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該死的斯派洛!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
連日來的暴雨驟然止,天穹藍得如同一整塊剛剛自高爐裡淬火取出的青金石。
探索小隊曆經了整整五十天的叢林穿插與艱苦跋涉,終於在一處被稱為“查格雷斯”的河流源頭山脊前,停下了腳步。
沈煉與丁修提著刀,在正前方的灌木叢中斬開了最後一道由帶刺葛藤結成的障礙。
兩千名隨軍將士與工部生員屏住了呼吸,順著開辟出來的小道,緩緩登上了那道聳立在分水嶺正上方的花崗岩絕壁頂端。
狂風呼嘯而至。
這是一幅足以讓天下任何一位統帥神魂劇顫的絕世畫卷。
天地高遠,罡風獵獵。
站在這座高不足兩百丈的平緩山脊頂端,極目向西望去——
大東洋(太平洋)浩瀚深邃的蔚藍色海麵,在朝陽的照耀下泛著萬頃碎金,風平浪靜,宛如一麵上古神明遺留在人間的大青銅鏡,向著正西方向無限鋪展,一直連通到萬裡之外大明的應天府;
而隻需轉過身軀,僅僅向東邁出五步,目光越過腳下那片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樹冠,極目向東望去——
大西洋加勒比海翻卷起伏的灰白色狂瀾,正在十數裡開外的沿岸淺灘上猛烈撞擊,激起數丈高的白色水幕,浩瀚的波濤在長風中奔湧呼嘯,一路向東席卷,直通向大洋彼岸的歐羅巴大陸與非洲好望角!
雙洋並峙!
一眼望穿兩大洋!
在整個人類已知的大地圖譜裡,唯有這不足百裡的狹窄方寸之間,能夠讓人以一介凡人之軀,在同一瞬間,將分隔了整個世界的兩大汪洋,儘收眼底!
“天造地設......真真是天造地設!”
鄭森猛地撲倒在絕壁邊緣,兩手死死抓著那塊冰涼的花崗岩石塊,眼眶通紅,胸膛劇烈起伏。
這位水師名帥的後人,大明最頂尖的測繪天驕,此刻再也維持不住軍校裡學來的沉靜,眼淚順著滿是灰塵的麵頰長流不止:
“父皇聖明!父皇真乃通天徹地的神人啊!”
“這世上......這世上竟真有這等神奇造化之地!”
身後的八名工部生員早已丟掉了身上的乾糧袋,瘋了一般架設起水準儀與測繪三角架。
鉛錘在風中穩穩垂落,水銀氣壓計的讀數在圖紙上飛快飛轉。
“測出來了!”
一名生員抹了一把眼角的淚水,聲音因極度的亢奮而破了音:
“殿下!大木協領!兩洋直線距離,實測僅一百一十八裡!”
“更神者是中間的水脈!”
生員手裡的炭筆在圖紙上瘋狂勾勒:
“自加勒比海向內陸延伸的查格雷斯河,水流豐沛,水深達兩丈,吃水大船可逆流深入內陸整整五十裡!”
“而自太平洋一側發源的格蘭德河,同樣深入山脈腹地三十餘裡!”
“整座南北大陸相連的脊梁骨上,真正需要動用鐵鍁和火藥開山鑿岩的堅硬硬土層,隻有區區三十裡!”
生員猛地轉過身,向著朱慈煥重重扣首:
“三十裡!隻要調集五萬降卒,以西山開山火藥炸開中間那道高不過二十丈的馬鞍石梁,再借著查格雷斯河的水勢築起三道調水船閘!”
“一年之內!大明的鐵甲戰艦,便能自這道石縫裡直接穿過去!”
“從金山衛到大西洋,不用繞走麥哲倫海峽數萬裡的死路,七天!隻需整整七天!”
大風自兩洋之間呼嘯交彙,吹得絕壁頂端的眾人衣衫獵獵翻卷。
李定國單手握著馬刀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這位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青年統帥,此刻胸膛劇烈起伏,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東側那片波濤洶湧的加勒比海,一字一頓,聲音森冷得如同生鐵落地:
“若是此河開通......”
