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本產品嚴禁用於其他用途!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默就醒了。
幾隻早起的麻雀在窗台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給寧靜的早晨增添了幾分生氣。
林默掀開被子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穿上外套,蹬上解放鞋,推開門下了樓。
宿舍樓後麵的操場上,空無一人。水泥地麵坑坑窪窪,幾株野草從裂縫裡鑽出來。
林默在操場上跑了幾圈,活動了一下筋骨。
做了幾個拉伸,又打了一套簡化太極拳,這是前世在軍工集團的時候,一個老領導教的,說是對腰椎好。
跑了二十分鐘,身體微微發熱,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林默停下來,用袖子擦了一把臉,沿著操場邊的小路慢慢走回宿舍樓,打了盆涼水,簡單洗漱了一下,對著桌上那麵巴掌大的小鏡子看了看自己。
二十四歲,正是乾事的年紀。
他笑了笑,拿起搪瓷缸子,推門去了食堂。
食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圍坐在幾張桌子前,邊吃邊聊。
“林廠長早!”
“廠長來了,這邊坐!”
幾個工人站起來打招呼,林默笑著擺擺手,端著搪瓷缸子走到窗口。
周師傅正站在大鍋後麵,手裡拿著一個大勺子,看見林默來了,連忙舀了一碗棒子麵粥,拿了兩個饅頭和一碟鹹菜,雙手端過來。
“林廠長,今天的粥熬得稠,多喝點。”周師傅笑嗬嗬地說。
林默接過碗,道了聲謝,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就著鹹菜喝粥。
吃完飯,他端著搪瓷缸子回了辦公室。
剛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財務科科長老周走了進來。
他五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手裡拿著一遝厚厚的表格。
“林廠長。”老周走到桌前,把那遝表格放在桌上,恭敬地推過來,“這是上個月的工資清單,您核實一下,如果冇有問題,我就安排發工資了。”
林默拿起那遝表格,翻開第一頁。
工資清單是用複寫紙手寫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很認真,看得出是老周花了不少功夫整理出來的。
上麵列著每個工人的姓名,職務,基本工資,補貼,扣除項,實發金額,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在這個電子設備還冇有普及的年代,這些都要靠手寫。
林默的目光從第一行掃過去,很快落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姓名林默,職務廠長,基本工資七十二元,加上各種補貼,糧貼,煤貼,山區津貼,總共八十七元五角。
這個數字,在當時的曙光機械廠,已經是最高的一檔了。
八十年代初期,東大的工資體係是典型的“低工資,多補貼”模式。
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大多在三四十元左右,副廠長,車間主任一級的在五六十元,廠長,總工程師在七八十元。
技術骨乾的工資可以高一些,比如劉師傅那樣的八級鉗工,加上各種津貼,能拿到六十多。
但不管工資多少,真正能買到的東西並不多。
物資匱乏,大部分生活必需品都要憑票供應。
糧票,布票,肉票……買什麼都得票。
有錢冇票,照樣買不到東西。
曙光機械廠地處山溝,工人們的生活更加艱難。
工資本來就低,還經常發不出來,一家老小全靠這點錢過日子。
半年冇發工資,很多人家已經揭不開鍋了,靠著從老家帶回來的鹹菜,紅薯度日。
林默看了幾頁,把清單合上,拿起桌上的鋼筆,乾脆利落地在審批欄簽了字。
“老周,工資的事,儘快發下去。”他把清單推回去,語氣很果斷,冇有任何猶豫,“大家都等著米下鍋呢,彆拖。”
“還有就是票,咱們雖然已經軍轉民了,但是國家的補貼還在,儘量多發一點票下去,讓大家能買到東西。”
老周接過清單,臉上的表情激動起來,眼眶都有些泛紅。
“林廠長,您放心,我下午就安排發。”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半年了,大家夥兒盼這一天盼了半年了。”
林默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也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了想,說了一句讓老周意想不到的話。
“對了,老周,在原來的基礎上,給大家加半個月的工資,就當是這段時間加班加點的補貼和獎金了。”
“林廠長,您……您說的是真的?”老周有些驚訝。
現在大環境不好,各地都在軍轉民。
發工資就算是不錯了,還多發半個月工資?
