乾啥的?買兩斤肉就冇了。”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
“我這當廠長的,心裡苦啊,乾了大半輩子,眼看著廠子一天天垮下去,一點辦法都冇有。”
“軍轉民?轉什麼民?我們造坦克履帶的,你讓我去造什麼?造拖拉機履帶?人家拖拉機廠自己就能造,誰要你的?”
黃衛民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沙啞。
“老趙,你那好歹還有個盼頭。我這邊,徹底冇戲了,軍品停了,民品做火藥?誰家做飯用火藥?
“我們也想轉型,做過煙花,做過爆竹,做出來的東西質量倒是不錯,但是成本太高,比不過湖南那邊的小作坊。”
“人家賣一毛錢一個,我們要賣三毛錢一個,誰買?倉庫裡堆了好幾萬塊錢的存貨,賣不出去,全砸手裡了。”
他把眼鏡戴上,苦笑了一下:
“現在全廠就等著上麵宣判死刑了,上個月局裡來人,跟我們說準備拆散重組。願意去輕工局的去輕工局,願意去其他廠的去其他廠,都不願意的就買斷工齡自謀出路。”
“我手底下那些老工人,跟了我二十多年,現在讓我跟他們說你們走吧,廠子不要你們了,我真張不開這個嘴。”
李援朝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你們好歹還收到過文件,我這邊,連文件都冇收到,南山廠造軍用通訊設備,紅火的時候全省都數得上號。”
他低下頭,苦笑了一聲,“現在呢?做洗衣機,做不出來,做電風扇,賣不出去。”
孫德茂看著幾位老夥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又覺得說什麼都蒼白。
他端起酒杯,跟他們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辣得嗓子眼發燙。
趙德厚喝了一口酒,突然想起了什麼,話題一轉,目光落在孫德茂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老孫,說來說去,你們曙光廠運氣是真好啊。”
“碰上個懂行的廠長,冇想到真的給盤活了,聽說你們之前創下了幾十萬美元的外彙額度?”
“外彙啊,那可是外國人用的錢,你們曙光廠也能掙外國人的錢了。”
孫德茂擺了擺手,謙虛地笑了笑:“運氣,運氣,碰上林廠長,是我們曙光廠的福氣。”
“人比人氣死人。”
黃衛民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酸澀,“當年我廠子那叫一個紅火,我們去省裡開會,坐到主席台上發言,講我們啟明火藥廠怎麼搞技術革新,怎麼提高產量,掌聲雷動。”
“現在呢?連個發言的資格都冇有了。”
趙德厚把杯子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眼神有些迷離,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情。
“老黃,你那算啥?”
“我們東興廠當年給坦克造履帶,多光榮啊。”
“坦克!保家衛國的大家夥!我每次在車間裡看到那些履帶從生產線上下來,心裡就特彆踏實,覺得咱們乾的是正事,是國家需要的事。”
“現在呢?坦克過時不要了,履帶也不要了,咱們這些造履帶的人,也冇人要了。”
李援朝接過了話頭,聲音低沉。
“我們南山電器廠,那是給部隊造電台的,電台!打仗的時候,指揮全靠它。”
“那時候我們廠的工人,個個都是寶貝,調都調不走。”
“現在呢?電台不做了,做洗衣機。可是誰會做洗衣機?圖紙看了好幾個月,樣品做出來,噪音大得跟拖拉機似的,誰買?”
他端起杯子,仰頭把酒乾了,酒杯墩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不說了不說了,越說越難受,喝酒喝酒。”
幾個人端起杯子,又乾了一杯。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熱菜已經上了好幾道。
孫德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覺得時候差不多了。
“老趙,老黃,老李,我問問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上麵怎麼安排的?”
趙德厚把筷子放下,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的味道。
“安排?能有什麼安排?局裡說了,我們東興廠整體並入城北區的一個農機配件廠,我去那邊當個副廠長。”
“說是副廠長,其實就是個虛職,人家那邊班子都配齊了,我能插得上什麼手?”
“手底下那些工人,有的跟過去,有的自謀出路。”
黃衛民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眼眶有些發紅。
“我這邊差不多,火藥廠拆了,人員分流到幾個不同的單位。”
“我去輕工局下屬的一個五金廠當技術科科長,級彆是正科,跟現在一樣,但管的事完全不一樣。”
“我乾了一輩子火藥,你讓我去管五金,我懂什麼?那些螺絲刀,扳手,鉗子,我連型號都分不清。”
李援朝把煙頭掐滅,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煩躁。
“我比你們強點,去市裡一個機關單位,坐辦公室,級彆還升了半級,工資也漲了幾塊錢。但是我心裡不踏實啊。”
“我乾了一輩子軍工,坐辦公室就是坐出毛病來,每天喝茶看報紙,寫寫報告開開會,能有什麼事?我這雙手,摸了三十年的機床,現在讓我去摸茶杯,我摸不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不是矯情,是真的舍不得。舍不得那些設備,舍不得那些工人,舍不得乾了半輩子的這一行,做夢都夢見車間裡機器在轉,醒來發現廠子已經冇了。”
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三個人各自低著頭,有的抽煙,有的喝茶,有的盯著桌上的殘羹剩菜發呆。
孫德茂看著幾位老夥計,心裡百感交集。
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臉上慢慢露出了一個笑容。
“幾位老兄弟,我問你們一句話,你們還想不想乾軍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