“大明的戰艦早上自金山衛啟航,傍晚便能巡弋大西洋。”
“西班牙人在古巴的要塞,英國人在加勒比海的老巢,在咱們大明的艦炮麵前,就全成了毫無遮攔的後背軟肉!”
“整個天下的水運命脈,全被大明一隻手給掐死了!”
站在後方的沈煉緩緩走上前去。
錦衣衛百戶的指尖在那塊巨大的花崗岩絕壁上輕輕撫過,轉頭看向立在正中,始終一言不發的朱慈煥。
天光自頭頂灑下。
朱慈身披大氅,按劍而立。
少年靜靜地注視著腳下這片被稱為巴拿馬地峽的狹窄分水嶺。
這一刻,他的神情平靜得可怕。
冇有狂喜,冇有驕橫。
唯有一種屬於大明帝國未來主宰者方能生出的絕對冷酷與磅礴野心。
他緩緩從懷中掏出了那枚純銅機械懷表。
金色的表蓋在兩大洋的風光中輕輕彈開,發條齒輪在精密地咬合,發出極平穩的滴答聲。
時間是鼎新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午正三刻。
朱慈煥反手拔出了腰間的尚方寶劍。
劍鋒在海風中掠起一道深沉如秋水般的冷冽青光,少年手腕翻轉,劍尖深深刺入了腳下這塊巍峨雄渾的花崗岩山體正中!
“滋——!”
火星四濺中,堅硬的花崗岩石麵上,被堅韌無比的西山合金劍鋒,硬生生切刻下了兩行力透石骨的剛勁楷字:
【大明鼎新十二年春,大明皇太子慈煥統軍撫巡至此,親勘兩洋通衢之樞紐。】
【勒石定分,天塹當為通渠。】
朱慈煥收劍入鞘,機括合攏,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鳴響。
少年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身後一眾肅立的大明將士:
“記下這道山脊。”
“回師金山衛之後,此地水文地利,列為大明最高軍機甲字第一號密冊,不得泄露半字!”
“待父皇的大軍與海舶鋪滿大東洋之日,便是大明提調天下萬民,劈開這道地峽之時!”
“遵令!”
眾將士齊刷刷撫胸行禮,軍靴頓在岩石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轟鳴。
然而,就在這一片豪氣衝天的激昂聲中。
站在絕壁最東側一處枯死斷木旁警戒的丁修,鼻翼卻毫無預兆地狠狠抽動了兩下。
這位常年在生死邊緣遊走的刀客,狹長的眼眸在這一瞬間猛地縮成了兩條危險的細縫。
丁修冇有說話。
他整個人如同一隻無聲的灰鷂子,悄然自懸崖邊緣滑了下去,趴在一處茂密的野鳳尾蕨叢中,耳朵死死貼在了一塊裸露的灰白色玄武岩岩脈上。
三息之後。
丁修猛然抬起頭來,翻身躍上石台,長刀尚未出鞘,那股混雜著血腥暴戾的氣息已然自他的指縫間漫延開來。
“殿下!”
丁修的聲音極低,極冷:
“東麵出事了。”
沈煉瞬間側身,手按雙刀,立在了朱慈煥左側:“什麼動靜?”
丁修伸手指向分水嶺東側下方,約莫十裡外的那條加勒比海內陸河灣淺灘。
“那邊有人在火並!”
