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不會因為朝代更替而停下,城市也不會因為某一代人的離去而消失。
徐妙雲的目光順著河麵緩緩移動,似乎想從這片波光中找到六百多年前的影子。
她仿佛看見了記憶中的秦淮河。
那時的河岸冇有如此明亮的燈光,也冇有高樓與現代化的道路。
往來河麵的是一艘艘真正的畫舫,岸邊行走的百姓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袍,偶爾還能聽見小販的叫賣聲,以及從酒樓和歌坊中傳出的絲竹之聲。
那是她年少時見過的金陵。
也是她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隻是那些熟悉的人,那些熟悉的聲音,如今早已消失在漫長的歲月之中。
即便是腳下的土地,也不知被後人翻修、鋪設了多少次。
河水還是那條河水,可水中倒映的燈火,已經不是當年的燈火;
站在岸邊的人,也不再是當年的人。
徐妙雲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麼。
是懷念?
是感慨?
還是一種麵對歲月無情流逝時,無法言明的惆悵?
她隻是望著河麵,任由晚風輕輕吹拂著耳邊的發絲。
李長青站在她身邊,同樣冇有出聲。
他冇有催促,也冇有開口安慰。
這種時候,任何言語似乎都顯得多餘。
他知道,徐妙雲眼前看到的,並不隻是一條秦淮河。
對於他來說,這確實是第一次來到金陵,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秦淮河。
但無論金陵還是秦淮河,在他的眼中,終究隻是一個值得遊覽的地方。
他可以欣賞兩岸的燈火,可以乘坐畫舫遊河,可以拍照留念,也可以將這裡當作人生中一次難得的旅行。
可徐妙雲不一樣。
這片土地曾經是她的家鄉。
這裡有她童年生活過的街道,有她曾經見過的人,也有她人生最初的記憶。
更重要的是,這座金陵,曾經屬於她所熟悉的大明。
那是她朝思暮想,無論如何都想親自來看一眼的地方。
可是如今,她確實來到了金陵,卻不是她熟悉的那個金陵。
正確的人,正確的地方,卻不是正確的時間。
這種感覺,恐怕冇有人能夠真正體會。
即便是李長青,也隻能站在她身旁,儘可能給予她一份安靜的陪伴。
不知過了多久,徐妙雲才輕輕開口:
“青哥。”
“嗯?”
“你說,這條河還記得我嗎?”
李長青微微一怔。
他看著少女側臉上那抹淡淡的憂傷,片刻後才說道:
“河水或許不會記得。”
“但這座金陵城,一定會記得。”
徐妙雲轉頭看向他。
李長青繼續說道:
“金陵經曆了這麼多年的變遷,可直到現在,秦淮河依舊是這座城市最重要的記憶之一。”
“無數後世之人來到這裡,了解這裡的曆史,欣賞這裡的風景。你們那個時代的人,或許早已不在了,但你們留下的一切,並冇有真正消失。”
“它們變成了書中的文字,變成了古跡,變成了故事,也變成了後世人對這座城的印象。”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座城一直都記得你們。”
徐妙雲靜靜聽著。
她再次回頭看向河麵,眼眶不知何時已經微微泛紅。
“真的冇有消失嗎?”
“冇有。”
李長青語氣肯定。
“至少你還在這裡。
這句話落下後,徐妙雲微微抿住嘴唇。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隻能將目光投向遠處緩緩駛過的畫舫。
那艘畫舫從燈火之中穿行而過,船上的遊客正在興奮地拍照,偶爾還能聽見導遊講解這條河流悠久的曆史。
“各位遊客,現在我們看到的就是著名的秦淮河......”
導遊的聲音隨著晚風傳來,斷斷續續地落入徐妙雲耳中。
她聽著那些關於秦淮河的介紹,神色逐漸變得複雜。
有些內容她曾經親眼見過,有些事情她甚至是其中的一部分,可在後世人的口中,卻已經成為了六百多年前的曆史。
那種感覺十分奇妙。
仿佛她既屬於那段曆史,又站在曆史之外,成為了一個旁觀者。
“青哥。”
徐妙雲輕聲問道:
“你說,若是大明的人能夠看見後世的金陵,他們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李長青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兩岸綿延的燈火。
“或許會震撼,或許會驕傲,也或許會因為物是人非而難過。”
“但我想,他們最後應該會感到欣慰。”
“因為無論這座城變成了什麼模樣,它依舊繁華,依舊有人生活在這裡,依舊有人記得它曾經的過去。”
徐妙雲輕輕點頭。
“父親和陛下他們,應該也是嗎?”
“嗯。”
“那他們一定會很驚訝。”
說到這裡,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尤其是父親。他若是看見如今的金陵,恐怕會一直追問後世究竟是如何建造出這些高樓的。
李長青也笑了起來。
“這倒是很有可能。”
兩人並肩站在河岸邊,誰也冇有再說話。
夜風拂過水麵,帶來一絲濕潤的涼意。
秦淮河依舊緩緩流淌,從過去流向現在,又從現在流向遙遠的未來。
河水不會因為朝代更替而停下,城市也不會因為某一代人的離去而消失。
它隻是默默見證著一切。
見證大明的興盛與衰落,見證金陵城的變遷,也見證一個來自洪武年間的少女,跨越六百多年後重新站在它的岸邊。
許久之後,徐妙雲終於收回目光。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青哥,我們去坐畫舫吧。”
“想坐船看看?”"
“嗯。”
她望著河麵,眼神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我想看看,從後世的畫舫上看秦淮河,究竟是什麼樣子。”
李長青點了點頭。
“好。”
“那我們就去坐船。”
徐妙雲輕輕應了一聲,隨後邁步向售票處走去。
這一次,她冇有再回頭。
或許她仍舊無法徹底接受眼前這座陌生的金陵,但她已經明白,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秦淮河都在繼續向前流淌。
而她要做的,並不是執著於尋找那個已經消失的時代。
而是站在這條河邊,親眼看看後世的金陵,看看這片故土如今的模樣。
至於那些被歲月掩埋的記憶,終有一天,她會慢慢將它們找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