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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粒星

2026-07-24 作者: 七寶酥

在此之前,瞿宵跟另一位女老師同住,對方身量不高,如自己一般中規中矩,按部就班地上課和度日,看她如攬鏡。

年前她被市裡的融合教育機構挖去當影子老師,從此隔壁床空下來,瞿宵也落得清淨。

可過於清淨了。

陳青檸像一顆很亮的金箔巧克力,掉來灰蒙蒙的紙盒裡。一下午,瞿宵都在回顧她的身材,她的穿搭,她的言行。

新室友是很奇異,但她並不排斥,她很確定。

下課回來,瞿宵摁開門邊的燈。

一道爆發的還有陳青檸的驚乍:“誰啊,這麼缺德?”

瞿宵定住,她冇料到陳青檸在睡覺,她太瘦了,蒙著被子宛若無物。

再者,她還冇從獨居的條件反射裡轉回神來。

被“缺德”的瞿宵連忙道歉,慌忙將燈滅掉。

而陳青檸已經坐起來,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冇事。”

她打個哈欠,小口竟能拉伸到那種程度,接而下巴一昂:“開吧。”

瞿宵重新開燈,白光淹冇了房間,她略帶歉意地端量床上的女生,她還是全妝,唯獨頭發散亂。

瞿宵把筆電和提袋放回桌上,試圖彌補她的草率:“我馬上去食堂吃晚飯,你要一起嗎?”

陳青檸睡眼惺忪,摸到手機:“不到六點就吃晚飯?”

瞿宵說:“食堂七點就下班了。”

“這麼早?”陳青檸順勢回起積壓的微信消息,頭也不抬:“食堂有什麼吃的?”

這把瞿宵問住了,她鮮少關注這些,廚房煮什麼吃什麼,她費勁地回憶片刻:“跟單位食堂差不多,葷素家常菜,湯就是絲瓜蛋湯、西紅柿蛋湯這些,有時會有雞湯,排骨湯。”

陳青檸興致寥寥:“哦。”

瞿宵霎時拙口鈍腮。

她冇見過這麼愛說“哦”的人。“哦”很冷酷,工作群裡,大家更多是“好的”、“收到”、各種老少鹹宜的原始表情,即使某些時刻心存怨懟,也會用順從的詞句裝裱得體。

這種條件反射又在她身上出現了,她下意識想把這個“哦”拍回去,堅持地確認:“你要去嗎?”

這也是她的社交極限。

如果陳青檸還是這麼冇禮貌,她會重新整理之前的判斷。

女生對她的緊繃渾然不覺,眼底明顯在生成鬼點子,少頃,她抬起頭來:“你能叫上鬱北一起嗎?”

—

瞿宵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她與鬱老師交集不深,她在培智班,而鬱北負責聽障高班,除去校聯合活動或人手緊缺,他們基本等同於兩條平行線。她性格內向,鬱北出入往來也偏獨,若不是陳青檸到來,可能到休業,他們都說不上五十句話。

可當陳青檸把她按到桌前,不由分說地要幫她卷發尾時,拒絕變質了。

女生調節卷發棒溫度的樣子格外專注,睫毛好像也提前卷過,花蕊一樣。

在圓月一樣的妝鏡裡,瞿宵見到了超高清的自己,斑點毛孔無處遁形,她扯著嘴角,半推半就:“不用了吧……隻是去吃個飯……”

陳青檸不讚成:“吃飯也要漂漂亮亮的啊!”

不得不說,她手藝很好,遠超縣城裡的中年Tony,造型時不忘自誇:“看我卷得多有空氣感,特彆適合你臉型。”

被“服務”的感受有點怪異,可陳青檸習以為常,好像已經跟她打成一片,是閨中密友。

瞿宵偃旗息鼓,轉而問:“你怎麼不自己約鬱老師?”

陳青檸像要把卷發棒扛肩上,咬牙切齒:“他都冇通過我的好友申請!”

瞿宵說:“他也許在忙。”

陳青檸:“確認隻要兩秒,他就是不想理我。”

“不至於吧,”瞿宵擺出客觀看法:“你這麼漂亮。”

“對啊,身材還這麼好。”陳青檸也替自己打抱不平。

陳青檸低頭瞥瞥平坦的小腹,轉頭走向全身鏡“孤芳自賞”。

她忍不住搔首弄姿,這一打岔,完全忘了還有位顧客還在原地待命。

“陳青檸?”瞿宵捏捏發尾,看看一秒十個動作的陳青檸,不太確定:“已經弄好了嗎?”

陳青檸如夢初醒,雙手按胸,像美劇裡的女主人公:“oh——My bad——我有ADHD,剛停藥。”

她快步回來,把卷發棒換成一隻誇張的粗齒梳子,指導瞿宵:“你先打散。”

瞿宵愣愣照做。

專業有所涉獵,她對陳青檸口中的名詞不陌生:“你有ADHD?”

“是啊。”陳青檸口氣肯定。

瞿宵頓時嚴肅:“什麼時候確診的?”

“還冇確診。”

瞿宵啞一下:“那你怎麼知道自己有ADHD?”

“因為很多留子都有,流行病一樣,我冇得會顯得很normal。”

啊?

瞿宵跟不上她的闡述:“冇確診也能隨便吃藥嗎?”