遠處的淺水灣裡,兩艘擱淺的三桅帆船正橫在泥灘上,斷裂的主桅倒伏在海水裡,黑紅色的火苗舔舐著浸透桐油的帆布,劈裡啪啦的爆裂聲隔著數裡地盤,順著濕潤的岩壁傳上來。
絕壁邊緣,沈煉趴在一截長滿地衣的花崗岩凹槽內,手裡的黃銅單筒千裡鏡緩緩轉動。
鏡筒前端的磨砂鏡片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汽。
山脊下方的狹窄石道,原是千百年來當地野鹿踩出來的一條獸徑,兩側生滿了帶倒刺的野鳳尾蕨與半人高的仙人掌。
此刻,順著那道不足兩尺寬的濕滑紅泥侄子,正跌跌撞撞奔逃上來的,並非原本預想中整齊列隊的西班牙正規連隊,而是一個身形晃蕩、步態極其古怪的身影。
那人頭上頂著一頂破爛不堪,邊緣被磨成毛邊的暗褐色三角寬簷皮帽,帽簷底下垂掛著數十根粗細不一的肮臟發辮,發絲間亂七八糟串著幾枚發綠的威尼斯銅幣、乾癟的獸骨碎片,以及一截不知從哪處海灘撿來的暗紅色珊瑚
枝。
他身上套著一件又長又沉的深灰色亞麻短呢大氅,袍腳在泥濘裡拖拽著,沾滿了灰白色的海沙與乾涸的馬糞。
每向前邁出兩步,他的兩條手臂便如同冇有骨頭般在半空中無規則地前後搖擺,身子微弓,腳下的皮靴踩在青苔石塊上,歪斜得仿佛隨時會一頭栽進懸崖下方的荊棘叢裡,偏偏每一次腳下打滑,卻總能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扭曲
姿勢,硬生生借著山石的凸起重新穩住重心。
那人腰間胡亂係著一條破爛的紅白條紋粗羊毛腰帶,腰帶左側掛著一柄護手生滿紅鏽的騎兵馬刀,右側則斜插著兩支用黃銅箍緊木托的雙管燧發短槍,槍機處甚至還掛著一串用魚線穿起來的乾海星。
最惹眼的,是他手裡緊緊攥著的一隻扁平錫鍛酒壺。
即便是在這等亂石橫飛,身後槍聲大作的奪命當口,那人向前狂奔數步,仍不忘把酒壺湊到唇邊,仰起脖子,用力咂摸兩口,喉結劇烈滑動,末了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殘存的酒漬。
在他身後約莫百步開外的密林拐角處,三十餘名赤著腳,頭裹紅巾的英國私掠海盜,正踩著泥水狂追不舍。
那些海盜手裡握著短粗的熟鐵刀砍刀,身上披著用鹽水浸透的破牛皮甲,嘴裡發出下流刺耳的下加勒比海口音咒罵,火繩槍在跑動中不時噴吐出一團團刺鼻的白煙,鉛彈打在兩側的玄武岩上,激起一串串橘紅色的火星與碎
石沫。
“站住!該死的斯派洛!”
後方領頭的一名獨眼海盜頭目扯破了喉嚨狂吼,手中的火槍在跑動中打響,鉛彈擦著前方那頂破爛三角帽的頂端飛過,掀飛了一枚穿在發辮上的骨珠:
“把羅盤交出來!你這偷船的雜種!你把黑珍珠號藏在哪個泥灣裡了?!”
跑在前頭的怪人縮了縮脖子,兩隻手在半空中誇張地劃出兩道大弧線,腦袋向後扭了半圈,露出一張被大洋烈日烤成深褐色、塗著濃重黑色眼圈的古怪麵龐。
他唇邊留著兩撇修剪成細細麻花辮的短髭,兩隻眼睛賊溜溜地在眼眶裡亂轉,即便是在奔命,嘴角依然咧開,露出一顆鑲嵌在牙床正中的黃銅假牙。
“糾正一下,這位親愛的,冇有禮貌的朋友!”
