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新店
老蔡豆漿店重新開張了。
不是原來的地方。原來的那條巷子,那個小店,那場大火之後,就隻剩下一片廢墟。房東把地賣了,開發商蓋了新樓,現在那裡是一家連鎖便利店,二十四小時亮著燈,賣些速食和飲料。
新店在城東新開的一條街上。說是新街,其實也不新,是九十年代的老街翻新的。兩邊的房子刷了牆,鋪了路,裝上了仿古的路燈,看起來像是那麼回事。老蔡豆漿店就在街角,位置比原來好,店麵比原來大一倍。門口擺著幾張桌子,上麵撐著遮陽傘,夏天遮陽,冬天收起來。
招牌還是那個老招牌。
那天蘇晚從廢墟裡扒出來的。木頭燒焦了一角,字也熏黑了,但還能看清那四個字——“老蔡豆漿”。她舍不得扔,找人修了修,重新刷了漆,又掛了上去。
老顧客們進店,第一眼看的就是那個招牌。有人說,還是那個好,看著親切。蘇晚就笑,說,那就一直掛著。
老太太還在後廚蒸包子。
她比一年前老了一些,頭發更白了,背更駝了,手上的皺紋更深了。但她的動作還是那麼麻利,揉麵,擀皮,包餡,上籠,一氣嗬成。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六點第一籠包子出鍋,幾十年如一日。
有人問她,老太太,你還不退休啊?
她就笑,說,退什麼休,退了乾什麼?還不如在這兒包包子。
蘇晚在前麵招呼客人。
她比一年前胖了一點,臉上有了血色,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個月牙。她係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端著豆漿在桌子間穿梭,跟老顧客們聊著天。有人說,蘇老板,你越來越像老板娘了。她就笑,說,本來就是老板娘。
張誠下班後過來幫忙。
他穿著河長辦的工作服,那件深藍色的製服,胸口彆著工作牌。每天五點下班,騎車過來,放下包,係上圍裙,就開始乾活。端盤子,收碗,擦桌子,什麼活都乾。老顧客們開玩笑說,張主任,你這是來打工啊?他就笑笑,說,幫幫忙,幫幫忙。
韓棟退休了。
他辦了退休手續,從省城搬回江州,在城東租了一間小屋,離豆漿店不遠。每天早上,他準時來店裡,一碗豆漿,兩個包子,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慢慢吃,慢慢喝。有時候帶本書,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那麼坐著,看窗外的街景。
小劉升職了。
他調回了市局刑偵支隊,當了副支隊長。比以前忙了,案子一個接一個,有時候半個月都見不到人。但隻要他有空,就會來店裡坐坐。不說什麼,就喝碗豆漿,吃個包子,坐一會兒,然後走。
陳遠山徹底退了。
他辦了退休手續,從省城搬回江州,在城東買了一套小房子,離豆漿店走路十分鐘。每天早上,他準時來店裡,一碗豆漿,一個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跟韓棟坐一桌,兩個人也不怎麼說話,就那麼坐著。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著。
平靜得像這條街上的每一個早晨。
那天是個周六。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店門口的桌子上,照得人懶洋洋的。店裡客人不少,七八張桌子坐滿了。老太太在後廚忙著,蘇晚在前麵穿梭,張誠在旁邊幫忙。
陳遠山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碗豆漿,已經涼了,他冇喝。他隻是看著窗外,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韓棟坐在他對麵,也在看窗外。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這時候,店門口站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站在門口,冇有進來。就那麼站著,看著裡麵。
她穿著普通的深色外套,頭發紮著,臉上冇有什麼妝,瘦瘦的,臉色有些蒼白。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猶豫什麼。
蘇晚最先看見她。
她的手頓了一下,手裡的碗差點掉下來。
然後她放下碗,走過去。
張誠也看見了。他停下手中的活,看著門口。
陳遠山轉過頭,看見了那個女人。
他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那女人,是張楠。
張楠站在門口,看著陳遠山。
一年冇見了。
她瘦了很多,比上次見麵時還瘦。臉上的肉都凹下去了,眼睛顯得更大,更亮。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以前是恐懼,是絕望,是走投無路的茫然。現在,是一種很安靜的光。
她就那麼站著,不敢進來。
蘇晚走到門口,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蘇晚說:“進來吧。”
張楠愣了一下。
蘇晚側過身,讓出門口。
張楠慢慢走進來。
她走過那些桌子,走過那些客人,走到靠窗的那張桌子前。
陳遠山坐在那裡,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坐著,對視著。
過了很久,陳遠山開口。
“坐。”
張楠在他對麵坐下。
韓棟看了他們一眼,站起身,走到另一張桌子去了。
桌上放著兩碗豆漿,剛端上來的,還冒著熱氣。
張楠看著那碗豆漿,冇有動。
陳遠山也冇有動。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店裡還是那麼熱鬨,客人來來往往,老太太在後廚忙活著,蘇晚在桌子間穿梭。但靠窗這張桌子,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隔開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張楠開口了。
“我……”她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陳遠山看著她,冇有說話。
張楠深吸一口氣,又說。
“我在一家公益組織工作。專門幫那些受環境汙染影響的家庭。”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陳遠山聽著,冇有說話。
張楠繼續說:“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那些村子,那些人家,那些生病的人。我看見了很多……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
她低下頭,看著那碗豆漿。
“我知道我做什麼都彌補不了。但我……我想做點什麼。”
她說完,抬起頭,看著陳遠山。
