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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少年飛翔

2026-10-27 作者: 秋葉橙黃

在遙遠的恒河平原與歐洲諸港,戰雲正順著季風與洋流緩緩彙聚,甚至連大西洋畔的英國清教徒議員與馬德裡的修道士們,都在為一個東方古國投下的陰影而夜不能寐。

但此刻的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偏閣內,冇有半分大難臨頭的緊迫,唯有穿過鏤空窗欞的初夏晨風,掀動著案頭積疊的考卷。

天氣有些發悶,殿角的銅盆裡盛著小半塊尚未化儘的粗冰,絲絲涼氣貼著青磚地麵蔓延。

朱由校手裡捏著一柄銅鎮紙,目光自四份厚重的考成檔案上逐一掃過。

站在大案前方的四名年輕軍校生,身姿挺拔如釘入泥地的青銅樁,雙腳跟並攏,腳尖外展六十分,兩手五指並攏貼在褲縫兩側。

即便殿內冇有教官的口令,四個人胸膛起伏的節律也近乎一致,唯有額角滲出的細小汗珠,順著被烈日曬成麥色的麵頰滑落,滴在領口的生亞麻布料上,暈開米粒大小的濕痕。

站在最左側的,是大明皇太子朱慈煥。

十六歲的少年人個頭竄得飛快,已然與他父親平齊。

當年送進西山皇家軍事學院預科班時那張圓潤的臉龐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下頜線。長年在西山靶場與火炮機床旁摸爬滾打,讓他的肩膀生得比尋常文弱宗室寬闊得多,右手虎口處覆著一層泛黃的厚繭,那是長

年扳動滑塊卡賓槍與操作測距銅盤磨出來的印記。

站在朱慈煥身側的,是剛滿二十歲的李定國。

四人之中,李定國身架最沉,骨節粗大,站在那裡如同一截插在風口裡的鐵鑄滾木。

這位陝北荒年裡被收入天雄軍孤兒營的泥腿子,十四歲進軍校,整整六年間,不管是負重三十裡奔襲還是在爛泥塘裡構築沙袋護壘,每一次考評,他的名字永遠都列榜首。

他的目光低垂在前方三步的青磚上,沉穩內斂,唯有粗壯的脖頸上橫著的一道被彈片擦過的淡白傷痕,昭示著這個出身寒微的青年曾經曆過怎樣的淬火。

再旁邊,是十九歲的鄭森。

作為水師提督鄭芝龍的嫡長子,鄭森生得麵容俊秀,眉宇間帶著閩南世家子弟的書卷氣,但他那雙挽在袖管外的雙手,手背皮膚卻被熱帶鹹澀的海風與日頭曬成了一種古怪的暗紅色。他在軍校專攻水文測量與艦載重炮密位推

演,算術冊子寫滿了整整三大箱,指節間至今殘留著洗不掉的藍黑墨水漬。

最右側的,是剛過十八歲的田鎮。

他是錦衣衛北鎮撫司掌印田七的獨子,身形修長精悍,眉眼與他父親生得極為相似,鼻梁微挺,透著一股獵犬般的敏銳。田鎮在軍校裡專修地形測繪與後勤輜重調度,性子最是坐不住,此刻雖然規規矩矩地站著軍姿,眼珠子

卻在眼眶裡微微轉動,暗中打量著殿內的一草一木。

朱由校伸手翻開李定國的實務試卷。

上麵用工整至極的館閣小楷,密密麻麻地畫著兩座聯旦棱堡的仰角交錯射擊界,旁邊附著的彈藥消耗估算與隨軍鐵匠鋪配屬表,細致得連一顆兩分螺栓的損耗都折算得一清二楚。

“定國。”朱由校開口。

“學生在!”李定國腳跟一碰,胸膛向前微挺,嗓音宏亮。

“西山兵工廠上個月試造的那批輕型四輪拋射迫擊炮,你在演武場上放了三十發,後座墊木裂了兩根。考卷上你寫‘生鐵駐退簧剛度不足,墊木當改用南洋硬鐵木覆銅皮’,工部的宋應星看過了,說你這一筆批注,省了他手下

匠人半個月的試錯工夫。”

朱由校微微點了點頭,目光移向鄭森:

“大木(鄭森字),你在江陰要塞做的潮汐測繪圖,順天府造船總局已經撥給內河巡洋水師當成實操底冊了。你爹過些日子就要帶著五百艘戰艦橫渡大東洋,臨走前還跟朕念叨,說你若是不回水師,他侯府裡的海圖都冇人繼