怪人一麵手腳並用地攀上一塊濕滑的岩梁,一麵回頭高聲嚷嚷,聲音帶著一種宿醉未醒般的含混拖腔,雙手在空中前後擺動:
“是船長!傑克·斯派洛船長!懂嗎?你們這群連淡水都分不清的粗魯水手,就算拿到了羅盤,也根本分不清加勒比海和朗姆酒桶的區彆!”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塊風化的碎石應聲斷裂。
傑克整個人發出一聲滑稽的短促怪叫,身子猛然下墜,兩隻手慌亂地在半空中胡亂抓撓,卻恰到好處地一把扣住了一根橫生在石壁縫隙裡的粗老葛藤。
他借著下墜的力道在空中蕩了半圈,身後的石壁上啪啪炸開兩記火槍鉛彈,打碎的石屑落了他滿頭滿臉。
傑克借著回蕩的力道在山脊上借力一蹬,整個人如同踩在彈簧上一般,輕巧地翻過了一處丈餘高的斷崖,落地時靴底在爛泥裡滑出兩丈遠,手裡那隻錫鍛酒壺卻被他穩穩護在胸口,半滴烈酒都未曾灑出來。
他翻身坐起,喘了口粗氣,伸手自懷裡摸出一隻用舊黃銅打造,表麵布滿了無數道細小劃痕的圓形小羅盤。
羅盤冇有鎖扣,表蓋敞開著。
奇怪的是,盤麵正中的細鋼針並未指向正北方,而是像個發了瘋的陀螺,在玻璃罩底下瘋狂亂轉,最終猛然一頓,死死指向了石徑上方那道聳立在分水嶺正上方的巍峨石壁。
傑克揉了揉沾滿黑灰的眼眶,吸了吸鼻子:
“見鬼......這破玩意兒壞了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怎麼指著一片石頭?”
他仰起頭,眯起那雙畫著濃重黑眼圈的眼珠子,順著羅盤指針的方向朝山梁上方望去。
日光正好穿透了兩洋交彙處那片經年不散的濕熱薄霧。
在花崗岩絕壁頂端那一排半人高的野鳳尾蕨從後方,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探出了兩排深藍色的整齊軍帽。
八十杆通體泛著灰藍色烤藍光澤的天啟二式後裝步槍,槍機卡榫在陰影裡泛出冷硬的幽光,黑洞洞的槍口呈水平交叉的扇形,分毫不差,正居高臨下,死死鎖定了整條狹窄的登頂石徑。
而在正中的一處背風岩台旁,兩名身形挺拔的年輕人按刀而立,麵容冷肅如鐵。
傑克眨巴了兩下眼睛。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雙手下意識地抬到胸口兩側,十根手指如同在彈奏無形的羽管鍵琴般微微屈伸抖動。
他看了看手裡那隻不再轉動,死死定在前方的黃銅羅盤,又看了看山頂上那些身著深藍呢絨軍裝,眼神如同石頭般冷硬的東方軍士。
“呃………………好吧。”
傑克嘴唇動了動,露出一顆金牙,有些含混地咕噥了一句,把頭上的破三角帽往後推了推:
“如果你們也是來討要那筆在托爾圖加島欠下的朗姆酒賬......那我得誠實地告訴各位,今天不湊巧,我的錢袋子正落在另一條該死的船上。
山梁後方,李定國按著馬刀的手掌穩如磐石。
"
青年統帥甚至未曾眨動一下眼皮,視線越過這個渾身散發著烈酒酸味的古怪海盜,落在了後方山道拐角處正蜂擁而上的那群英國私掠凶徒身上。
“定國。”
朱慈煥立在三步開外的石台上方,少年的聲音極平,穿透了海風的呼嘯:
“放他過來。”
“後頭的人,全數留下。”
李定國右手短旗在空中無聲向下一壓。
絕壁邊緣,兩名天雄軍老卒單膝跪地,槍口微微抬高半寸,避開了正站在山道正中手舞足蹈的傑克,槍托死死抵在右肩的凹槽內。
傑克眼角的餘光掃見那兩柄泛著寒芒的精鋼三棱刺刀,原本晃晃蕩蕩的身軀驟然一縮。
幾乎是出於一種在無數次火並中淬煉出來的野獸本能,他連半刻都冇停頓,身子向前猛力一撲,順著長滿青苔的斜坡哧溜滑出三丈遠,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熟練無比地滾進了一處天然的花崗岩石縫深處,兩隻手死死護住腦
袋,順帶把那隻錫鍛酒壺揣進了褲襠裡。
就在他縮進石縫的同一瞬間。
“開火。”
李定國的聲音在山梁上炸開。
冇有試探,冇有排查。
八十杆天啟二式步槍在狹窄的峽穀上打出了一輪整齊劃一的排槍齊射!
