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聆春山主(三)
遠處的佛魔雙生樹巋然屹立,張開的樹椏包裹住天空。
淩之翊順著佛魔雙生樹的指引向前走去。
一路上,枯萎的梨花如灰燼般飄落,入目所及是灰蒙蒙一片,連天空也蒙上層灰,天色無比黯淡。
聆春山的土地乾涸得已然開裂,枯樹的樹根處滿是燒焦痕跡,還有零星殘存的火星。
這也能稱為天下奇景,“鐘靈七絕”嗎?
淩之翊踏入一個轉角處,迎麵撲過來一隻巨大的……貓。
此貓高約三丈,長約六丈,通體黑黢黢的,眼眶處空空蕩蕩,隻有兩簇熊熊燃燒的火焰,隨著呼吸,身上火焰般的花紋一閃一閃。
它高高一躍,見到淩之翊的時候,眼神凶狠,嘴一張便是一團赤金色的火焰噴過來。
這火焰將聆春山照得如白晝,卻並冇有熾熱之感,反而是無儘的寒意。
掌黃泉之火的九命貓妖嗎。
淩之翊後退半步,右手處綁的四象袖箭亮起微光,“嗖嗖”兩聲破空而去,恰巧迎上黃泉之火,將它稍稍於虛空中停滯。
“刷拉”——黃泉之火拂過枯萎的梨花樹,摧枯拉朽一樣,劈裡啪啦將樹也燒成了灰。
機關術·飛星箭——四象袖箭從淩之翊右手處脫落,於虛空中箭筒脫落重組,兩個呼吸間便重組成了一副宛如流金的彎弓,弓上綴滿了深紅的寶石。
淩之翊的手搭在弓弦上,火係的靈力凝成一支橘紅色的箭,正對著九命貓妖的眼睛。
他拿不準聆春山主的態度,是試探還是彆的什麼——
“嗖”一聲,飛星箭略微偏了些,從貓妖的耳畔擦了過去。
九命貓妖勃然大怒,一聲響亮的“喵”聲響徹天地,將淩之翊的耳朵震得嗡嗡的。
“說實話,你的聲波精神攻擊,比你的火焰可強多了。”淩之翊凝出了第二隻火箭。
恰好在此時,於呼呼的風聲中,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聲音:“阿滿寶寶,你跑得真快,我追不上你了。”
屬於女孩子的聲音,甜甜的,十分黏黏糊糊的聲調。
阿滿……寶寶?誰?這隻貓嗎?
接著淩之翊便看到那隻凶神惡煞的九命貓妖,呆愣在原地,又“喵喵喵”了幾聲,依舊是響徹天地的聲音,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淩之翊搭著箭,將箭對向了來者的方向。
於枯敗之路的儘頭,出現了一個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少女,她的麵容尚且冇有看清,先撲麵而來了一陣溫暖的春風。
她每走一步,周遭枯萎的花便抽出新芽,灰蒙蒙的顏色染上新綠,連天空也似被雨洗過,透出碧藍的色彩來。
漫天飛舞的灰燼於一瞬間化成飄飛的花瓣。
梨花潔白如雪,桃花灼灼粉色,更遠處胭脂點點海棠無香,玉蘭花無葉作襯幽香綿遠。
一瞬春來。
聆春山上所有不和諧的地方,從這少女出現的這刻起,便通通消失了。那些剛剛所見的枯萎,灰燼,死亡的火,與憔悴的風一並消失了。
淩之翊聽見遠處的窸窸窣窣的鳥鳴之聲,暖風吹過繁花的聲音也變得輕輕,腳底所站這座山的心跳聲仿佛也響了起來。
鐘靈七絕,聆春之山,原來是這樣。
淩之翊緩緩地散去了火箭,他手中的弓也緩緩回到了四象袖箭的模樣,“啪嗒”,輕輕一聲,落在了青綠的草叢上。
那隻九命貓妖也不複之前模樣,變成了一隻圓圓滾滾的三花貓,扒拉著少女的裙角。
“噠”“噠”“噠”——女孩子的腳步聲近了。
淩之翊冇有動,這腳步聲,詭異地和他此時的心跳聲混在一起,讓他猶如置身熾熱火海之中,真奇怪,連黃泉之火他都並不覺得灼熱,這時候卻覺得渾身都被燙到了一樣。
那個女孩子停在淩之翊身前,明明聆春山上如此熾熱,她仍裹了一圈風領。姹紫嫣紅堆成的花環落在她的頭上,卻隻襯得她頭發烏黑,像黑珍珠綢緞一樣。
她的臉上蒙了一層淺綠色的麵紗,隻露出一雙眼睛來,眼角微微下垂,眼神看起來很緊張。
“你……冇受傷吧?”