承了。”

鄭森嘴角微動,垂首回道:“回皇上,學生在軍校學的是大明天下之水文,非是一家一姓之航道。待朝廷命下,學生願赴遼東或南洋前哨當一名水測量員。”

朱由校笑了一聲,轉頭看著自己的兒子朱慈煥。

朱慈煥的右耳廓上方有一小塊灼傷褪的淡紅印記,那是前月在靶場試射高壓銅管蒸汽拋射器時被高溫蒸汽撩到的痕跡。少年人察覺到父親的視線,背脊挺得更直,連呼吸都收斂了三分。

“這幾年,在西山吃夠窩頭了?”朱由校合上名冊,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

朱慈煥輕聲道:“回父皇,西山食堂的番薯麵蒸餅瓷實,頂餓,比宮裡那些細軟點心強。”

“行了,彆在朕跟前裝這副死板規矩。”

朱由校揮了揮袍袖,語氣徹底鬆弛下來,嘴角浮起一抹自如的笑意:

“預科班結業了,你們四個在全院七百名學員裡占了前四名。宋應星、王家彥幾個人在禦前替你們討功,朕冇準。在軍校裡考得好,不過是在泥坑裡推演沙盤,算不得真正的實績。”

朱由校站起身,踱步走到書案前,打量著這四個大明年輕一代的骨乾

“但規矩就是規矩,賞罰當分明。按著軍校的章程,結業之後,每人有一句的長假。等這一句假期滿了,回了南京,朝廷的實職調令便會發下去——定國要去宣府邊軍火器營接掌前鋒哨;大木要去登菜水師船塢協管新艦海

試;田鎮進工部鐵道總局軍運科;煥兒去大理寺和戶部跟著方以智核算南洋田稅。”

聽到“實職調令”四個字,四名青年的眼眸裡同時閃過一道亮光,雙手按在腿側的力道不自覺地緊了緊。

“往後手裡握著公章、頂著官銜,底下管著成百上千號人的生計,走錯一步便是萬夫所指,就再也冇有今天這般輕省的日子了。”

朱由校走到朱慈煥身前,抬手替兒子正了正略顯褶皺的領扣,掌心在少年的肩頭上拍了拍:

“這一句假期,朕給你們批了。脫下軍校的製服,收起你們那些密位尺和算術本。想去哪兒便去哪兒,結伴走走。把肚皮填飽,把腦子裡的機油味吹散。大明的江山大得很,彆成天隻把眼睛盯在那幾個準星裡頭。'

朱由校擺擺手:“滾罷,莫在偏殿裡杵著礙朕的眼。”

“學生遵旨!謝皇上隆恩!”

四個人齊刷刷打了個立正軍禮,動作乾淨利落,而後依次倒退三步,跨出了武英殿高大的紅木門檻。

直到邁過北安門外最後一道近衛軍崗哨,離開了紫禁城護城河的射程範圍,一直緊繃著的田鎮才如釋重負般長長吐出一口粗氣。

少年抬手抹了一把後脖頸上的汗水,把頭頂那頂壓得額頭生疼的硬頂作訓帽猛地拽了下來,在手裡揉成一團,原地蹦起半尺高:“天爺啊!整整五年零兩個月!在西山連茅房門板上都用生白灰寫著開花彈引信口訣!天天早晨

五更不到,值日官那破銅哨吹得比索命無常還急!總算放出來了!”

李定國走在最前麵,將身上洗得泛白的軍布掛包往肩頭上方提了提,臉上雖然沉靜,眼角卻也浮起幾分罕見的笑意。

“小聲些,巡警營的崗哨就在路口拐角。”李定國偏頭看了一眼田鎮,“雖說是放假,作訓帽不可胡亂揉捏,回了客棧還要熨平。”

“定國哥,你可饒了我罷!”田鎮告饒似地把兩手拱在胸前,“軍校的條例我都能倒背如流了,如今出了營門,你便暫且把那副教導長官的派頭收一收。”

走在一旁的鄭森拍了拍自己腰間係著的一隻扁平鹿皮囊,裡麵傳出銀元與銅角碰撞的清脆細響。

“今日不必算計。”鄭森笑道,“上月咱們在江陰大營參與要塞火炮測算,軍校發下的實操津貼,加上前日畢業考評的一等甲等賞金,我這裡結了整整四十二兩皇家銀號的新鑄銀圓。煥哥兒那裡想必也有,今日這頓飯,誰也不

許推脫,全算在咱們自己的津貼頭上,敞開了吃!”

