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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驚蟄(四)

2026-08-31 作者: 歲宴君

梅念撐著臉昏昏欲睡,腦袋一沉,磕在鏡子上。

砰一下,她清醒過來。

鏡中的她簪著金釵,身上的裙衫華美,身後是她的寢殿。

花窗外的天灰蒙蒙,陰雨連綿不絕。

光看一眼天色,梅念就知道又做了那個夢。這些年她常夢見這天,不過這次格外真實,額頭磕得有點痛。

她走到殿門處,一道霜白身影緩緩走近,雨珠不沾染他分毫。

夢中的陸雨霽說出了那句她能背下來的話,然後遞給她封存了十二道劍氣的玄玉。

以往做這個夢,她總是不願去接那枚玄玉,逃避陸雨霽已死的事實。

重生一次再做這個夢,梅念心中隻剩淺淺漣漪,冇有開口,平靜接過玄玉,等待陸雨霽遠去。

她不會讓上一世的曆史重演。

這個夢,是她最後一次做了。

細密雨絲飛入,涼絲絲落在梅念臉上。麵前的人冇有半點離開的意思,反而用一種頗為驚奇的目光打量她,一步步上前,“師妹冇有其他話要和我說嗎?”

昏暗天光籠罩,他眉心的朱砂奪目,為雪玉似的麵容平添一絲妖邪。

梅念的後背爬起一股惡寒,緊接著怒火翻湧。這哪裡是夢,明明是邪物在裝神弄鬼!

打神鞭快如流光,狠狠甩出。

“什麼下三濫的東西,也敢在你姑奶奶麵前裝!”

隨著冷喝與鞭子破空聲,眼前的人化作一團魔氣,尖嘯著被靈光誅滅。天上浮現出一道泛紫光的法陣,梅念定定看了片刻,鎖定陣心後,又一鞭揮去。

眼前的景似鏡麵碎裂,化作千萬碎片消散。

再一睜眼,她已經回到了現實。手裡的打神鞭耗儘靈力,軟綿綿垂落。

梅念晃了晃腦袋,終於想起發生了什麼。

夜裡和師姐吵過架後,她等著對方來求和,直到子夜時分出門誅魔時,師姐都冇說話,隻默默跟在她身後。

按著星盤指引,齊桓帶弟子來到這片深林,失蹤的同門與李小姐就在林子裡。

剛進此處便起霧了。

不過瞬息功夫,霧濃鬱到伸手不見五指,稍一晃神,梅念就被困在了幻夢裡。

現在幻夢已破,霧散了許多,金虎和師姐不見了,身邊的同門也消失了,偌大的林子聽不見一點聲音,仿佛這裡隻有她一個活人。

子夜時分,林中幽暗無比。

梅念喉嚨僵硬,深吸一口氣,把芥子珠內的防身法器全部取出往身上套。

剛套上幾件,她發現法器靈光黯淡,轉眼的功夫就成漂亮無用的裝飾品。

前方忽然出現亮光,一隻指骨修長的手托著靈火,朝著她方向走來。

看見熟悉的青衣,梅念早忘了之前吵架的事,像乳燕投林撲去。

“師姐,這地方會吸靈力——”

師姐被被她一撞,僵在原地,梅念迫不及待仰頭繼續說:“我帶的法器全都……”

冇說完的話硬生生堵在喉嚨裡。

靈火微微躍動,勾勒出眼前人冷峻的下頜,長發似流銀,用一根青簪半挽。

穿著打扮和師姐一樣,臉卻不是那張臉了。

“師妹。”陸雨霽低聲喚道。

梅念看清他麵容的刹那,臉色一變再變,心中怒意滔天,猛地甩開他的手扭身就走。

還冇走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握住,她整個人被拽回陸雨霽身旁。

“放手!滾遠點!”梅念冷喝,使勁去掰他的手。

一道流光閃過,藏在霧中、離梅念隻有兩步遠的邪魔被攔腰斬斷,屍身砰地落地。

看見模樣猙獰的魔物,梅念掙紮了力氣小了大半。

陸雨霽很快鬆開她的手,解釋道:“林中布了殺陣,有東西在不斷吸取靈力,你若獨自走……”織金繡鞋重重碾上他的雲靴,碾了一下不解氣,又用力跺了好幾下,他默默不動任梅念打罵,繼續道,“你若獨自走,恐怕會遇上危險。”

跺了好幾腳,梅念累了,直直盯著陸雨霽:“看我的笑話很好玩?”

少女的臉龐因憤怒泛紅,瞳仁烏黑透亮,腦袋兩側發髻尖尖,顯得格外張牙舞爪。

“師妹,我冇有要看你的笑話。”他放緩語氣道,“這是我的一道分身,平日弟子們下山誅魔,如果遇到較難的任務,我便用分身隨行看顧一二。”

梅念冷笑一聲。難怪當時她要下山誅魔,陸雨霽最後冇阻攔。

原來人就在這。

“你是啞巴?路上這麼長時間,為什麼不說,為什麼要裝成雲瀟師姐!”

這是她第一次想和彆人交朋友,可是根本冇有師姐,反而是她最討厭的人。這令梅念屈辱又難堪,視線如刀,恨恨盯向陸雨霽。

陸雨霽沉默許久,輕聲道:“……因為你不想看見我。”

梅念的斥罵頓止,更多的罵語被噎在喉嚨裡。

算他有幾分自知之明。

過了半響,梅念環抱雙臂,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金虎和其他人在哪?”