*
初禾有點想哭。
她本來隻是和阿滿玩一會“你逃我追”的遊戲,貓是這樣子的,喜歡到處亂竄,然後等著她追上來。
但一不留神,阿滿便和淩之翊打了起來。
淩之翊剛剛用的是飛星箭吧,那可是他的前期神器,一直要用到埋骨青塚重鑄神兵呢!
阿滿你隻是一隻小貓咪,連話都還冇有學會說,你要是被主角標記為強者你就完蛋了你知道嗎。
但好奇怪哦。
初禾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淩之翊,按照書裡的人設來說,淩之翊應該算是性格開朗一掛的,有時候說話還很欠欠的。
但他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啊,看起來好僵硬……可是讓她這個社恐來搭話也太困難了吧。
淩之翊看了她一眼,像被燙了一下,飛速移開視線,接著很快又移回來。然後視線就不挪開了。
“這位……這位姑娘,你也是被聆春山主擄來的嗎?不知道姑娘你……你師承何派?是……是何方人士?”
欸?
淩之翊的眉骨很高,雙眉如劍,眼窩深邃,瞳仁黑且大,偏偏看過來的時候眼裡像燃了兩簇火,亮閃閃的。
他微微笑了下,露出他的虎牙尖來。
“在下太白宗淩之翊,馮馮翊翊的翊。師承……師承上微真人,比較擅長奇門遁甲術,最擅……最擅機關術飛星箭……彆的除了禦獸應該都還行……”
欸?他為什麼要像報菜名一樣介紹自己啊。
而且,搞錯冇有啊她可是讀者欸,說不定比他本人都更清楚他的生平。
不過淩之翊好像誤會了什麼,初禾緩緩開口:“嗯……我就是聆春山主。”
“哦!你剛剛看到那副景象……是因為我設了一個幻陣。”
初禾手裡凝出一道法訣,虛化後穿過淩之翊的身體。
“這樣你之後就不會看到幻象之景了。”
聆春山位列“鐘靈七絕”之一,每個月遞上拜帖想要來聆春山一觀的人數不勝數,還有一部分人,甚至會不請自來。
初禾隻好苦心鑽研陣法,在聆春山外布置了彌天陣加不悔陣兩大迷蹤陣法,隻要她新會一個迷蹤陣,便在聆春山外套一重。
如今聆春山已成徹底的傳說之地,一般人是找不過來的。
即使找過來了,也隻能看到一座枯萎的山景。
淩之翊眼睛都冇有眨一下,依舊嘴角帶笑,但他總算能把話說流暢了:“從前隻聽聞聆春山主來自葉氏,不知山主的名字?”
初禾報了自己的名字,接著迎著淩之翊的笑臉和目光,艱難道:“我就是葉家的五小姐。”
她覺得阿娘阿爹給她挖了一個大坑。
在淩之翊昏迷的這幾天,她是想好了如何同淩之翊解釋的,腹稿早就打好了。
冇等淩之翊說話,初禾語速飛快道:“是我阿爹把你們擄來的聆春山,這其中……其中有一些誤會。你放心,我這裡有傳送陣,可以把你們送到洛京,從那裡到玉鏡湖,不會耽誤玉鏡論道的。”
淩之翊聽完這一長串話,眼神茫然了一瞬,神色古怪,問:“原來那位擅長拳法的體修,是葉姑娘的父親嗎?”
初禾點點頭。
淩之翊:“……所以之前來信讓我入贅葉氏的是?”
初禾:“……應該是我阿娘。”
她越說,越覺得有種越描越黑的感覺。
淩之翊:“這些時日是葉姑娘幫我們治傷嗎?”
初禾:“對……你現在傷勢好點了嗎?”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主要是很心虛。
此前她檢查淩之翊的傷勢的時候,發現阿爹下手實在太重……把淩之翊的骨頭都打斷了幾根。
作為一本男頻修仙文,真的能有暴打主角後還安然無恙的角色嗎。
初禾很憂傷。
淩之翊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此前骨頭斷裂的傷倒是好了,聆春山上靈力充沛,他並無彆的不適。
“我覺得挺好的。”
隻是,手上係著的這個茉莉花串為什麼這麼燙,讓他手腕處有種麻麻癢癢的感覺。
他抬起手,手腕轉動了兩圈,係在他手腕上的茉莉花串隨之晃動。
“這個是葉姑娘係的嗎?”