朱慈煥走在四人中間,一身簡單的天青色粗布直裰穿在他身上,顯得樸素整潔。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卷蓋著西山預科班紅印的憑票,在鄭森眼前晃了晃:“我這兒也有二十四兩。在西山四年,除了鐵匠鋪裡的淬火鐵渣,便冇聞過正經的油水。方才在殿上,父皇案頭擱著的那碗酸梅湯,把我的饞蟲全勾出

來了。”

四個人相視一笑。

他們冇有乘坐宮裡內務府停在街口接引的綠呢軟轎,更冇有招搖地呼喚侍衛伴當,隻是穿著尋常士子常穿的棉布衫子,混雜在下關大道洶湧的人流中,朝著南京城最繁華的夫子廟秦淮河畔大步走去。

此時的應天府,早已不是十幾年前那個隻聞秦淮脂粉,滿街儘是高冠博帶清流文人的舊都城。

街道拓寬成了六丈平整的水泥硬化馳道,兩側立著整齊的鑄鐵瓦斯路燈杆。鐵道總局開辟的環城雙軌有軌馬車,在清脆的銅鈴聲中順著鐵軌平穩駛過;

沿街的鋪子裡,不僅擺滿了鬆江細布、景德鎮硬瓷,更有大批自南洋運來的生橡膠鞋底、封裝在馬口鐵罐頭裡的占城鳳梨,以及工部商行專賣的純銅手搖卷筆刀與彈簧懷表。

各省進京趕考的實務生員,來自東海四島的大明歸化商賈、身著短打肩扛鐵鎬的產業工人,在熙熙攘攘的市井裡摩肩接踵。

四個人轉過三條繁華的街巷,在秦淮河貢院街對過的一家老字號“萬和春”羊肉館子前停下了腳步。

這家館子冇有畫舫那種雕梁畫棟的浮華,門前挑著一麵油漬發暗的青布幌子,兩口巨大的鑄鐵生鐵鍋架在門前的大灶上,白浪翻滾的骨頭濃湯裡熬著整隻的老母雞與大塊羊腿,羊油在滾水表麵結出一層厚厚的金黃油膜,八

角、小茴香與秦椒的辛香直直衝入半空,引得過往行人頻頻側目。

“就這家!”田鎮鼻翼抽動,喉結劇烈翻動了一下,一把扯住朱慈煥的衣袖,“在西山的時候,每逢夜裡拉練三十裡回來,嘴裡嚼著硬如磚石的乾麵餅子,老子做夢夢見的都是這口熱羊湯!”

店堂裡坐滿了食客,喧囂嘈雜。

四人撿了靠窗的一張油光水滑的長條槐木桌子坐下。

鄭森抬手,大馬金刀地在木桌上扣了三枚當兩兩的天啟金翅大銀圓:

“掌櫃的!切五斤熟羊腱子,要帶筋連皮的!燉羊蠍子來一大砂鍋,湯要滾燙的!烙八張死麵蔥油發麵大餅,再來一盆冰鎮過的酸梅漿,快著些!”

跑堂的夥計見四位年輕客官雖然衣著尋常,但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軍伍特有的利落沉穩,出手又是十足成色的新鑄銀幣,連忙高聲應喏著唱單跑向後廚。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大盤大碗的吃食流水般端上了桌麵。

五斤熟羊肉切成巴掌大的厚片,整齊地碼在青瓷口大盤裡,肉色紅亮,油脂凝在皮肉交界處,旁邊配著四小碟用炒熟的青鹽、花椒粉與乾野山椒末混合的蘸料;

陶砂鍋裡的羊蠍子咕嘟咕嘟冒著大泡,白色的骨髓在濃湯裡若隱若現;

剛出爐的蔥油大餅烤得兩麵焦黃,撕開來層層分明,往外直冒滾燙的熱氣。

“動筷子!”

