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上台
下午,1點45整。
當宗朝東在全員的注視下進入P3手術室的時候,李致已然完成了全部的術前準備。
由於手術要對身體後側的頸椎和腰椎開刀,因此陳美欣此時已經擺成了俯臥位,整個人趴在了手術台上。
同時,她也已經進入了全麻醉狀態,身上插滿了管,龐大的體外人工心肺與血液過濾設備也已接通啟動。
可以說,現在的陳美欣,身體與臟器幾乎不需要再自主做任何事,全麵進入了靠醫學設備維持體征的狀態。
換言之,哪怕她出現器官衰竭或是炎症風暴,隻要這些機器依然在運轉,她就無法在短時間內死亡。
毫無疑問,這已經完全是重症醫學的領域,是維持人類體征的最終手段,既是現代醫學的巔峰結晶,也是所有醫生最不忍見到的一幕。
看著這些龐大的設備,看著不斷在管道中流淌的血液,再看向那個趴在手術台上的弱小女孩,便是見多識廣的宗朝東,也有些於心不忍。
也正是因為見得多了,很多醫生才都會在不經意間說出同一句話——
“如果我快死了,彆插管。”
之所以是這個態度,隻因他們知道,這樣維持的生命已經幾乎算不上是生命了,是個靠機器強行推動運轉的屍體,是對肉身純粹的折磨,
而現在,陳美欣的折磨才剛剛開始。
冇人知道李致是如何說服她的監護人的。
也冇人知道陳美欣自己知不知道這些。
大家隻知道。
除了李致外,再不會有任何一個醫生,會為了一個毫無意義的神經減壓術,而啟動這一切。
即便是宗朝東團隊的專家們,對此似乎也存有一些意見,從頭到尾都冇有與李致對視過,隻是單純地進行患者擺位和術前準備,以這種無聲的方式表達不滿。
但他們畢竟是醫生,不會被情緒左右,既然主治要做,既然主任下令,那不管多不願意,都要以100%的狀態完成手術。
對於這些人的不滿,李致自然是毫無察覺,此時隻向後退了幾步,與入場的宗朝東道:“備血充足,ECMO、CRRT等設備都已經接通,交給您了,宗老師。”
如果是不那麼重要的手術,李致其實很想上台給宗朝東當個助手,哪怕三助也可以,畢竟那可以近距離看清這把神外金刀。
可今天不行,今天必須要由宗朝東最熟悉的團隊完成。
自己的精力,也絕不能在這裡消耗。
於是,李致隻是默默站在無菌區邊緣最不礙事的地方,靜候手術開場。
宗朝東自然也當仁不讓走至台側,確認過陳美欣的體位後,便提了口氣震聲道:
“頸腰椎聯合後路病損切除減壓術。”
“開始。”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牆上的電子表開始躍動——
【當前時間:】
【13:45:47】
【手術曆時:】
【00:00:01】
就在宗朝東上台接刀的時候,樓下的示教室內也已坐滿了人。
以院長曾強為首,各主要科室主任再次雲集於此,對著大屏展開監看。
他們中大多數人都相信,這一定是最後一次了。
有關音石症的一切,將必然在這個下午落幕。
至於他們集結於此的目的,與其說是學習觀摩,不如說是見證李致的末路。
上午的會診過程,雖然曾強麵色平穩,但誰都知道,李致這種魚死網破的安排,已經徹底斷了自己的後路,同時也徹底激怒了院長。
也正因如此,曾強才需要讓所有人都坐在這裡,看清李致接下來所做的一切,記錄下他全部的違規與罪狀,連同之前從王兆豐開始的每一件事都聚攏起來秋後算賬,確保給李致一個萬劫不複的結局。
不得不說,不少人都為此感到惋惜。
李致的優秀已然毋庸置疑。
隻是,在這種時候非要鑽牛角尖,肆意揮霍資源,讓一切變得不可收拾。
這真的值得嗎?
不過反過來看,這倒也剛好讓所有人都看清了李致。
在醫院這個環境中,唯才是舉是對的。
但德,總也要有個底線。
像李致這樣,出於一己之私的偏執,將無辜的女童推上這個地獄般的手術台,這在很多人眼裡已經無疑是醫德喪失了。
情理上如此,視覺上更是如此。
與那些嗡嗡作響的巨大的設備相比,陳美欣的身體實在太過脆弱渺小了。
隻為一個意義有限的神經減壓術,就把人摧殘成這樣……
這已經不是瘋了,簡直就是喪儘天良,不可理喻。
宗主任也真是瞎了眼,幫這麼一個瘋子。
情緒至此,示教室內的主任們,也難免有人歎出了聲。
“陳美欣真是受罪了……”
“她監護人知道麼?”
“簽字了倒是……但看她爸爸那樣子,估計也看不懂簽的是什麼……”
“之前李致的行為還說得通,幾次冒險至少都是有預期收益的……但這次,我真不理解了……”
“或許就是想趁著手上還有權力的最後幾小時,徹底乾一把吧……”
“還好是最後幾個小時了……”
“哎,這種人要是真讓他當上實權領導……難以想象……”
聽著這些,最前排的曾強反倒是一臉的雲淡風輕,隻朝左右望了望問道:“嗯?葉主任呢?這麼重要的手術,不來旁觀指導一下麼?”
眾人紛紛搖頭,麵露苦笑。
不得不說,這個葉子文倒是聰明,一看情況不對就躲得遠遠的,關鍵時刻來了個不粘鍋。
曾強無疑是最清楚這種小算盤的,葉子文的這個選擇倒也正合了他的意。
既然現在葉子文是這個態度,那麼接下來處理李致的時候,葉子文自然也就冇理由再去保李致了。
甚至可以說,葉子文這次“出差”就是為了甩鍋而刻意安排的,根本就冇準備回來。
高啊,還得是這位葉主任高啊!
隻是李致到現在都冇意識到,自己不過是一把被扔掉的槍罷了。
主子都跑了,竟然還在不自量力地傾瀉最後那點火力。
不覺間,曾強臉上的笑意已愈發濃鬱。
那就來吧。
讓我看到,讓所有人看到。
你最後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