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抓緊一切時間,擴大生產!
會議結束後,其他人陸續離開會議室,孫德茂也站起來,正準備往外走,林默叫住了他。
“老孫,你留一下。”
孫德茂回過頭,把剛邁出去的腳收回來,重新坐回椅子上。
林默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這個頭發已經白了一半的老軍工。
孫德茂,五十二歲,在曙光機械廠乾了將近三十年。
從普通工人乾起,當過班組長、車間主任,生產副廠長,三個月年前老廠長退休,他代理廠長,本來以為能順理成章地接任。
結果上麵一紙調令,把他變成了副廠長,把林默這個清華畢業的年輕人空降過來當了廠長。
林默知道,這事擱誰心裡都不好受。
“老孫。”林默開口,“剛才會上多謝你了。”
孫德茂愣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著林默:“謝我什麼?”
“工資的事。”林默說,道:“我知道,這個事不好辦。工人們半年冇發工資,眼巴巴地等著。”
“我說隻發一個月,剩下的錢全部投入生產,換誰誰都有想法,你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把大家的嘴堵住了,要不是你,這個事冇那麼容易過去。”
“林廠長,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孫德茂聲音有些沙啞,“你剛來的時候,我是有意見的。”
林默冇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這個廠,我乾了快三十年。從挖地基那天起,我就在。”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我都清楚,老廠長退休的時候,在大會上說,德茂啊,廠子就交給你了,我以為我能把這個攤子撐起來。”
他彈了彈煙灰。
“結果上麵一紙調令,把你派來了,清華畢業的,年輕,有學曆,有理論。”
“我呢?初中冇畢業,大老粗一個,除了會乾活,什麼都不會。我當時就想上麵這是不信任我,嫌我老了,嫌我冇文化。”
林默想說點什麼,孫德茂擺了擺手。
“你彆急著說話,讓我說完。”
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你來了之後,按照上麵的政策,搞什麼軍轉民,搞什麼煤氣罐,說實話,一開始我當時覺得你是在瞎折騰。”
“軍轉民?轉了三個月了,轉出什麼名堂了?洗衣機做不了,電風扇做不了,自行車做不了,最後搞出來一堆煤氣罐,堆在倉庫裡吃灰。”
林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冇出聲。
孫德茂把煙頭在搪瓷缸子裡摁滅,抬起頭看著林默,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可是你後來的表現,讓我刮目相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你去鵬城,三天,拿回來二十套訂單,六百千美元。”
“緊接著又是一千套,三十萬美元,我老孫在這個廠乾了快三十年,從來冇見過這樣的速度。”
他的聲音有些激動,但很快又壓了下來。
“林廠長,我跟你說實話。我現在隻能慶幸,慶幸上麵把你派來了,慶幸你掛職到我們廠。”
“要不然,曙光機械廠這會兒已經拆散了。我孫德茂,就是那個把廠子帶進墳墓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好一會兒,眼睛盯著桌上的搪瓷缸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默看著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是一個把一輩子都獻給曙光廠的人。
青春,汗水,熱血,全部澆灌在這片山溝裡。
他不在乎自己當不當廠長,他在乎的是這個廠能不能活下去。
“老孫。”林默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少有的敬重,“曙光廠能活過來,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你在家裡盯著生產,把二十個罐子按時發出去,這才有了後麵的訂單。冇有你,我在廣州簽了合同也發不了貨。”
孫德茂抬起頭,看著林默,眼眶有點紅。
“行了行了,不說這些了。”他擺了擺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林廠長,你叫我留下來,不光是為了說這些吧?”
林默也笑了,點了點頭。
“對,有幾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離桌子更近一些,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翻到剛才開會時記的那幾頁。
“第一件事,國防辦,咱們軍轉民成功,是不是得去局裡報備一下?把那個掛名的狀態消掉?”
孫德茂眼睛一亮,拍了拍桌子:“對對對,你不說我都忘了。咱們現在是軍轉民試點企業,名義上還在國防工辦的名單裡,但實際上是掛名的。”
“上麵給的政策是。三個月內拿不出產品,直接拆散;拿出產品,找到銷路,就正式轉為地方企業,享受民品生產的各項政策。”
“林廠長,你這個提醒很及時。咱們現在訂單有了,定金到了,外彙創了,得趕緊去局裡把手續辦了。”
“要不然,那個掛名的狀態還在,上麵還以為咱們快倒閉了呢。”
林默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下午我就去一趟,把情況彙報一下。順便問問政策,要要設備。”
“要設備?”孫德茂愣了一下。
“對。”林默翻開筆記本,“剛才會上老王說的那些,衝壓機,鏜床、焊機、探傷儀,哪樣不要錢?”
“咱們賬上現在有二十多萬,聽起來不少,但真要買設備,這點錢根本不夠,我得去局裡問問,有冇有什麼扶持政策,能不能申請一些專項資金,或者低息貸款。”
孫德茂吸了一口煙,想了想,讚同道:“這個路子對,局裡那邊,我跟他們經常打交道,人還算好說話。”
“不過林廠長,你得有個心理準備,要錢要設備的人多了,人家不一定給。”
“我知道。”林默說著。“所以我不光去要,我還去證明咱們曙光廠有這個能力,有這個潛力,值得上麵扶持。三十萬美元的外彙訂單,就是最好的證明。”
孫德茂看著林默,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
這個年輕人,不光會拉訂單,還會算後賬,一步接一步,一環扣一環,腦子裡裝著一整盤棋。
“行,下午我陪你去?”孫德茂問。
“不用。你在家裡盯著生產,我一個人去就行。”
林默看著孫德茂,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老孫,還有一件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你說。”
林默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關於資金的使用,我想把賬上所有的錢,全部投入到擴大再生產中去,不光那九萬美元的定金,包括後續的尾款,一分不留,全部砸進去。”
孫德茂的煙停在嘴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全部砸進去?”他重複了一遍,“林廠長,你的意思是工資隻發一個月,剩下的錢全部用來買設備,買材料,搞生產?”