李定國一聲令下,四隻筷子幾乎在同一瞬間伸了出去。

在軍校裡養成的習慣,吃飯從來不是品嘗,而是如同一場高強度的戰鬥。

冇有人多說一句廢話。

李定國卷起半張熱大餅,夾了足足半斤肥瘦相間的羊腱子肉,裹著厚厚的椒鹽,一口咬下去便吞掉了小半截,喉結滾動,甚至聽不到幾次咀嚼的聲音便落入腹中,隨即端起大海碗,咚咚咚灌下三大口滾燙的羊湯,額頭上瞬間

崩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田鎮則一手抓著一根粗大的羊蠍子,用小銅刀麻利地將骨縫裡的軟筋剔了個乾淨,塞進嘴裡大嚼,吃得滿嘴是油,鼻息粗重。

鄭森雖是海邊長大,對羊肉本有些嫌棄腥膻,但在西山餓出來的腸胃早就冇了挑食的毛病,蘸著辣椒麵連吃了三大塊熱肉,隻覺得一股暖流自丹田直衝四肢百骸,渾身的骨縫都舒展開來。

朱慈煥吃得最穩,但速度絲毫不慢。他將羊肉撕成小條泡進麵湯裡,就著焦黃的餅皮咽下,末了,端起那盆用深井冰鎮過的酸梅漿,替三人各自滿上一大瓷碗。

冰涼酸甜的漿水順著喉嚨灌下去,瞬間壓住了腹中濃烈滾燙的羊油熱力,激得四個人齊齊舒出了一口長氣。

“痛快!”

田鎮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漬,將啃得溜光的羊骨頭整整齊齊碼在桌角,整個人癱靠在長凳背上:

“在西山預科班這四年,我算是想明白了。古人書裡寫的什麼列鼎而食,擊鐘宴飲,全是扯淡。真在爛泥地裡負重行軍兩個時辰,能有這麼一口熱滾滾的羊湯泡大餅,便是拿江南織造局的總辦給我換,我也不換。

李定國放下空碗,拿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擦拭著嘴角。

“軍校的苦,不是為了折騰人。去年開春,天雄軍第二軍在遼東黑龍江邊防換防,趕上白毛風暴雪,後勤補給斷了整整四天。若非基層帶兵的千總把總懂得冰層掘魚、耐寒抗餓,那一個團的兵力早被風雪凍死在山溝裡了。咱

們在西山挨凍、啃的乾糧,到了戰陣上,就是手底下的人命。”

鄭森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不僅是陸戰。前年我隨父親的艦隊在東海海試新式巡洋艦,趕上海上十二級台風,蒸汽機艙進水,鍋爐熄火。全艦官兵在顛簸的底艙裡吐得連苦膽汁都出來了,整整三天三夜隻能靠嚼生鹹肉和生大米撐著。誰要是身架子軟

上一分,連蒸汽機的備用連杆都扛不起來,整艘鐵甲船就得被大浪掀翻沉進海底。”

朱慈煥靜靜地聽著同窗夥伴的話語,眼神中冇有絲毫身為儲君的倨傲。

他低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掌心,輕聲說道:

“父皇常對我說,大明的天下很大,地圖上的朱砂圈畫得再大,底下的百姓若是一口糙米飯吃不上,那這江山便是一座架在流沙上的戲台子。咱們在軍校學的算學、工程、火器,不是為了在南京城裡跟六部的清流鬥嘴皮子。

到了邊鎮,到了海外,槍炮造得準一分,城壘修得實一分,大明的骨血便少流一分。”

大桌上的盤子被吃得乾乾淨淨,連殘湯都被撕碎的餅皮抹了個精光。

田鎮坐直了身子,雙手支在木案上,看著朱慈煥:

“煥哥兒,方才在禦前,皇上可說了,這一句的假,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咱們今晚在何處?明日一早,又往哪個方向走?”

四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南京城裡雖然繁華似錦,秦淮兩岸夜夜笙歌,但對於這四個在嚴苛軍事管理下淬煉了四年的青年而言,城市裡的喧囂與煤煙,反而讓他們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煩悶。

“留在城裡冇意思。”鄭森搖了搖頭,“我爹的鎮海侯府就在長乾裡,裡頭住著十幾個管事賬房,見了我便要按著水師的舊規矩行禮問安,煩也煩死了。”

朱慈煥笑了笑:“我若是回了東宮,母後少不得又要拉著我量體裁衣,光是內務府那些老尚服的量身尺規,便要折騰兩個時辰。”

李定國轉頭看向田鎮:“你平日裡主意最多,你想去哪兒?”

田鎮揉了揉鼻子,嘿嘿一笑,眼中透著一股渴望廣闊天地的野性:

“出城!出大南門,往南走!”

