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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驚蟄(十一)

2026-08-31 作者: 歲宴君

靈霄宮眾弟子先是怔住,有人紅了眼眶。

“是道君!”

“道君來了!”

一群人狼狽極了,衣袍破損,身上沾滿塵土與血漬。看見霜白身影踏月而來,心一下子安定了,紛紛攙扶著起身行禮。

齊桓艱難抱拳行禮後,環視一圈清點人數,麵色一變:“糟了,雲瀟師妹不在!”

“梅師妹,你可曾見到她?”他忙回身朝梅念問。

梅念神情冷淡至極,端坐在金虎背上,與他們的高興氛圍格格不入,仿佛冇看見陸雨霽這個人,也不曾理睬齊桓。

陸雨霽放出一道靈息,確認李小姐氣息尚在後,穩住了她的神魂,平靜道:“雲瀟是我的一道分身。弟子下山誅魔,若遇上棘手魔物,分身會隨行庇護。”

此言一出,四下驟然安靜。

那個清冷寡言,醫術出眾的青衣女修,竟然是道君的分身?

如今不見分身,想必是身隕了。

齊桓最先回過神來,收斂麵上驚訝,沉穩道:“弟子明白了,回宮後對外便稱雲瀟師妹在此次曆練中受了重傷,需閉關療養,不宜見客。”

高境修士的分身與本體神魂相連,身隕不是小事,齊桓看向一眾弟子,語氣難得嚴厲:“事關道君,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傳!”

弟子們知曉事情輕重,乖順點頭應下。

鳴衡拽了拽弟弟的袖子,鳴錚沉默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另一邊。

弟子們也悄悄看向同一個方向。

這一路上,所有人都看在眼裡,梅念和“雲瀟師姐”同進同出,同榻而眠,讓她梳頭發,與她一同禦劍。平日裡大小姐和道君關係勢如水火,如今知道師姐是道君的分身,豈不是要大鬨一場?

令他們出乎意料,梅念好似冇聽見,漂亮的眉眼平靜漠然。

方才魔氣衝天,她周身佩戴法寶闖入救人,恍如神女降世,現在再看,弟子們才發現梅念比起狼狽的他們,並冇有好到哪去。

華美裙擺被勾得破損,沾了汙血與枯葉,身上似乎還跌了一跤,發釵掉了幾根,掌心摔得破了皮。

嬌貴如她,一聲不吭救了人,還逼得魔王殘魂主動脫離李小姐身軀。

垂在霜白袖袍下的手沉默捏緊,陸雨霽行至金虎麵前。

他以一縷神魂塑造分身,自毀靈台的瞬間,那縷神魂與殺陣內的記憶一同歸位。

梅念為何不理睬,他再清楚不過。

“師妹。”陸雨霽半垂下眼,聲音放低。

梅念無動於衷,視他如空氣。

陸雨霽抿了抿唇,托住她跌傷的手,指尖凝出一道療愈術。還未觸及傷口,一巴掌已狠狠甩落。

啪一聲脆響,在寂靜林中格外清晰。

梅念扭過頭,烏黑眼眸死死盯著他,短促道:“滾。”

眾人齊刷刷低下頭,各自忙碌起來。齊桓維持著穩重表情,指揮弟子們救治傷員、清理現場、淨化殘留的魔氣,並讓人把重傷的殷離挪開。

一時間所有人都找到了事做,自覺避開那處。

陸雨霽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浮起淡紅指印。

“師妹,事急從權,殺陣晚破片刻,傷重弟子喪命的可能便多上一分……”

梅念一語不發,就這麼惡狠狠瞪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照亮了睫毛上沾染的細碎水光,將落未落。

陸雨霽忽然失了聲。

裙擺翩躚飛揚,纖瘦身影狠狠撞入他的懷中。

這一下太突然,陸雨霽目露怔然,雙臂下意識抬起接住她。

梅念拽住他的衣襟,發泄著心頭恨意,大罵道:“再敢這樣,下次就去死,去死!”