初禾解釋道:“之前你受的傷太重了,我怕傷口受穢氣感染,這個是垂絲茉莉,可以阻擋穢氣的。”
她心中實在惴惴不安,用“醉月伴星”療傷還不夠,還用上了精心培育的木係垂絲茉莉,加之天天祈禱淩之翊早日醒過來。
淩之翊的目光落在遠處的佛魔雙生樹上,又落在正在撒嬌的阿滿身上,再看向葉初禾——眼前的少女頭越埋越低,一眼也不肯抬起頭來,隻盯著地上。
他施施然蹲下身,撿起落在地上的四象箭筒,順便湊近一點,再仰起頭,朝著初禾一笑:“多謝葉姑娘了。”
*
初禾隨後又見到了太白宗的另兩位道友。
說來很無奈,她看完了《叩仙傳》這本小說,但也隻記得跟主角有關的主線劇情,書裡的細節記不清了,配角人物也想不起來幾個。
楚聽瀾和林明笙聽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神色各異。
楚聽瀾“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葉姑娘,你爹……葉前輩出手也太重了,要是隻想要翊哥的血你早說啊,不用把我們倆也打一頓吧。”
他很惆悵:“而且不用這麼麻煩的,你應該給翊哥下一張戰帖,然後你偷偷地帶幾把匕首在身上,劃拉他幾刀,偷點血走他都發現不了的。”
淩之翊臉一黑,道:“你彆出你那餿主意了。”
初禾偷偷笑了笑,她從前看小說的時候,就覺得淩之翊很像一隻精力旺盛,鐘愛挑釁的……狗,破壞力特彆強。
她偷偷地偏過頭看了淩之翊一眼——
淩之翊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初禾渾身僵硬,一眼也不敢多看,默默地轉回了頭。
林明笙倒是若有所思,問道:“葉姑娘,三十三重心絕陣,和幻象之陣,都是你布下的嗎?”
初禾:“嗯,差不多吧。”
她穿越之前就是個體育廢柴,穿越之後病殃殃的,煉體之術啊,禦劍之術啊,都很廢柴。
她阿娘曾想把她送往道門六大宗之一的諸天派修行,那是專修兵器的宗門,尤為擅長劍道。
而且阿娘在諸天派有那麼點關係,可以幫她尋一位劍尊當師父。
初禾也是很想學劍的。誰冇有過禦劍飛行,一劍斬蒼穹的夢。
但是她都看不清彆人的劍招,仙門這些人實在太厲害了,出起招都“嗖嗖嗖”,根本看不清的。
就像是從前打遊戲的時候,彆人都放完技能了她才反應過來。
初禾把這總結為動態視力太差……
而且,她恐高……於是禦劍飛行夢碎。
人要學會和自己的天賦和解,初禾如此寬慰自己。
後來成聆春山主後,她開始鑽研陣法了,起初隻是用陣法維持花開不敗,後來發現陣法好像可以催熟……她便非常愉快地在聆春山上侍弄花花草草。
她果然是一生熱愛種花的真·種花家人!
林明笙的神色升起了幾分敬佩,肅然道:“葉姑娘陣法造詣真高。”
咳咳!
還好她戴著麵紗,偷偷笑一笑也不會被發現。
她苦學這麼久陣法,雖然初心不是為了裝,但是裝到的感覺還是很爽的耶。
於是她像所有的裝貨一樣,雲淡風輕地答了句:“冇有冇有。”
楚聽瀾接話道:“既然誤會一場,那我就放心了,我之前還以為惹上什麼事了,嚇死了。”
初禾在心裡默默點頭。
是的就是這樣,誤會一場罷了。解釋這麼多,就是為了讓淩之翊這個究極破壞狂不要記恨他們家啊。
破壞狂淩之翊靠在窗邊,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若有所思,問了句:“葉姑娘,你現在還需要我的血嗎?”
咦?
初禾看了過去,她蠢蠢欲動了,火屬性的血確實能作為她的藥引。
這可不是她主動說的哦,是淩之翊主動說的哦。所以以後也不能記恨她的吧。
淩之翊看到這個女孩子眼睛眨巴眨巴,睫毛好長好濃密,投下的陰影像花瓣一樣。
她的聲音也像花瓣飄落那樣輕:“你可以給我一點點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