田鎮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指向城外那片蒼翠連綿的牛首山脈:“這四年在西山,咱們天天麵對著黑灰色的煤煙、通紅的高爐和光禿禿的靶場。南京城外頭的水泥馳道雖然平整,但到處是貨棧和巡警。咱們打馬往南走,去

句容,去溧陽,去太湖邊上的山裡走一遭!”

田鎮回過頭來,眼神發亮:“聽說工部修的寧杭鐵路支線剛鋪到宜興附近,沿途多是蒼山竹海,還有前朝留下的荒山野渡。咱們帶上隨身的馬刀火槍,不帶隨從,自個兒生火紮營,去山裡吹吹山風,像陛下說的那樣,透透這

身上的機油氣!”

“好!”李定國第一個撫掌讚同,“行軍作訓的步操不能荒廢,咱們一人兩匹快馬,帶上野營的皮帳篷和三天口糧,順道還能沿途測繪一下京南丘陵的地形圖冊。”

鄭森也是朗聲笑道:“去太湖邊正好!我認得東海艦隊在太湖水寨留守的老把總,到了湖邊,咱們還能借一艘六柱輕快巡邏艇,去湖心深處撈兩尾活桂魚烤著吃!”

朱慈煥站起身。

“就這麼定了!今晚就歇在大南門外的‘通濟客棧,那裡緊挨著馬市與官道,明日天不亮,咱們便打馬出城南下!”

入夜,南京城大南門外,通濟客棧。

這是一家專門接待來往客商與退伍軍卒的中等客棧,院落用厚夯土牆圍著,後院連著一座能容納百匹騾馬的寬大馬廄。

空氣中彌漫著乾草料的清香、馬匹的溫熱鼻息,以及客房前走廊上風乾醃肉的味道。

朱慈煥四人並未包下昂貴的天字號獨院,而是在二樓靠街角的地方,要了一間尋常的四人通鋪大房。

房間裡隻有四張鋪著粗藍布被褥的木板床,案頭上點著一盞微弱的菜油燈。

四個人卸下了隨身的行囊,冇有半分尋常富貴公子的散漫與嬌氣。

進門的第一件事,李定國便帶著田鎮將屋內的兩扇木窗推開,仔細檢查了窗外排水溝與屋簷的落腳點;鄭森則從行囊裡掏出一包生石灰粉,在四個床腳與門檻邊細細撒了一圈,防備夏夜的爬蟲毒蠍。

在微弱的油燈下,朱慈煥盤膝坐在木板床上,手裡拿著一塊浸了槍油的粗亞麻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自己隨身攜帶的那杆“天啟四式”短管自衛手槍。

槍身是用西山特種模具鋼切削出來的,泛著冷冽的青灰色啞光。

朱慈煥熟練地將彈巢旋開,卸下裡麵的六枚純銅被甲彈頭,用通條頂著棉紗,將槍膛深處最後一絲火藥殘渣擦拭得乾乾淨淨,隨後重新裝填,推入擊錘,哢噠一聲合攏彈巢。

坐在床的李定國正拿著磨石,蘸著清水,耐心地打磨著自己那柄兩尺八寸長的製式馬刀。

磨石與鋼刃摩擦,發出極其規律而單調的細響。

“定國哥,”朱慈煥收起短槍,插回腰間的軟牛皮快拔套裡,忽然開口問道,“等這一句假期過了,你真要去宣府火器營當前鋒哨官?”

李定國手裡的動作未停,刀尖在磨石上滑過一道平滑的弧線:

“回殿下,是臣自己向兵部遞的條陳。”

朱慈煥微微皺眉:“私下裡說了叫煥哥兒,彆殿下長殿下短的。”

李定國抬起頭,那張剛毅的麵龐在油燈跳動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沉靜,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溫和

“煥哥兒,宣府是九邊的咽喉。朝廷的電報線剛拉出長城,塞外的察哈爾部、科爾沁部雖然名義上臣服了大明,領了順義良民冊,但漠北的喀爾喀蒙古與更西邊的準噶爾部,依然騎著快馬在草灘邊緣窺探。”

李定國將磨鋒利的馬刀舉在眼前,吹去刀刃上的水珠,眼神銳利如鷹

“工部的鐵軌要鋪進大漠,皇家銀號的商隊要開進歸化城,前頭必須有懂新式火器、懂野戰壕塹陣地的軍官在刀尖上頂著。我是個孤兒,是大明的天雄軍從死人堆裡把我撈出來的,朝廷供我讀了六年書,教了我滿腹的經緯算

術,我若是不去最苦最險的邊鎮,對不住身上的這領軍服。”

坐在窗邊的田鎮正就著燈光,用小剪子修剪著自己的指甲,聞言轉過頭來,呲牙笑道:

“定國哥,你去了宣府,我去了鐵道總局軍運科,日後若是你在塞外跟準噶爾的騎兵乾上了,缺炮彈缺槍管,隻管給南京拍個加急電報!兄弟我在調度室裡哪怕不睡覺,也連夜給你發兩列專列的軍械過去,保準誤不了你的戰

事!”

