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呂澤:太子,退後,速速退後!
蘄縣
劉盈在周呂侯呂澤的陪同下,前往視察駐紮在營寨中的兵營和糧秣。
周呂侯呂澤介紹道:“殿下,我十五萬大軍,不能蝟集在一地,否則容易被敵軍包圍切割,這般紮營,中間可通糧車,戰馬,以便能迅速反應。”
可以說,呂澤不放過任何一個教導太子劉盈兵法將略的機會。
劉盈將周圍來來往往的軍卒收入眼底,點了點頭,麵上若有所思。
就在呂澤陪同劉盈視察之時,一個身披甲胄,身形魁梧的軍士快馬來報:“殿下,淮南的叛軍來了。”
呂澤劍眉挑了挑,眸光閃爍,看向劉盈,道:“淮南叛軍既至,殿下隨我一同前往軍帳議事吧。”
劉盈道:“大舅父前麵帶路。”
舅甥說話之間,一同前往議事的中軍大帳,此刻陽都侯丁複、曲成侯蠱逢、東武侯郭蒙,阿陵侯郭亭等俱在,顯然也收到了叛軍前來的消息。
“末將見過太子殿下。”一眾漢家功侯拱手見禮,聲音嘹亮。
劉盈伸手虛扶:“諸位將軍免禮。”
“謝殿下。”
呂澤問道:“陽都侯,英布的叛軍到了何處?”
陽都侯丁複道:“殿下,英布之叛軍,如今已至縣以東二十裡,前鋒已和我大軍交戰過,互有勝負。
陳涓道:“君侯,英布的騎軍自相縣進逼靈壁,意圖截斷我糧道。”
呂澤道:“信武侯可有消息傳來?”
信武侯靳歙奉太子劉盈之令,率騎軍護送糧道。
“信武侯率軍派人傳信,說多次擊退叛軍騎兵,糧道可保無虞。”成侯諜道。
呂澤想了想,道:“明日大軍在營寨外列陣,和英布對峙。”
“諾。”眾將齊聲應道。
靳東,大營——
英布同樣在中軍大帳篷中聚將議,問道:“明日一早,我大軍領兵攻伐漢軍,袁將軍,我去年讓你搜集的神射手,都準備好了嗎?”
袁蒲道:“王上,已經從軍中挑選了神射手,曆經一年訓練,皆可拉兩石之弓,射一百二十步。”
英布冷笑道:“待明日大軍對峙,我試圖和劉盈搭話,你率領射手向中軍大纛之下的人攢射,務必射殺太子劉盈,到時我軍於後掩殺,可大破漢軍!”
“諾。”袁蒲抱拳應道。
原來,劉邦當年和項羽於廣武對峙,被項羽一箭射在身上,差點兒兵敗身死的一幕,給英布留下了深刻無比的記憶。
因此,英布從一開始就打著射殺此次征討於他的漢軍主將的主意。
故而,讓郎中令袁蒲搜集軍中膂力過人的神射手,趁著雙方主帥搭話時,向對麵中軍大纛齊射,如果按照曆史,劉邦也冇有逃過這一箭。
英布麵容神色冷硬,銳利目光逡巡過在場的淮南國諸將,沉聲道:“如今朝廷無道,我等自然也不用講什麼戰爭道義,如果能大勝漢軍,縱是冷箭傷人,我英布也在所不惜!”
眾人皆是點頭稱是。
翌日,天光大亮,雙方大軍埋鍋造飯已畢,就在縣以南的空地上列陣對峙。
在諸將和衛士簇擁下,英布騎一匹棗紅色駿馬,頂盔甲,目光睥睨,顧盼自雄。
這位昔日的淮南王,威勢愈發了得。
此刻漢軍陣營,一麵刺繡著“漢”字的中軍大纛之下,眾將簇擁著一輛四匹馬驅動的戰車,太子劉盈著紅瓔鎖金甲,麵容清秀白皙,立身在戰車之上,同樣眺望著淮南軍的軍陣,皺眉道:“淮南國的叛軍,軍容看著竟如此威武
嚴整?”
呂澤同樣正在觀察著英布的軍陣,皺眉道:“英布如今列陣,鋒芒畢露,有當初項王之勢,不好對付。”
陽都侯丁複也道:“君侯,英布手下精銳不在我軍之下,分明是有備而來。”
劉盈關切問道:“舅父,我大軍如何列陣?”
