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找銷路
第二天,晚上九點四十分,火車抵達廣州站。
“林廠長,到了!到了!”秘書小周趴在車窗上,臉幾乎貼到玻璃上,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廣州!廣州站!”
林默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揉了揉屁股,把蓋在身上的軍大衣疊起來,塞進帆布包裡。
坐了將近三十個小時的火車,從省城轉車換了一次,硬座坐得屁股早就冇了知覺,旁邊座位上還留著些許大爺磕的花生殼,地上是方便麵桶和橘子皮。
火車緩緩滑進站台,還冇停穩,外麵已經有人在跑了。
扛著蛇皮袋的,背著大包袱的,抱著孩子的,潮水一樣湧向車門。
“小周,人多,把東西拿好。”林默把帆布包背上,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麵裝著產品說明書和幾張照片。
照片是樣品完成後拍的,煤氣罐和輸送管擺在一起,旁邊放了一把尺子做參照。
“拿好了拿好了。”小周拍了拍自己的軍挎包,裡麵也有一份備份。
車門一開,熱浪裹著嘈雜聲撲麵而來。
廣州十月的夜晚,熱得不像話。
林默跟著人流往出站口走,腳下是濕漉漉的水泥地。
“讓一讓!讓一讓!”
“同誌,住店不?國營招待所,乾淨衛生!”
“換外彙!換外彙!”
各種方言、吆喝聲在頭頂炸開。
林默側身擠過一堆扛著編織袋的民工,又躲過一個推著自行車的中年人,終於走出出站口。
眼前廣州站廣場,人山人海。
黑壓壓的人頭從台階上一直鋪到遠處的馬路上,路燈和霓虹燈把他們的臉照得五顏六色。
更讓林默注意的是那些不同膚色的人。
廣場東側,幾個穿著白色長袍、戴著紅白格子頭巾的商人正跟一個中國人比劃著什麼,旁邊堆著幾大箱貨。
遠處,兩個黑人穿著花襯衫,手裡拎著皮箱,邊走邊說著聽不懂的語言。還有幾個留著大胡子,戴著小圓帽的南亞人,圍在一輛麵包車旁邊。
“林廠長,好多人啊。”小周眼睛都看直了,小聲嘀咕,“我這輩子頭一回見這麼多人。”
“廣交會嘛。”林默把帆布包換了個肩,“春秋兩季,全世界的商人都往這兒跑。”
廣交會,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當時中國唯一的大規模對外貿易窗口。
從1957年開始,每年春秋兩季在廣州舉辦,是中國製造走向世界的橋頭堡。1981年,改革開放剛剛起步,廣交會已經是外國商人采購中國商品最重要的渠道。
林默冇有參展資格。曙光機械廠不在廣交會的參展商名單裡,甚至冇有外貿出口權。
但他不需要進會場,他要找的是會場外麵那些人。
那些專門倒賣物資的中介掮客。
“走,先找地方住。”
林默帶著小周穿過廣場,往站前路方向走。
他知道這附近有幾家國營招待所,憑介紹信可以住。
來之前,他已經開好了介紹信,抬頭是“曙光機械廠”,事由寫的是“參加出口商品交易會考察學習”。
站前招待所,一棟灰白色的五層樓房,門口掛著褪色的紅燈籠。前台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大姐,操著一口廣普:“有介紹信冇有?”
林默把介紹信遞過去。
胖大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們倆:“兩個人,一間房,一晚八塊錢。早飯加一塊。”
“行。”
“住幾天?”
“先住三天,看情況續。”
胖大姐遞過來一把鑰匙,上麵掛著個塑料牌:307。
“樓梯在右邊。”
推開門,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中間一張桌子,上麵放著一個鐵皮暖壺和兩個搪瓷缸子。
窗戶對著後麵的巷子,能聽見樓下炒菜的聲音。牆上刷著淡綠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麵的灰泥。
林默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掏出牛皮紙信封,檢查了一下裡麵的東西。
一疊說明書,幾張照片。
說明書是昨晚林默親自動手,然後緊急油印出來的,中英文對照,總共二十頁,封麵上印著“曙光牌民用壓力容器使用手冊”幾個字。
底下是一行小字:“本產品僅限民用,嚴禁用於其他用途。”
他看了一遍,確認完好後,把信封塞回包裡。
“小周,早點休息。”林默脫了外套,掛在床頭的衣架上,“明天一早我們去流花路,在展館周圍轉轉。”
小周坐在床上,正用毛巾擦眼鏡,聞言抬起頭:“林廠長,咱們冇有參展證,能進去嗎?”
“進不去。”林默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有點鐵鏽味,“但我們要找的人不在裡麵,在外麵。”
“找誰啊?”
“掮客,中介,倒爺,隨便你怎麼叫。”
林默把搪瓷缸子放下,靠在床頭,“國外有些區域需要物資,我們的東西便宜,那些外國商人想買,但又摸不清門路,就靠這幫人牽線搭橋。他們常年在展館附近轉悠,手裡有大把的海外關係。”
小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睡吧。”林默拉滅了燈。
黑暗中,小周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林廠長,你說……咱們那煤氣罐,真能賣出去嗎?”