“你還是先管好你手裡的那些調車簿子罷。”鄭森笑著拿枕頭砸了他一下,“鐵道總局的規矩比軍校還嚴,車皮錯了一節,兩淮的煤炭運不到江寧織造局,方以智尚書的臉子拉下來,可比咱們軍校的教導主任還要黑上三分。”

屋子裡響起一陣低沉而暢快的笑聲。

四個人談論著未來的去向,談論著各自肩頭的差事。

冇有勾心鬥角,冇有權勢的傾軋,更冇有尋常封建官僚子弟那種謀求肥缺安逸的鑽營。

他們在大明的熔爐裡一同摸爬滾打長大,見識過了工業與鋼鐵的偉力,見識過了帝王掃平四海的胸襟。在他們的眼眸深處,未來的世界不是一座需要爭奪座次的逼仄公堂,而是一張無邊無際,任由他們縱橫馳騁的大圖卷。

四更天剛過,窗外的馬廄裡傳來了幾聲清脆的戰馬嘶鳴。

屋內的燈火熄滅了。

四名年輕人和衣而臥,身側擺著隨身的武器與行囊,呼吸漸漸平穩深沉,與窗外沉寂的夜色融為一體。

翌日清晨,天色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宿在客棧裡的商販與腳夫還在沉睡,通濟客棧緊閉的大門門門便在一陣輕微的響動中被輕輕拉開。

四匹神駿的關中戰馬與四匹馱著行囊帳篷的川滇矮腳挽馬,蹄鐵上包裹著厚厚的麻布,被悄無聲息地牽出了後院。

站在客棧門房前的老掌櫃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這四個動作乾脆利落的年輕人,有些發愣。

尋常住通鋪的年輕士子,這個時辰還在被窩裡哼哼唧唧,哪有這般天不亮就打點整齊、連馬鞍下的墊毯都擦拭得冇有一絲草屑的?

出了客棧,解去馬蹄上的麻布,四名少年翻身上馬。

清晨乾燥微涼的晨風吹打在臉上,帶走了最後一絲困意。

朱慈煥騎在最前方一匹純黑色的戰馬上,身上換了一襲深青色窄袖勁裝,外罩一件牛皮坎肩,腰挎短槍,後背斜背著一具用油布包裹的經緯測量儀。

在他身側,李定國反手將馬刀橫掛在橋左側,鄭森手裡提著一杆雙筒獵槍,田鎮則將兩隻裝滿了乾糧與清水的皮水囊穩穩扣在馬後搭鏈上。

四個人胯下的駿馬噴吐著白汽,昂首長嘶,蹄聲在空曠清冷的青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節奏。

“駕!”

朱慈煥手中馬鞭淩空一甩,戰馬四蹄發力,如同一道黑色的飛箭,率先朝著南京城南麵的崇山峻嶺疾馳而去。

“跟上!”

李定國、鄭森、田鎮三人策馬揚鞭,三道矯健的身影緊隨其後。

晨曦破開天際的薄雲,萬道金光灑在大明帝國南郊蒼茫遼闊的大地上。

大道兩側,平整堅固的水泥路麵在晨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高高聳立的黑色鬆木電報杆向著南方無限延伸,銅線在微風中微微震顫,發出極細微的金屬嗡鳴。

路旁碧綠的稻田隨風起伏,成群的白鷺自水渠旁驚起,掠過少年們的頭頂,飛向高遠純淨的藍天。

四匹快馬在晨霧中並駕齊驅,馬蹄踏碎露水,激起一片晶瑩的碎芒。

少年的笑聲在晨風裡激蕩,清脆而豪邁,穿透了江南初夏的原野,迎著那輪噴薄而出的朝日,向著南方那片深邃青翠的蒼山林海,奔騰而去。

身後,南京紫禁城巍峨高聳的城闕,在初升的朝陽下漸漸隱入了一片耀眼的金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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