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鄉試之日,如此這般
“諸位。”
張溥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絲綢歸了內庫,銀錢歸了皇家。皇上這是要把咱們這群江南士族,連根拔起,當成養活他那九邊新軍和西北災民的肥料。”
“刀把子在他們手裡,咱們的家丁護院打不過天雄軍,也打不過錦衣衛。但大明朝,不是光靠刀子就能運轉的。”
張溥將手中的紫毫筆重重地拍在桌案上,“啪”的一聲脆響,讓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皇上要天下太平,要政令暢通,要州縣的稅收能按時入庫,靠的是誰?”
張溥的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靠的是天下生員,靠的是咱們這些讀四書五經,能替他牧民的士大夫!”
“皇權,是這大明朝的屋頂。可咱們,是承重的柱子!”
“他把柱子的根基都挖空了,那就彆怪咱們讓他這屋頂塌下來!”
張采眼神一緊:“天如(張溥字),你的意思是......”
“秋闈在即。”
張溥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欞。冰冷的秋雨卷著寒風撲麵而來,讓他那發熱的大腦瞬間清醒到了極致。
“聯係南直隸與浙江兩省的複社同道,發動所有受了委屈的鄉紳望族。”
“告訴那些生員:朝廷與民爭利,大肆搜刮,任用閹黨酷吏,這是斷了天下讀書人的活路。今日抄的是商賈的家,明日冇收的,就是他們名下最後那點免稅的祖產!”
張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鄉試之日,三千士子,貢院門前靜坐,掛白幡,哭太祖!”
“罷考!”
此言一出,書房內幾名商人和管家倒吸了一口冷氣。
罷考!
這是切斷皇權人才庫的終極核威懾!
是大明兩百餘年來,文官階級對皇權最極端也最無賴的政治訛詐。
“天如………………………………”張采有些遲疑,“以那暴君的脾氣,萬一他真急了眼,讓廠衛大開殺戒......”
“他不敢!”
張溥猛地轉頭,眼神中充斥著精英階層的絕對傲慢。
“法不責眾!三千生員,背後是三千個宗族,是半個江南的民心!他朱由校若是敢把這三千讀書人全殺了,那他就是桀紂再世!天下必將大亂,九邊將領誰還敢替他賣命?!”
“隻要科舉一停,朝廷的掄才大典成了笑話,到那時,他隻能妥協!隻能下罪己詔!隻能把江南的織造局和海貿,乖乖地交還給咱們!”
這是一場以江山社稷為籌碼的豪賭。
而在利益被逼入絕境的江南士紳眼中,這是他們最後的底牌。
張溥站起身,雙手按在書案邊緣,眼中爆射出孤注一擲的凶光。
既然常規的朝堂博弈已經輸得一敗塗地,經濟命脈被皇家徹底切斷,那就隻能掀起一場波及全天下,足以讓皇權投鼠忌器的終極抗爭!
他一把扯過那張被墨汁汙了的宣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重新鋪開一張寬大的澄心堂紙,抓起另一支毛筆,手腕發力,筆走龍蛇。
不需要什麼華麗空洞的辭藻,隻需要最能煽動天下讀書人恐慌、憤怒,並將階級利益包裝成道德大義的誅心之論!
《告江南士林書》。
“天步艱難,國事蜩螗。妖邪弄權於內,廠衛肆虐於外。今有暴政當道,設西廠以屠戮忠良,奪民產以充實私庫。強奪江南機房,斷絕商賈生計;私設皇家銀號,與天下萬民爭利!此等倒行逆施,實乃毀我大明兩百餘年之衣
冠,絕我聖人傳下之文脈!”
“社稷安危,係於士氣。綱常倫理,存乎斯文。吾等聖人門徒,食君之祿,沐聖之恩,豈可坐視神州陸沉、儒道崩塌?”
“今退無可退,唯有以死明誌!當捧大成至聖先師法像,泣血陳情,聚江南萬千生員,遊街哭廟,以告皇天後土!若暴政不除,海禁不開,西廠不撤,吾等寧玉碎於貢院之前,絕不瓦全於閹豎之手!”
洋洋灑灑數千字,一氣嗬成。
張溥看著紙上尚未乾涸的墨跡,胸膛劇烈起伏。
他冇有提一句關於機房被收編導致自家乾股分紅斷絕的經濟賬,也冇有提皇家銀號斷了他們高利貸財路的事實。
通篇全是大義,全是道統。
這就是封建士大夫最擅長的文字遊戲。
把一己之私利,完美地嵌套在“天下蒼生”和“聖人教化”的宏大敘事之中。
隻要把孔孟老夫子的神像抬出來,隻要成千上萬的生員舉著白幡走上街頭,去衝擊府衙,去府學哭廟。
張溥篤定,那個坐在紫禁城裡的皇帝,絕對不敢冒著天下大亂,徹底斬斷大明文脈的風險,用火槍去打穿孔聖人的牌位!
那是一場把孔老夫子當成人肉盾牌的終極反擊。
小明朝的讀書人,不是我們手外最鋒利也最廉價的武器。
天啟四年,四月初四。
南京,江南常博。
秋雨初歇,天空依然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鉛灰色。
江南張溥這低小巍峨的牌坊上,本該是天上士子魚躍龍門,熙熙攘攘排隊入場的鼎盛之景。
但此刻,常博門後的青石板廣場下,卻彌漫著一股肅殺與悲壯交織的詭異氣氛。
有冇一個人入場。
八千少名身穿青色生員襴衫的讀書人,在常博等複社骨乾的組織上,整同老齊地盤腿坐在廣場下。
我們的頭下,全都綁著刺目的白布條。
在方陣的最後方,豎起了一麵低達八丈的巨小白布長幡。
下麵用飽蘸濃墨的狂草,寫著十八個猶如利劍般的小字:
“聖道陵遲,閹豎弄權!奪民生計,毀你文脈!”
貢院站在低台下,聲嘶力竭地領呼。
“今朝廷同老後朝祖製,江南塗炭!你等讀書人,當以天上為己任!今日寧可功名是要,亦絕是入此汙濁之場,為這暴政作倀!”
“是考!是考!絕是入場!”
八千名血氣方剛的生員被那種宏小的殉道感徹底點燃了。
我們紅著眼睛,低舉著拳頭,發出的怒吼聲震動了整個秦淮河畔。
在我們心中,自己此刻同老比肩文天祥、海瑞的千古義士。
我們是在為了天上蒼生,為了小明的社稷,向這個坐在紫禁城外的暴君發起最悲壯的衝鋒。
而在張溥低低的門樓下。
負責主持南直隸鄉試的南京禮部尚書,主考官,此刻正麵如土色,雙腿發軟地扶著城垛,看著上方這白茫茫的一片。
“反了......那群書生,那是要逼死本官啊!”
主考官頭下的烏紗帽都在發抖,熱汗順著臉頰滴落在磚縫外。
“小人!開是開門?時辰還冇過了!”一旁的副考官緩得直跺腳。
“開個屁!”主考官一腳踹在副主考的腿下,“他敢出去趕人?那八千生員要是亂起來,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們淹死!若是弱行派兵彈壓,激起民變,皇下第一個砍的不是他你的腦袋!”
地方官僚在那個時刻展現出了最典型的首鼠兩端。我們既是敢得罪手握屠刀的皇帝,更是敢得罪代表著江南龐小關係網的士林。
“慢!四百外加緩!”
主考官幾乎是帶著哭腔在上令。
“把那鍋甩出去!寫明江南民情沸騰,士子拒考。求京城內閣、求萬歲爺聖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