“對。”
“一分不留?”
“一分不留!”
孫德茂沉默了好一會兒。臉上冇有剛才那種輕鬆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的思索。
“林廠長,我理解你的想法,擴大再生產,把產能提上去,把市場占下來,這個方向是對的。”
“但是是不是太急了?”
林默看著他,冇有說話。
“你看啊。”孫德茂掰著手指頭算,“咱們現在有一千套訂單,三十萬美元,再加上後續的五百套,十五萬美元。加起來四十五萬美元。”
“這個數字,放在整個川渝市的軍工係統裡,都算得上頭幾號了。”
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繼續說:“咱們現在這個規模,一年乾個一千多套,產值一百多萬,工人們的工資能發下來,獎金能發下來,設備慢慢更新,日子一天一天好起來。”
“這不挺好的嗎?為什麼非要一下子把所有的錢都砸進去?”
“風險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也不用這麼著急的吧。”
林默聽完,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老孫,我問你一個問題。”他把缸子放下,看著孫德茂。“你覺得,咱們那個煤氣罐,能賣三百美元一個,是什麼原因?”
孫德茂想了想,說:“你找對了市場,找對了買家。”
“對,但這隻是原因之一。”林默豎起一根手指,“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目前隻有咱們在做這個東西,冇有任何的市場競爭。”
孫德茂愣了一下。
“老孫,你想想,咱們這個煤氣罐,技術含量很高嗎?”
“其實並不是。”林默自顧自搖搖頭
“壁厚增加,雙麵焊接,內部支撐,梯形螺紋接口,這些東西,劉師傅一看就懂,老王一上手就會。”
“其他那些小作坊,給他們一張圖紙,他們其實也能造出來。”
“我們的產品門檻並不高,隻不過大家都冇有想到而已。”
林默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之所以現在隻有咱們在賣,是因為彆人還冇反應過來。”
孫德茂的煙又停在嘴邊了。
林默一字一頓地說,“所以咱們現在最大的優勢,不是技術,不是質量,而是時間,比彆人早一步的時間。”
“這個時間窗口不會太長,可能是三個月,可能是半年,最多不超過一年。等彆人反應過來,咱們的價格就得從三百美元掉到三十美元,甚至更低。”
他轉過身,看著孫德茂。
“所以,我必須急,必須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產能拉上去,把市場占下來,把品牌立起來。”
“等彆人想進來的時候,發現市場已經被咱們占了,客戶已經被咱們鎖定了,他們隻能喝湯,咱們吃肉。”
“借這個機會,一舉給廠子積累足夠的資金,為後續的發展做準備。”
孫德茂手裡的煙燒到了過濾嘴,燙了一下手指,他才回過神來,連忙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林廠長,你的意思是咱們不是在跟時間賽跑,是在跟那些還冇入場的競爭者賽跑?”
“對。”林默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現在隻有咱們一家,三百美元一個,客戶搶著要,等其他家進來了,三十美元一個,客戶還要挑三揀四。”
“你說,咱們是趁著現在能賺三百的時候拚命賺,還是等著以後賺三十?”
孫德茂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大得窗玻璃都震了一下。
“當然是現在賺三百!”
“那就對了。”
林默笑道:“所以工資隻發一個月,剩下的錢全部砸進去,設備要換,生產線要擴,產能要提,能多快就多快,能多猛就多猛。”
孫德茂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林廠長,我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咱們現在是跑在最前麵的,所以要把步子邁到最大,讓後麵的人追不上。”
“對,就是這個理。”
“林廠長,我之前說你年輕,有學曆,有理論,現在我還要加一句有膽量,有魄力。”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默。
“行,既然這樣,咱們就甩開膀子大步乾!你拉訂單,我抓生產,咱們幾個老家夥,加上你,我就不信乾不過浙江那些小作坊!”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洪亮,像是在做戰前動員。
“林廠長,你說吧,下一步怎麼乾?我老孫聽你的!”
林默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眼睛發亮的老軍工,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第一步,下午我去市國防辦,彙報工作,爭取政策,申請設備。”
“第二步,你回去之後,把全廠的人再動員一遍,告訴他們曙光廠不是要活下來,是要活得好,要活得比誰都好。”
“工資的事,讓他們放心,隻是晚發幾個月,不是不發,等後續訂單到了,一分不少全補上。”
“第三步,設備的事,我這邊想辦法,能申請的就申請,能貸款的就貸款,實在不行,咱們自己攢錢買。”
“總之,三個月之內,我要看到新的衝壓機,新的鏜床,新的焊機。”
孫德茂在筆記本上一一記下,抬起頭:“還有呢?”
林默想了想,“還有人才,咱們需要年輕人,需要大量的年輕人。”
“劉師傅,老王他們手藝冇得說,但年紀大了,不能一直這麼拚,得想辦法從技校,中專招一批年輕人進來,讓老師傅帶徒弟,把手藝傳下去。”
孫德茂點了點頭:“這個我早就想了,等賬上錢寬裕了,我就去跑。”
“還有一件事。”林默看著孫德茂,語氣變得鄭重起來,“老孫,你是廠裡的老人,威望高,說話有人聽,以後我在外麵跑訂單,家裡的事就全靠你了。”
孫德茂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笑嗬嗬地說:“林廠長,你這話說的,好像我要走了一樣,你放心,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乾幾年。”
“你在外麵衝鋒陷陣,我在家裡守好大本營,咱倆配合,天衣無縫。”
林默笑了,伸出手。
孫德茂愣了一下,然後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