陸雨霽默默不言,側身擋住梅念,任由她打罵斥責。

弟子們低著頭,裝作更忙碌。

鳴錚怔怔看了片刻,青年的背影修長挺拔,手臂護住少女,低頭時銀白長發從發冠間垂落。

梅念的身影被完全遮擋。

一隻手忽然拽了拽鳴錚,扭頭一看,是他的兄長鳴衡。

鳴錚抿緊了唇,低頭收好方才梅念拋給他的丹藥瓶,轉身處理起地麵的狼藉。

*

因殺陣破得及時,失蹤的三位弟子雖受了重傷,但性命無憂。

前來救人的弟子們身上或多或少掛了彩,修士皮糙肉厚,加上梅念出手大方,服過丹藥後都活蹦亂跳的。

李小姐被魔王上過身,至今昏迷不醒。

齊桓與同門一起帶著李小姐回到富商府上,並告知他們李小姐被邪魔上過身,門中師長已經為她施過定魂術,將來好生修養便能恢複如常。

富商和夫人看見一身霜白、冷肅如雪的青年,呆愣片刻,淚流滿麵地跪地道謝。

“多謝仙尊、多謝仙尊!好在有仙尊相救,不然這孩子定是回不來了……”

一道靈光托住兩人,阻攔了跪拜。

“林中殺陣是師妹所解,此行誅魔,她出力最多。”

弟子們瞪大雙眼。那殺陣困了他們五日,即便有道君劍氣相護,也在陣內吃儘苦頭尋不到出口。

得知雲瀟是陸雨霽的分身,他們先入為主以為是“雲瀟”獨自破開的殺陣。

梅念連續幾日虛耗過渡,神情懨懨。察覺到他們那驚詫視線,冷聲道:“不是我,難道指望你們這群廢物?”

這話噎得弟子們臉上紅白交加,想起她曾看穿李小姐院中的定魂陣,倒也無法反駁。

且道君開口,自然不可能有假。

齊桓斂容,端正施了一禮,言辭鄭重向梅念謝過救命之恩。

李氏夫婦更是千恩萬謝,李夫人見梅念相貌看起來與自家女兒差不多年紀,憐愛有加,幾乎要將她誇成天上的神女。

其餘同門們亦收起自己先前的傲慢心,或支支吾吾或坦蕩地謝梅念相救。

梅念平日裡最不喜做好事,忽然被許多人圍著道謝誇讚,耳尖滾燙,嘴唇緊緊抿著,簡直想讓金虎馱著她飛遠。

富商千恩萬謝後,誠懇道:“仙尊與諸位仙君受累了,洛水郡恰逢秋朝日,夜裡很是熱鬨,有燈花、廟會可看。不妨在鄙人府上歇息一日,明早再動身,需要什麼隻管吩咐,就當是在自家中,讓我夫婦二人略儘謝意。”

聽見有廟會看,年輕弟子們有些意動,礙於道君再此,都繃著臉作出毫不感興趣的模樣。

梅念迅速甩下眾人,抱著金虎朝後院走,“給我安排最漂亮的房間,用具全新,床榻要軟,備好熱水,再找個會梳頭發的人侍奉。還有,讓你們這最好的酒樓送飯菜來,不許有半點肥膩……”

一連串的要求砸下來,李氏夫婦忙追上去,一邊記一邊吩咐府裡的人去辦。

陸雨霽看了眼弟子們:“不必拘束,去吧,明日午後動身。”

他們靜了一瞬,忙躬身行禮退下,等走遠了才爆發出陣陣歡呼。

鳴錚走得最慢,待同門都散去,躊躇著朝梅念的方向走了幾步,接著便看見霜白身影已隨行在她身後。

邁出去的腳步漸漸停下,他站在花叢旁,目送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過了垂花門。

“小錚?”鳴衡倒回來找自家弟弟,見他一個人出神,抬手晃了晃,“怎麼不走,在這看什麼呢?”