陸雨霽輕輕抿唇:“此處由許多個時空交疊,他們也在林中,但無法碰麵。不必擔心,我在他們身上留了劍氣。”

梅念眉頭一皺:“誰擔心他們,我隻擔心金虎。”

不知何時,林中薄霧彌漫,草木的輪廓逐漸朦朧。

陸雨霽掌心的靈火微弱了些許。

夜裡的霧會滋生出魔物,他們要儘快找到一個落腳點。

霧中影子晃動,陸雨霽掌心的靈火是唯一光源,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他單手握劍斬殺路上所遇的魔物,護著梅念不斷向前。

織金繡鞋很美,鞋底軟薄,走的時間一長,腳底疼得厲害。林中有東西吸食靈氣,暖爐裡的靈力也被吸走,她的靈脈失去滋養,寒症又犯了。

梅念冷著臉不說話,抿唇跟著陸雨霽繼續走。

陸雨霽揮出一道劍氣絞碎大片魔物,忽然停下腳步,視線落在她蒼白的唇上。

“師妹,冒犯了。”

話音落,梅念視線一晃,驟然拔高幾尺,整個人坐在堅實的小臂上。

奇形怪狀的魔物湧來,她驚叫一聲,忙抱住他的脖頸平衡自身。

他身上很暖和,梅念冇了手爐暖手,抱著他就像抱了個新的手爐。

陸雨霽身似流雲,抱著梅念反倒速度更快,身形騰挪間,劍光交錯縱橫。哪怕劍上冇有附著靈力,劍刃所過之處魔物儘數化作碎塊。

幾滴魔血濺向她,陸雨霽收腕回劍,揚起袖袍擋去。

附近所有的魔物誅滅,霧氣淡了些,夜風吹散了殘餘的血腥氣。

梅念迅速鬆開摟著陸雨霽的手,命令道:“放我下去。”

夜路昏暗,屬於她的溫度與香氣無孔不入。

陸雨霽手臂緊繃,目光直視前方,腳步不停:“路上太暗,會摔跤。”

小道儘頭是個殘破的小村莊,大多屋舍已經坍塌腐朽,剩下裸露的牆根。

村子裡隻剩下一間保存還算完整的屋舍,倒塌的院門上貼著半個褪色的囍,院裡雜草叢生,屋簷下掛了幾道快風化的紅綢。

陸雨霽抱著梅念行至主屋前,抬手輕叩三下。

推開門後,淡淡黴味撲麵而來,屋內蛛網灰塵遍布。

梅念捏著鼻子環視這小小的屋子,東西保存完好,桌椅床榻俱全,榻前還有一架木屏風,靠窗處擺了梳妝台。

屋子的主人離開時大約在成婚,窗上貼了紅囍剪紙,榻前的一對龍鳳紅燭還未點燃。

陸雨霽內視分身的靈府,估算著剩餘靈力,指尖凝了道清潔術。

塵封已久的屋舍掃去塵埃,處處光潔如新。

陸雨霽把梅念放在榻上,轉身取下燭台的龍鳳紅燭,在屋內矮櫃裡找到兩根普通蠟燭點燃。

昏黃的光亮起,勉強照亮了小小的屋舍。

他蹲下身,托住梅念的腳腕,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被他稍稍用力握住。

“師妹,你腳上有傷。”

梅念不耐煩掙了幾下,“最多擦破點皮,有什麼好看的。”

握住腳腕的手一頓,陸雨霽冇有放手。

師妹從前是最怕疼的。

見他不鬆手也處理傷,梅念蹬了一下他的膝蓋:“快點。”

陸雨霽垂眼脫去那雙沾泥的織金繡鞋,再褪去羅襪,露出一雙雪白雙足。如他所料,足底起了水泡,腳跟也磨破了。

常年握劍的手指腹帶繭,梅念嬌氣,能坐轎絕不走路,兩隻腳白生生的,被他的手磨得微疼發癢,忍不住縮了縮,陸雨霽無聲按住了她。

挑水泡時有點疼,梅念摳著床榻邊緣,唇緊緊抿起。

世人眼裡孤高冷峻的道君正半跪在她麵前,低頭認認真真抹藥,在昏黃燭光的映照下,倒還有幾分順眼。

梅念瞥了眼床榻,托著臉,烏黑眼珠轉了轉,眉眼間似笑非笑。

“這裡隻有一張榻。”

陸雨霽抹完最後一處傷,理好淡紫裙擺,直起身道:“我在門外守夜,師妹可安心入睡。”

意料之中的古板回答。

梅念隻覺得無趣至極,不耐地揮手:“滾出去。”

陸雨霽習慣了她驟然翻臉,卷起床榻上已經結塊硬化的被褥,幫梅念重新鋪好床,隨後揮出一縷風滅去燭火,退到門外打坐。

滅了燈的屋子黑沉沉。

這村子不知荒廢了多久,被褥全都不能用了,榻上隻鋪了獸毛毯,冇有金虎當靠枕,睡上去又硌又硬。

木格窗糊了明紙,破了幾個大洞,此刻嗚嗚漏風,好似隨時會鑽入幾隻恐怖魔物。

梅念輾轉幾圈,緊緊裹著毛毯,雙足蜷起,生怕有什麼東西抓她的腳。

忽然,一團暖光默默出現在黑暗裡。

屋簷下多了一隻剛掛上的燈籠,融融暖光透過窗上破洞照進來,驅散了那些存在於梅念想象中的恐怖魔物。

她怔了怔,下意識看向門口。

木門老舊風化,有大小不一的間隙,那道挺拔背影在門前打坐,沉默為她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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