“砰砰砰砰——!”
沉悶渾厚的槍聲在花崗岩石壁間來回撞擊,撕碎了原本屬於雨林的沉寂。
西山兵工廠特製的錐形鋁包鋼芯重彈,帶著高達兩倍音速的狂暴旋轉動能,在不足六十步的居高臨下極近射程內,展現出了毀滅性的工業殺傷力。
衝在最前頭的兩名英國海盜甚至未能看清山梁上埋伏的人影。
重彈穿透空氣拉出的尖嘯聲方才鑽入耳膜,最前方那名獨眼頭目胸前掛著的硬牛皮彈藥盒便被直接貫穿!
鉛彈撕碎了皮甲與肋骨,在後胸炸開一個碗口大小的翻滾血洞,帶出大蓬夾雜著碎骨的猩紅內臟,整個人如同一隻被生生抽去筋骨的破麻袋,向後橫飛出丈餘遠,重重砸在身後的海盜堆裡。
後裝槍的優勢在狹窄的山道地形中被發揮到了極致。
冇有笨重的通條下壓,冇有火繩的搖曳引火。
前排天雄軍老卒單手拉開槍栓,退殼挺發出一記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滾燙發紅的黃銅彈殼翻著跟頭蹦出膛口,落在潮濕的岩石上滋啦作響。
左手自胸前的硬皮彈盒中抽出一枚全新的定裝銅殼彈塞入膛內,閉鎖、瞄準、擊發。
整套動作在老手中如行雲流水般咬合,前後不過一息半的時間。
八十名步卒被分作了前後兩列。
前排擊發,後排推彈,狹窄的羊腸小徑上瞬間被一道密不透風的生鐵火網死死封鎖。
那些慣於在加勒比海甲板上揮刀亂砍的英國私掠水手徹底被打懵了。
在他們熟悉的航海戰鬥中,即便是英國皇家海軍最精銳的陸戰連隊,放完一排滑膛燧發槍後,也需要足足半分鐘的時間在原地裝藥、捅通條、墊鉛丸。
而眼前的這道山梁上方,噴吐橘紅火舌的槍口仿佛永遠冇有間歇。
鉛彈打在狹窄的山石上亂跳,碎裂的流彈破片呼嘯飛濺。
慘叫聲在山道拐角處連綿炸響。
衝在半道上的三十餘名私掠海盜,在短短三十步的距離內,被整整齊齊地掃倒了一地。
鮮血順著被雨水浸透的紅泥沙地向下蔓延,將路旁幾株開著妖豔花朵的野生鳳梨染成了刺目的暗紫色。
“撤!見鬼!山上有正規軍!是駐紮在巴拿馬的西班牙近衛連隊!”
後方殘存的七八名海盜嚇破了膽,扔掉手中的刀砍刀,手腳並用地向後方的灌木叢裡潰逃。
然而,在這片早已被大明暗探與錦衣衛摸透了的地界上,撤退兩個字,早已成了奢望。
山道後方的雜木叢中,兩道泛著灰白布色的身影悄然顯現。
沈煉兩手翻轉,兩柄輕薄鋒利的繡春短刀自袖中滑入掌心,身形如狸貓穿林,腳尖在岩石凸起處輕點,借著下墜的力道直接落入海盜退路的中央。
短刀在半空中劃出兩道森冷的半弧。
兩名亡命奔逃的海盜甚至未能看清來人的麵目,喉管處便同時暴起一蓬細密的血霧,身子僵直地向前撲倒。
而在另一側的高大紅木樹權上,丁修整個人倒掛而下。
那柄修長鋒利的苗刀自空中斜斜遞出,長達五尺的精鋼刀鋒在陽光下泛出一抹幽暗的青藍啞光。
“噗嗤”
刀尖極其順滑地從一名試圖舉槍的海盜後心刺入,前胸穿出,帶出一截泛著白油的斷骨。
丁修借力淩空翻身落地,兩腳穩穩踏在泥漿裡,順勢拔刀橫斬。
刀鋒在空氣中拉出刺耳的嗚咽,另一名海盜手中的火繩槍被連同兩條手臂生生斬斷!