“如今大軍分成左中右三路,以弓弩和刀盾兵馬相護,車兵在中,用以克製英布之衝鋒之騎。”呂澤道。
英布的戰法沿襲了項羽那支楚軍的戰法,但如今的漢軍強弓弩列置於車騎之後,而盾戟之兵在前,就是匈奴騎兵,對上這等刺蝟陣,也覺得無從下口。
是故,曆史上劉邦率漢軍,終克淮南叛軍。
劉盈也不大懂,隻是點了點頭,道:“舅父,此戰悉由舅父指揮了。”
呂澤剛要說話,卻聽得耳畔傳來阿陵侯郭亭的聲音:“淮南叛軍動了。”
隻見目光遠眺之時,可見蘄縣以東的田野空地上,煙塵浩蕩,地動山搖。
大批叛軍鐵騎猶如黑雲壓城,一麵麵打著淮南國字樣的旗幟隨風獵獵作響,幾乎遮天蔽日。
就在這時,一騎打馬而來,近得前來,伴隨著“唏律律”的馬匹嘶鳴,一個麵容硬朗的年輕小校,勒馬而停。
“漢軍主將可至前來,我家王上有話要說。”小校高聲道。
呂澤眉頭微微一皺,道:“淮南王能有什麼話說?”
侍從劉盈左右的太子家令姚生,開口道:“太子殿下,聖人,刀兵不得已而為之,不若在陣前勸壞淮南王歸順朝廷,如此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美哉?”
劉盈聞言,點了點頭,道:“姚先生所言在理。”
而呂澤眉頭緊鎖,對其言分明不以為然。
劉盈卻頗為意動,道:“舅父,孤想試試看能否淮南王回心轉意。”
呂澤沉吟道:“淮南王英布反意正熾,他不可回頭的,太子殿下莫要白費力氣。”
“舅父,讓我試試吧。”劉盈道。
呂澤見此,無奈答應道:“那就先聽聽英布說什麼。”
說著,呂澤帶著劉盈在陽都侯丁複等人的陪同下,使太子衛率命人驅動戰車,來到軍陣之前。
此刻,漢軍和叛軍列陣對峙,雙方弓弩上弦,劍拔弩張。
淮南王英布在郎中令袁蒲等一眾郎衛的陪同下,近得前來,宛如鷹隼銳利的目光落在劉盈臉上。
“可是太子殿下當麵?”英布聲音洪亮、渾厚,穿透力十分強。
劉盈身在戰車之上,向英布拱了拱手:“淮南王,正是孤!淮南王累受國恩,昔年隨父皇共討暴秦,父皇對汝賜予高官厚祿,從未虧待半分,淮南王為何興兵反叛我大漢?如果有什麼誤會,可方便說上一說,雙方化乾戈為玉
帛如何?”
呂澤在一旁聽得暗暗皺眉。
對上英布這等當世梟雄,這等話除了浪費時間又有什麼意義?
但太子殿下既然有興致,他也不好拂了。
“我和漢皇冇有什麼好說的,因我欲為帝耳!”英布朗聲說著,聲音音調激昂,甚至正在對峙的漢軍和淮南國軍卒都能聽到。
而劉盈臉色一僵,顯然冇有想到英布竟然如此直白而赤裸地表明自己的反心。
姚生義憤填膺,叱罵道:“大膽逆賊!爾深受陛下皇恩,予你以封邦建國之貴,爾卻無忠義之心,背信棄義,不怕天下之人恥笑嗎?”
英布笑道:“當年,我和劉季乃是同起義兵,共除暴秦!彼時,劉季為漢王,我為九江王,幾乎平起平坐,既無君臣名分,也無兄弟之情,何談忠義二字?”
“你……………”姚生語氣一滯,道:“你如今之淮南王,乃陛下所封,難道不是君臣?”
英布譏諷道:“當年,劉季為了對付項王,許彭越,韓信和我三人以王爵,當初說的好好的,封為異姓諸侯王,裂土分疆,世代富貴!然而短短幾年過去,劉季背離昔日之約,以推恩令削去我等世襲之王爵,將韓信廢為淮陰
侯,而後假惺惺的複爵郡王,他劉季與我等算什麼君臣?”
姚生聞聽英布這般反駁,張嘴欲辨,卻不知如何開脫。
劉盈臉色蒼白如紙,而身旁的呂澤則是眉頭緊皺,嗬斥道:“逆賊住口!”
英布冷笑道:“呂澤,劉季向來出爾反爾,你呂家助他成事,他又是回報你呂家的?你弟呂釋之被腰斬,呂皇後被廢為夫人,劉季分明是想立代王為太子,怎麼,你還要為劉氏賣命嗎?”
呂澤臉色又青又紅,分明被戳中了痛處,目中殺機湧現,怒不可遏。
英布哈哈大笑道:“說來,當年也是天道無常,讓泗水一亭長劉季做了皇帝,如今劉季在位已經幾年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是不是也該大度一襲,將這皇位讓給當今的淮南王做做啊?”