林默點了點頭,肯定道:“真的,廠裡現在賬上有錢了,雖然不能一下子把欠薪全部補上,但多給半個月還是可以的,大家辛苦了這麼久,不能讓他們白乾。”
老周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工資清單,又抬頭看了看林默:“林廠長,我替大家謝謝您。”
林默擺了擺手,“是大家夥兒自己掙出來的,去吧,儘快發下去,讓大家都高興高興。”
老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清單緊緊抱在懷裡,轉身往外走。
林默看著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工資發下去,工人們的心就穩了。人心穩了,活就好乾了。
現在的困難是一時的,前途是光明的。
他放下缸子,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兩個號碼。
“老孫嗎?來我辦公室一趟。”
然後又補充一句:“叫老陳也來。”
十分鐘後,孫德茂和老陳一前一後走進了辦公室。
“廠長,什麼事?”孫德茂坐下來,照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
老陳坐在旁邊,把手套摘下來,疊好,放在桌上,等著林默開口。
林默冇有說話,從抽屜裡抽出一卷圖紙,鋪在桌上。
圖紙不小,攤開來占了大半張桌麵,上麵畫著一根細長的圓筒,旁邊密密麻麻標注著尺寸,材質公差,工藝要求。
每一根線條都用尺子比過,每一個數字都寫得端端正正。
看到圖紙,老陳的眼睛亮了。
“廠長,這是新產品圖紙?”說著,他連忙湊過來,把圖紙拉到自己麵前,仔細地看了起來。
孫德茂也湊了過來,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
老陳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的翻。
圖紙上畫的是一根鋼管。
外徑有好幾種規格,從三十多毫米到一百八十毫米不等。
長度統一是一米二,壁厚根據口徑不同有所變化,從三毫米到十幾毫米都有。
材質標注的是高強度無縫鋼管,要求冇有夾渣,冇有裂紋、冇有氣孔,外表麵光滑,內壁還要加工出一種螺旋形的溝槽。
前麵幾頁是總圖和尺寸表,後麵幾頁是技術要求和工藝說明。
最後一張圖上還畫了幾個配件,一個簡單的底座,一個擊發機構的預留接口,還有一個可以拆卸的瞄準裝置。
老陳把圖紙放下,摘下老花鏡,臉上的表情寫滿了古怪。
孫德茂把圖紙接過去,翻了幾頁,也是一臉便秘的表情,眉毛同樣擰成了一個川字。
“廠長,這就是普通的鋼管?”
孫德茂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咱們的新產品就是這個?”
林默靠在椅背上,冇有說話。
老陳接過話頭,指著圖紙上的一行標注,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解。
“林廠長,這個材質要求,無縫鋼管,高強度,還要探傷檢測,不能有任何缺陷。”
“真要說起來,這種鋼管的成本可不低啊,咱們做一個煤氣罐的成本才十一塊錢,彆看咱們這個鋼管小,但是光材料費就得四五塊。”
“再加加工費,人工費,成本至少七八塊往上,這玩意兒,能賣得出去嗎?”
林默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讓兩個人更加困惑的話。
“老陳,你不懂,現在中東那邊戰亂頻繁,到處都在搞戰後重建,基建需求非常大。”
“鋼管作為基礎物資,那是剛需。尤其是高強度,高精度的無縫鋼管,他們那邊自己生產不了,全靠進口。咱們這個東西,正好填補市場空白。”
聽著林默的解釋,老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拿起圖紙,翻到內壁膛線那一頁,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
最後他還是冇忍住。
“林廠長,咱們要求這麼高的材質我勉強能理解,咱們是軍工廠,什麼東西都追求最好,這個我認。”
“可這個內部刻線是什麼意思?什麼鋼管的內壁還要刻線的?我搞了半輩子機械加工,從冇聽說過這種要求。”
林默接過圖紙,用手指著那一圈圈螺旋形的線條,語氣不疾不徐,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老陳,這是特殊設計,在鋼管內壁加工出這種螺旋形的溝槽,能夠增加鋼管的結構強度,提高抗壓能力。”
“尤其是在高壓環境下使用時,這種帶膛線的鋼管,穩定性比普通鋼管高出好幾倍,咱們做的是高端產品,要賣就賣最好的。”
“這樣才能賣出高價商品。”
老陳聽了,推了推眼鏡,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他冇做過這種鋼管,確實冇見過這種設計。
但林默說得頭頭是道,他又不太確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學問在裡麵。
孫德茂在旁邊翻著圖紙,翻到尺寸參數那一頁,眉頭又皺了起來。
“廠長,還有一個問題。”
他把圖紙舉起來,指著上麵那一串數字。
“鋼管的尺寸怎麼這麼多?從三十多毫米到一百八十毫米,什麼規格都有。”
“普通的建築鋼管,尺寸都是標準的,咱們搞這麼多種類乾什麼?”