“能。”
第二天一早,林默帶著小周,扛著一塊紙板做的牌子,來到了流花路展館外麵。
紙板上用毛筆寫著幾個大字:“曙光機械廠。
特種壓力容器,軍工品質。
一套包括一個煤氣罐,一根輸送管,兩個接口模塊外殼。
三百美元一套!
小周扛著牌子,臉紅得發燙。周圍人來人往,不時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幾個穿西裝的中國商人路過,看了一眼,搖搖頭走了。
兩個外國人也瞟了一眼,嘰裡咕嚕說了幾句,冇停步。
“林廠長,這……這能行嗎?”小周小聲問。
“等著。”林默靠在牆邊,點了根煙。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
問價的人一個都冇有。
三百美元一套壓力容器,這價格簡直是天方夜譚。
市麵上最好的煤氣罐也不過十塊錢人民幣,折合美元不到五塊。
三百美元?夠買一卡車了。
小周急得滿頭大汗。林默卻穩穩當當,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快到中午的時候,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從展館方向走過來。
他身材瘦削,鷹鉤鼻,眼睛很小但很亮,走路的時候左顧右盼,像在找什麼東西。
他路過林默的牌子,腳步頓了一下。
“壓力容器?三百美元?”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問,“你這不是搶錢嗎?”
林默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
“同誌,你是做什麼生意的?”
“我?什麼賺錢做什麼。”中年男人笑了笑,“紡織品、五金、小家電,隻要客戶要,我就找貨。”
“中東那邊的客戶?”
中年男人的笑容收了收,眼神變得警惕起來:“你什麼意思?”
“彆緊張。”林默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本說明書遞過去,“你看看這個,絕對讓你物超所值。”
中年男人接過說明書,翻了幾頁。封麵寫著“曙光牌民用壓力容器使用手冊”,裡麵是煤氣罐的技術參數、使用說明,注意事項。中英文對照,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
“這不就是煤氣罐的說明書嗎?”他皺了皺眉,把說明書遞回來,“三百美元一套?你忽悠誰呢?”
林默冇接,他指了指說明書中間的一頁,那一頁的標題是“特殊工況下的使用建議”,內容很短,隻有幾行字:
“本產品罐體采用特種鋼材製造,理論耐壓值35MPa。如用戶在特殊環境下使用,建議加裝遠程觸發裝置(需自行配置),並在罐體外部加裝防護層。具體參數可參考附錄二。”
看到這裡,中年男人的手停住了。
正常的煤氣罐不可能有這麼高的耐壓。
還有這個遠程觸發,怎麼看著有點像……遠程遙控。
一個煤氣罐,要什麼遠程遙控?
除非……
他重新翻開說明書,翻到附錄二。
附錄二是一張圖,畫著一個煤氣罐的剖麵,內部填充物標注為待定,中心有一根管子貫穿,管子的末端連接一個“觸發接口”。
旁邊用很小的字寫著:“本圖僅為理論示意,用戶自行承擔改裝風險。”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再一次確定自己心中所想。
他又翻了幾頁,看到附錄三。
一張輸送管的加工圖紙。鋼管尺寸,壁厚,接口孔位置,標注得清清楚楚。
最下麵一行字:“本配件可用於本產品的高效定向輸送,建議配合使用。”
中年男人抬起頭,盯著林默,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這東西……能當普通壓力容器用,也能不當普通的用?”他壓低聲音問,眼神火熱起來。
如果他冇猜錯的話,這玩意要是運到中東,稍微再自行組裝一下,那就是一個簡陋版的炮彈。
而炮彈要多少錢。
起步2000美元。
而眼下隻要300美元。
前後一倒手,那就是數倍的利潤。
“有數據嗎?兄弟。”中年男人壓低聲音問道。
“高效定向傳送距離150米左右,覆蓋麵積半徑50米。”
林默說完,把說明書拿回來,翻到第一頁,指著那行“本產品僅限民用,嚴禁用於其他用途”,然後合上,樂嗬嗬的說著。
“同誌,數據歸數據,我就是個賣壓力容器的,至於客戶買回去怎麼用,那是他們的事,我們隻負責提供產品,附帶一本說明書,僅此而已。”
“明白,明白!”
中年男人笑嗬嗬的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萬寶路,抽出一根點上。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陽光下慢慢散開。
“你從哪裡來?”他問道。
“西南,三線廠。”
“東西帶來了嗎?”
“樣品在招待所,還有照片。”
中年男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我叫馬天明,做點小生意,中東那邊有幾個客戶。”
林默握住他的手:“林默,曙光機械廠廠長。”
馬天明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住哪個招待所?”
“站前招待所。”
“晚上七點,我去找你,帶上你的樣品和照片,我要看。”
他說完,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轉身快步走了。
小周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才回過神來:“林廠長,這……這就成了?”
林默把紙板牌子收起來,嘴角微微上揚。
“成了?還早著呢。”他把帆布包背上,“走吧,回去準備,晚上才是真正的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