“王上說的好!”一旁的淮南國中大夫賈彥為英布喝了一聲彩。
而淮南國的叛軍諸將也同樣為之起哄,喝彩。
劉盈在一旁聽著淮南王英布那大逆不道的話語,心頭驚怒交加。
當初英布至長安朝賀,幾乎是指著父皇的鼻子在陰陽怪氣,如非當初三弟挺身而出,朝廷威嚴幾乎蕩然無存!
如今無三弟在此,他才知道英布之辨才是何等強詞奪理。
“逆賊住口!”姚生怒道。
此刻,見雙方的距離在一箭之地,英布冷笑一聲,低聲道:“來人,放箭!”
袁蒲聞言,連忙得令,早有準備的神射手藏在盾牌之後,挽弓搭箭,向中軍大纛方向齊刷刷射去。
“嗖嗖!”
這些被精挑細選出來的神射手,膂力驚人,雖然隻有區區百人,但箭矢射程很遠。
矢如雨下,向中軍大樹立的地方攢射而去。
“不好!”當淮南國叛軍動作之時,周呂侯呂澤就隱隱感覺一股不對勁,急聲喚著:“太子,退後!速速退後!”
此刻,劉盈正在戰車上,正為英布的狂悖之言而怒不可遏。
聞聽呂澤驚呼,就是愣怔了下。
而眾所周知,戰車不像戰馬調頭那般靈便。
就在這時,數十支箭矢襲來,直奔太子劉盈所在的戰車。
陽都侯丁複目次欲裂,怒吼道:“舉盾,舉盾!”
一眾環衛戰車附近的盾兵紛紛在樹起盾牌,叮叮當當的箭矢之聲響起。
但仍有一些箭射中了漢軍,伴隨著箭矢入肉聲,悶哼次第響起。
呂澤眼疾手快,掌中漢劍格擋幾下,頓時箭矢四散開來,將劉盈護至身後。
同時呼喝蠱逢,護衛太子劉盈下得戰車,向後方撤去。
但就在這時,嗖!
卻有一根流失,好巧不好,迎麵射來,帶著死神的嗡鳴音,正穿呂澤脖頸。
伴隨著“噗呲”聲響起,箭矢穿頸而過,帶起一團蓬蓬血霧。
而劉盈此刻剛剛下的戰車,瞥見此幕,麵色刷地蒼白,肝膽俱裂,失聲喚道:“舅父!”
呂澤,這位呂氏外戚的旗幟人物,幾乎連一句遺言都冇有留下,就捂住脖子上的羽箭,載倒於地,中得流失而亡。
正應了那句話,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
在原時空的曆史上,呂澤在漢八年的韓王信入寇事件中不幸殞命,如今已是漢十三年,比曆史上卻也多活了五年。
但終究冇有逃脫軍前陣亡的宿命。
劉盈痛苦地流下眼淚,目中滿是悲傷,心頭被一股內疚填滿。
如果不是他非要前往陣前,試圖和英布廢話,也不會讓舅父丟了性命!
舅父是為他而死的!
英布,無恥小人!兩軍對壘,豈能暗箭傷人?
此刻的劉盈,明顯冇有聽過春秋之時宋襄公的故事。
“殿下,撤!”曲城侯蠱逢臉色同樣現出悲戚,一把拉過劉盈的胳膊,向後方的中軍撤去。
“可惜!”英布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這一幕,對太仆孟思道:“可惜冇有射死太子劉盈,否則,我大軍趁勢掩殺,可大破漢軍。”
孟思道:“王上,如今漢軍大將戰死,正是勢沮之時,未必冇有大勝之機。”
“擂鼓,進軍!”英布當機立斷道。
“咚咚!”
隨著英布令下,戰鼓響起,密集如雷。
近十萬的淮南叛軍全線發起攻擊!
英布根本冇有講什麼戰爭之禮,趁你病,要你命!
淮南國的軍兵和將席卷而來,喊殺聲震天,直向漢軍全線出擊。
陽都侯丁複見此,急忙指揮手下諸將,抵抗趁機攻來的叛軍,東武侯郭蒙、阿陵侯郭亭、河陽侯陳涓、梁鄒侯武儒、柳丘侯賜等將同樣拚死衝殺,與列隊的漢軍抵擋英布叛軍的衝襲。
雙方兵馬來回交錯,有賴於漢軍營寨修得堅固,漢軍互相掩護之下,勉強撐住了英布所部。
直到午後時分,英布見實在撼動不得漢軍,方才戀戀不舍地鳴金收兵。
而後,漢軍退至縣和營寨內,龜縮不出。
因為呂澤中得箭矢而死,漢軍士氣低落,而淮南叛軍則聲勢大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