慘叫聲戛然而止。
整場遭遇戰,自第一聲排槍炸響,到最後一名逃竄的海盜倒斃在爛泥之中,前後未曾用掉一炷香的工夫。
山穀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風穿過密林,帶走濃烈的硫磺焦味。
縮在花崗岩石縫深處的傑克·斯派洛,慢慢把抱著腦袋的雙手挪開了一條縫隙。
他小心翼翼地眨了眨那雙畫滿濃重眼影的眼珠,從石縫裡探出半張帶著泥土的臉龐。
看著山道上那一具具被後裝重彈撕扯得血肉模糊的海盜屍首,再看看那幾個身手敏捷得宛如鬼魅,正提著刀子挨個給傷者補刀的黑衣殺手,傑克喉結動了動,兩片薄薄的嘴唇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哆嗦。
“非常利落的清道手法......毫不拖泥帶水,令人歎為觀止,真的。”
傑克嘴裡小聲念叨著,雙手悄悄往後撐,試圖把屁股順著另一側狹窄的山體裂縫向後挪動,想要悄無聲息地溜向山下的查格雷斯河。
然而,他剛挪出半尺遠。
一柄長達五尺,刃口泛著森冷寒氣的苗刀,毫無征兆地從他的耳側探了出來。
冰涼的鋼刃輕輕貼在了他脖頸處那串掛著銅錢的細發辮上。
丁修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他頭頂上方的岩石上,手裡握著刀柄,嘴裡叼著一截咬碎的苦草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這位......頭頂插鳥毛的朋友。”
丁修眯起那雙狹長的眸子,刀鋒微微向前送了半寸,切斷了兩根細發:
“你若是再敢往後踏半寸,老子就把你腰底下藏著的那壺酒,連同你褲襠裡的雜碎,一起給挑出來喂山鷹。”
傑克的動作瞬間定格。
他兩隻手在半空中誇張地張開,做出了絕對順從的投降姿勢,慢慢轉過頭來,臉上堆起那副標誌性的荒誕笑容,露出一顆金牙:
“放輕鬆,這位身材修長、握刀姿勢極其優美的先生!刀子太冷,容易傷了和氣,懂嗎?我是個無害的過客,一個在熱帶叢林裡迷了路的學者......或者說,一個熱愛和平的商人?”
沈煉自後緩步走來,手中的繡春刀並未入鞘,刀尖下垂,目光銳利如鉤,在傑克身上那些零碎的掛件與火槍上掃過
“學者身上帶著兩柄上了雙藥的短火槍?商人懷裡揣著加勒比海走私艦隊的聯絡銅哨?”
沈煉伸手,動作乾脆利落地自傑克腰間解下了那兩柄燧發槍,順手從他的破呢絨大氅內襯裡,掏出了那隻表盤玻璃磨損嚴重的黃銅羅盤。
“嘿!小心點!那是私人物品!受大不列顛......或者是某個海盜法典保護的私人財產!”
傑克試圖伸手去搶,卻被丁修用刀背不輕不重地在手背上抽了一記,疼得他甩著手腕原地蹦跳了兩下,嘴裡不住地吸著涼氣。
沈煉翻開羅盤看了看,眉頭微蹙。
指針依然不依不饒地指向山梁正上方的花崗岩絕壁。
“帶上去。”沈煉轉過身,對身側的兩名天雄軍老卒吩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