他頓了頓,又往下翻了一頁,指著上麵一行標注。
“你看這個,三十二毫米,這個是口徑吧?”
“還有這個,六十毫米,八十五毫米,一百毫米,一百二十毫米,一百五十五毫米,一百八十毫米……”
他一字一頓地念出來,念到最後臉色更加古怪了,“這怎麼看怎麼像……”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個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三十二毫米,七十六毫米,八十五毫米,一百毫米。
這些數字,稍微懂點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分彆對應著不同口徑的槍炮。手槍,步槍,機槍,迫擊炮、無後坐力炮,用的就是這些口徑。
聽著這麼說,老陳也反應過來,看著那一串數字,臉上的表情從古怪變成了哭笑不得。
“林廠長,這些尺寸……你是不是照著哪本軍事手冊抄的?”老陳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試探。
林默麵不改色,慢悠悠的解釋起來。
“老陳,老孫,你們想多了。國外的建築標準和咱們不一樣,他們那邊建築用鋼管的尺寸五花八門,什麼規格都有。”
“我們要想打開國際市場,就得適應人家的需求,他們需要什麼尺寸,我們就做什麼尺寸,這就是市場導向。”
他放下缸子,聲音拔高了一點,像是在做科普一樣。
“你們想想,浙江那些做煤氣罐的,為什麼能便宜?因為他們的產品是標準化的,彆人做什麼他們做什麼,不需要動腦子。”
“咱們要賣高價,就不能跟他們一樣。咱們要做的是定製化,高端化,差異化。”
“客戶需要什麼,咱們就生產什麼,這樣才能建立壁壘,牢牢的把握市場,讓彆人追不上。”
一番話,說得孫德茂和老陳一愣一愣的。
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臉上一副聽不懂,但覺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孫德茂把圖紙放下,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後憋出來一句:
“廠長,咱們這生產的真的是鋼管?我瞅著怎麼越看越不對勁呢?”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樸實的疑惑。
林默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想笑又忍住了。
孫德茂是老軍工,乾了快三十年,什麼產品冇見過?
這種帶膛線的“鋼管”,他就算冇見過,也能憑直覺感覺到不對勁。
但有些事情,不能說得太明白。
林默站起來,走到孫德茂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眼神裡卻帶著一絲笑意。
“老孫,還是那句話,你想多了,在國外,和咱們國內的情況不一樣,他們的建築標準,施工工藝,安全規範,都跟咱們不同。”
“我們得與時俱進,想要把東西賣出去,就得跟進他們的市場,他們那邊就愛這麼用,咱們就配合著生產。”
孫德茂張了張嘴,想說國外建築用鋼管哪有帶膛線的,但看了看林默那雙篤定的眼睛,又把話收了回去。
行吧,廠長說是就是吧。
反正上一次煤氣罐,他也覺得不靠譜,結果賣了三百美元一個。
這一次雖然更離譜,但萬一又能賣出去呢?
能賣出去,搞到外彙就好!
其他的都是小問題。
老陳站在旁邊,又把圖紙仔細看了一遍。
“行,林廠長,你說乾,咱們就乾。”
老陳把圖紙卷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技術人員的務實,“我這就回去安排技術員,按照圖紙製作樣品,爭取兩天之內把樣品做出來。”
“好。”林默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信任,“老陳,我等著你的好消息,樣品出來之後,我親自檢驗。”
老陳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又問了一句。
“對了,廠長,這個鋼管的膛線,加工難度不小,咱們現有的鏜床,精度夠不夠做這個?”
林默想了想,走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圖,遞給老陳。
“先用鏜床加工內孔,保證尺寸和光潔度,膛線部分,可以手工拉製,咱們廠有經驗,幾個老師傅應該能搞定。”
老陳看了看簡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林默嘴角露出笑容。
相信這些東西,用不了多久,就會在中東戰場上大放異彩。
不,說錯了,應該是打開中東市場!
至於怎麼解釋。
林默拿起筆,在簡易說明書上寫上著:
“本產品為建築用無縫鋼管,內壁刻槽為特殊防滑設計,僅用於民用建築領域,嚴禁用於其他用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