“冇什麼。”鳴錚迅速收回視線,抱劍跟上兄長。

路上無話,兄弟兩人走過一段長廊,鳴衡忽然聽見弟弟冇頭冇尾來了一句:“道君和梅師妹的關係也冇有傳言中那麼差。”

“你怎麼關心起這個來了?”鳴衡頗為意外,回想片刻解釋道,“聖君仙逝後,道君儘心儘力照顧著梅師妹,也許隻是麵上關係不好,私下裡冇鬨到撕破臉的程度吧。”

“哦。”鳴錚淡淡應聲,不經意道,“他們為何關係不好?”

鳴衡道:“我聽齊師兄說起過,道君自幼被聖君與元君收入門下,是他們唯一的親傳弟子。而梅師妹無法修煉,是因為元君當年在封魔之戰受了重傷,且這傷似乎與道君有關。”

“當時無人知曉元君已經有了身孕,魔氣侵體,給她留下難以治愈的暗傷,在梅師妹出生後冇幾年便仙逝了。這件事元君與聖君都下過令,不許任何人提起。”

“可不知誰走漏了風聲,百餘年前聖君離世,道君繼承尊位時,梅師妹知道了真相,從此後他們的關係便慢慢勢同水火了。”

鳴衡歎了一聲,搖頭道:“聖君以凡界人皇之身飛升,而元君出自隱山,兩人共同孕育的血脈,本該天賦卓絕,是四境內最耀眼的明珠,然而修行之路從出生就被斷送,還要飽受舊疾折磨,若換做是我,也很難不怨。”

說罷,他正色道:“這事知道的人不少,但冇人會提,你千萬彆在梅師妹麵前提起,這是她的禁忌。”

鳴錚神情複雜,想起梅念比旁人要蒼白幾分的膚色,以及不離身的手爐。

沉默半響,他緩緩點頭應下:“知道了。”

*

梅念在破落荒村裡待了五日,渾身困倦又難受。

富商備下的房間處處用心裝點,雖比不上她的瑤光殿,也比那村子好一萬倍。

強撐著困意沐浴後,侍女侍奉梅念塗抹香膏,換上輕軟寢衣。她準備補眠,路過窗邊,見修長身影站在庭院中,似沉默青鬆。

方才陸雨霽跟著她到門口,不知想和她說什麼,剛起了個頭,她便把人轟了出去,並讓他滾遠點。

侍女戰戰兢兢,不知道自己侍奉的小仙君是什麼來頭,竟然把四境之主關在門外。

“仙君……您不開門嗎?”

梅念瞥了眼庭院裡的身影,砰然關上窗。

開門?冇讓他滾到庭院門外站就很不錯了。

她的氣可冇那麼容易消。

梅念警告侍女不許自作主張,抱著金虎撲到床榻上開始補眠。

睡了幾日硬邦邦的木板床,此刻被柔軟被褥包裹,梅念以為自己會一眨眼就昏睡過去。

然而滾了一圈又一圈,她始終找不到安心入睡的感覺。金虎受不了這動靜,跳到腳榻上呼呼大睡。

折騰了半響,梅念鑽入被窩,把自己包裹得像蠶蛹,勉強找到幾分睡意。

這一覺睡到暮色西沉。

梅念惦記著晚上的廟會,懨懨起身,坐在梳妝桌前,將芥子珠裡的首飾堆在銅鏡前,讓侍女給自己梳望仙髻。

梳妝前,她推開窗戶往外瞥了一眼。

霜白身影仍立於原地,銀發染了些許暮色。

察覺到梅念的視線,陸雨霽側目望來。

“師妹……”

話剛起頭,眼前的雕花小窗再次砰然合上。

陸雨霽緩緩抿唇,無法克製地想起了陣內的記憶,柔軟指尖滑過肩背,所留下的觸感似乎也落在了這具身軀上。

在陣中,她待分身親厚,可離了殺陣,師妹似乎又與從前一樣,待他冷漠疏離。

分身與他皆為同一人,陸雨霽無比清楚知曉這一點,可心中仍滋生出細微的、古怪的不適。

這不公平。

陸雨霽望著緊閉的窗,心中如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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