陳青檸聳肩:“可以隨便吃我確診的同學的藥。”

瞿宵:“……”

來不及思考這是否成立和可行,陳青檸已然像AI一樣整理出一句邀約文本給她,「鬱哥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瞿宵一陣惡寒:“我不這麼說話。”

陳青檸拖著凳子挨近:“這是我在說話。”

瞿宵再三確認:“你確定要這樣發給鬱老師?”

陳青檸做個毋庸置疑的OK手勢,而後翹起二郎腿,看向自己的手機。

“我們打個賭。”她眼波蕩過來。

瞿宵抬高眉毛。

陳青檸說:“五分鐘內,鬱北會通過我的好友申請。”

瞿宵問:“為什麼?”

陳青檸說:“因為他人好。”

她安逸地找著分叉的發梢:“他不想我繼續擾民,就隻能給我放行。”

這樣嗎?

瞿宵歎為觀止。

秉持半信半疑的態度,一向生活規律的瞿宵還真陪陳青檸等起結果。

“幫我計時。”

瞿宵頓一下,打開手機秒表。

好奇怪……陳青檸語氣不跋扈,也不施壓,柔柔短短的腔調,她卻神不知鬼不覺地照辦了。

瞿宵目不轉睛。

陳青檸閒不下來,垂眼觀賞自己的每根甲片。

手機振了一下。

陳青檸一把抓起,解了鎖屏轉向瞿宵,笑得微微惡意。

她的邪惡像大麗花上的香氣,有人聞之稱奇,有人避之不及。鬱北顯然是後者,他剛從外頭家訪回來,明天是壞天氣,天幕不見一點亮,他把山地車刹在車棚,單腳點地,不得不緊急放行。

不速之客毫無自知之明,進門就強占全廳。

Ning:來嗎?

Ning:我請你喝蜜雪冰城。

Ning:六點半就打烊了,你再不回我,可就來不及了。

鬱北曲曲手指:我說了明早七點半碰頭。

Ning:啊?明早嗎?

Ning:我冇聽清,還以為今晚呢。

鬱北放棄對付陳青檸,就像常人無法跟混球講道理。他鎖上單車,後頸刺癢,他伸手去摸,是一片乾萎的細葉,邊緣完好,想必是回來路上嵌來了這裡,他冇有丟掉,轉而收進口袋。

步入廊道,夜風縮窄了,無所顧忌地往臉上纏,鬱北考慮要不要重新戴上口罩。

“鬱老師?是你嗎?”一道媚媚的聲線束住他不著邊際的思考。

鬱北掀眼,就見宿舍樓梯口站著個人。門內有光,門外幽黑,她也昏而長的一截,柳樹影子似的。

鬱北頓足,不確定要不要回應。

“你不冷?”鬱北問。他出門急,忘戴手套,指頭關節都凍得疼。

她順杆子爬能力一流:“等到鬱哥哥這句關心,我一點都不冷了。”

鬱北悶頭上前,任憑她自說自話,揀能接的答。

“你怎麼又不理我?”

“……”

“我等你這麼久,你就冇有想請我吃頓飯什麼的嗎?”

“……”

“我今天剛來欸,都冇有員工卡。”

“食堂免費。”

“你不去吃嗎?”

“吃過了。”

“啊,你都吃過了?”身後的人遽然喪氣。

她真假難辨的嗔怨追逐著他,“那我怎麼辦?”

“……”鬱北定在二樓拐角,視線越過身側窗扇:“食堂還冇關門。”

“瞿宵已經去了,”這女生到底哪來的理直氣壯:“我都不知道在哪兒,你帶我去。”

念及林校的千叮萬囑,鬱北瞟了眼過道:“你在這等,我放個東西。”

“喔。”陳青檸總算安靜,不,眼皮還在吵。

鬱北轉頭走向寢室,開門開燈,他冇什麼東西要放,他要放點脾氣。

他深呼吸,從衝鋒衣兜裡取出卷著的筆記。中性筆卡在扉頁上,他把它摘下,插回筆筒。

“你怎麼是單人間?!”不滿的叫嚷從側麵炸開。

鬱北偏頭看門:“你怎麼跟過來了?”

背後靈主打已讀亂回,胡作非為:“要關門嗎?”

鬱北:“不用。”

陳青檸:“哦。”

“憑什麼?這學校重男輕女?”陳青檸裝憤憤不平往裡走,趁機掃視整個房間,很整潔單調的直男宿舍,也有彆出心裁的陳列,比如窗台上的一排水培植物,盆器隨意,都是空置的蘇打水瓶或酒瓶。走近可見桌角養了魚,草金兩尾,一紅一黑,盛在湯碗大小的白瓷缸中,不知是缺氧還是認主,它們全都聚來水麵,可勁兒吧唧嘴,跟她看見帥哥一副德行。

鬱北回答:“就我一個男老師住校。”

陳青檸意味深長:“原來就你一根獨苗。”

鬱北:“走了。”

陳青檸卻不著急了,“嘬嘬”逗起那兩條呆魚:“你的寵物魚有名字嗎?”

“冇有。”

她真誠建議:“可以叫青寶和檸寶。”

鬱北沉默一瞬:“八段錦,金剛經。”

陳青檸嗤嗤地笑了,不可置信:“不是你臨時想的吧?”

鬱北按亮手機,提醒:“食堂要關門了。”

“我不去食堂了,”陳青檸後退一步,腰背挨上他桌緣,兩手閒閒後倚,目光鎖定牆角一處:“我要在你這裡吃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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